今天是九月二十一日，日本的敬老日，法定节假日。按惯例，厚生劳动省赶在节前公布了一年一度的百岁老人统计。今年这条数字创了纪录，全国百岁以上老人达到十万七千六百七十七人，比去年多七千九百一十四人。日本百岁人口第一次冲破十万大关。
数据是厚生劳动省九月十五日发布的，统计截至九月一日。十万七千六百七十七人里，女性九万四千二百九十八人，占百分之八十七点六，男性一万三千三百七十九人。这个性别比例已经多年如此，日本最长寿的老人也是位女性，京都市的岸本富代，生于一九一一年十二月，今年一百一十四岁，她是日本最后一位出生在明治时代的在世者。最长寿的男性在熊本市，加藤光，一百一十二岁。另外本年度迎来百岁的还有五万四千余人，这个数字也在涨。
一年一度的统计还列了地区排行。每十万人口中百岁老人比例最高的是岛根县，一百八十六点七人，连续十四年全日本第一，其后是高知县一百六十九点五、鸟取县一百五十二点五。最低的是埼玉县，五十一点三人，之后是爱知县和大阪府。西日本普遍高于东日本，首都圈垫底，这个格局多年未变。为什么是岛根，营养学家分析过很多次，饮食清淡、社区纽带强、老人社会参与度高，这些说法都有，但没有一个能完全解释埼玉为什么垫底，长寿这件事的密码至今没被完全破译。
把时间轴拉长看这个数字更有意思。一九六三年日本政府首次统计时，全国百岁老人只有一百五十三人。一九八一年破一千，一九九八年破一万，二〇一二年破五万，今年破十万。六十三年，从一百五十三到十万七千六百七十七，涨了七百倍。


厚生劳动省百岁老人统计，曲线六十年一路上扬（AI生成·示意图）
日本怎么走到十万的，官方的说法是医疗进步加健康意识。这话不假，厚生劳动大臣在发布数据时也是这个口径。但数字背后还有另一层。按联合国的推计，全球百岁人口六十多万，日本一国占近六分之一，长期是世界第一长寿大国。百岁人口膨胀，是长寿成就，也是人口结构的压力表。日本六十五岁以上人口占比已经接近三成，去年新生儿约六十七万，连续十年走低。一边是越来越多的人在活过一百岁，一边是越来越少的人在出生。有日本媒体算过一笔账，政府每年要给百岁老人制作银杯，随着人数破十万，这笔预算还会继续涨，官方预测到二〇五〇年日本百岁人口将接近四十七万人。


岛根县，百岁老人比例连续十四年全日本第一（AI生成·示意图）
聊回敬老日这个节日本身，它的来历在日本的节假日里算是个异数。
日本一年有十六个法定节假日，敬老日是其中为数不多自下而上长出来的。天皇家主导的如即位日，农耕祭祀演变来的如秋分日，唯独敬老日，是一个村子的村民先自己过上了，过了快二十年，国家才追认的。
一九四七年，战后的兵库县多可郡野间谷村，村长门胁政夫办了日本第一场村办敬老会。当时定的日子就是九月十五日，理由很实在，农闲期，天气好。五十五岁以上的村民，全村的三轮车都动员起来接人，在公所摆吃摆喝办余兴。注意这个年份，一九四七年，日本刚战败两年，粮食短缺，百废待兴，一个穷村子办敬老会，这件事本身就是态度。野间谷村当时提的口号也很有意思，老人要珍惜，村子的建设要借老人的智慧。说白了，穷的时候，经验和记忆就是最大的资产。
一九四八年国家定了儿童节和成人节，敬老没排上。野间谷村不干了，村长在一九四八年的第二回敬老会上直接把九月十五日定成了村里的老人日。昭和二十五年，兵库县全县跟进，再往后扩展到全国。一九六三年老人福祉法制定，一九六六年敬老日进入国民祝日法，成为法定节假日。二〇〇三年起，因为快乐星期一制度，日期改到了每年九月的第三个星期一，原来的九月十五日重新定义为老人日，前后一周是老年周。
现在每年这一天前后，各地敬老会照办，政府给百岁老人发贺状和银杯，这一套从一九六三年开始延续到现在。老人们这一天穿上最好的衣服，被儿孙围着拍照，社区会馆里演歌和民谣轮着来。商家也不闲着，超市的老年食品礼盒、百货公司的敬老感恩祭，把这个节日的商业价值挖得很足。对百岁老人的照顾还体现在细节上，各市町村的福祉部门会提前登门确认地址，因为每年都有一些百岁老人的住址早已人去楼空，日本历史上还出过百岁老人神秘失踪的丑闻，户籍在、人找不到，家属涉嫌冒领养老金。这些个案提醒所有人，十万这个数字背后需要一套庞大的核实体系在运转。
说实话，住在日本看这个新闻，感受比隔着屏幕看热闹复杂。超市收银台后面七十多岁的员工、工地围挡底下头发花白的工人、居酒屋里上了年纪的老板娘，百岁新闻的另一半，是他们。日本现在有三分之一的人口在领养老金，厚生劳动省预计到二〇四〇年，看护人手缺口五十七万人。多活三五十年这件事，一半是福气，另一半是社会要接得住的重量。


敬老日这天，社区会馆里举办敬老会的场景（AI生成·示意图）
但我也不想把今天的文章写成焦虑文。十万零七千六百七十七个人里，每一个都是扛过战争、扛过废墟、扛过经济腾飞和失落的人。他们活到一百岁，本身就是把一个国家的百年史从头到尾走了一遍。京都市那位一百一十四岁的岸本老太太，出生那年是明治四十四年，大正、昭和、平成、令和，四个年号她全活过了，日本近代史对她来说就是个人经历。
今天日本全国放假��各家电视台的敬老特别节目连着播，首相例行发贺词。老人这一天被各种问候包围，明天回到各自的日常。数字明年还会涨，大概率破十一万。这个国家还在学着跟长寿共处，学得不算快，但在学。
来源：日本厚生劳动省九月十五日百岁老人统计（共同社、日本经济新闻等报道）、兵库县多可町公所敬老日起源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