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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任副处长,省委组织部考察后,让我去省委党校中青班

才任副处长,省委组织部考察后,让我去省委党校中青班

楔子

任命文件下来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回家躺了一下午。副处长,四十二岁才熬上。媳妇说你这人没出息,人家三十出头就副处了,你乐呵啥?我说你不懂,我这副处,是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

一个月后省委组织部来考察,谈话、测评、查档案,折腾了三天。我以为要出啥事儿,结果考察组一走,厅里通知我:去省委党校中青班报到,脱产学习四个月。

我拿着通知站走廊里,半天没动弹。中青班——干部提拔的前奏。可我才刚上任,屁股没坐热呢。

第1章 熬出来的副处

我叫简正清,四十二岁,省直某厅综合处副处长,刚提的。

提副处之前,我在主任科员这个位置上干了整整七年。七年,两千五百多天,天天跟材料打交道。领导讲话、工作总结、调研报告、政策解读,啥都写。写得头发一把把掉,颈椎腰椎全是毛病。有一回熬夜赶材料,写着写着眼前一黑,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去医院一查,血压一百六,大夫说你再这么干下去,四十岁的人六十岁的心脏。

可我不敢歇。处里能写大材料的人就我一个,我一歇,活儿就压住了。处长姓鲁,叫鲁保国,五十八了,再有一年多退休,啥事儿都往我这儿推。他人不坏,就是啥也不干。来了文件签个字,开完会传达传达,剩下的全是我带着两个小年轻跑。那两个小年轻,一个刚考进来,材料格式还没整明白呢;另一个倒是能干,但干了两年就遴选走了。

我就这么一个人撑着综合处,撑了七年。

二〇二五年春天,厅里调整干部。副处的位置空出来一个,全厅符合条件的七八个,我排第三。排第一的是办公室副主任老孙,跟厅领导走得近,天天往领导屋里跑。排第二的是规划处老郑,名校毕业,写东西也利索,就是脾气冲,跟别的处室都吵过架。

我排第三。按说轮不着我。

可那会儿赶上一个事儿——厅里搞营商环境专项整治,要报一份综合材料到省里。时间紧,任务重,别的处室都推。鲁处长把活儿接回来,转手就给我了:“正清,你辛苦辛苦,这个材料厅里重视,写好了对你也是加分。”

我能说啥?写呗。三天三夜没回家,吃住在办公室,翻台账、跑基层、打电话问数据,硬是把一份五十多页的材料整出来了。厅长看了,在党组会上念了两段,说这个材料有深度、有干货。

没过几天,老孙因为违规收礼被举报了,纪委一查,真有事儿,党内警告,调离原岗。老郑呢,赶上他媳妇调去外省工作,他跟着申请调动,走了。

位置空出来了。民主推荐,我得票最多。

有人嘀咕,说简正清这人就会写材料,别的啥也不会。我听了心里不得劲儿,但也没吭声。鲁处长倒替我说了句公道话:“你们谁觉得自己会写材料?站起来我看看。”

没人站起来。

任命文件下来那天是四月十七号,我记得清楚。鲁处长在处务会上念的,念完了拍拍我肩膀:“正清,熬出来了。”

我笑了笑:“谢谢处长。”

晚上回家,媳妇炒了四个菜。她问我:“高兴不?”

“高兴。”

“真高兴?”

“真高兴。”

她瞅了我一眼:“你那脸,看着不像高兴。”

我放下筷子:“就是觉得……熬太久了。四十多才弄个副处,人家三十出头就副处了。我这算啥?”

媳妇给我夹了块红烧肉:“你管人家干啥?人家三十出头副处,你四十出头副处,不都是副处?再说了,你那些年写的材料,别人写得出来?别妄自菲薄。”

我嚼着红烧肉,没说话。

第2章 组织部来了

五月中旬,厅里传开了——省委组织部要来考察干部。

具体考察谁,谁也不知道。有说是考察厅长接任人选的,有说是考察副厅级后备的。处里小年轻跑来问我:“简处,组织部来考察,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

“看考察谁。考察别人,你跟着配合就行。考察你,那得看你经不经得起考察。”

“那考察您呢?”

“我这刚提副处,考察我干啥?”

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有点嘀咕。晚上给鲁处长打了个电话:“处长,组织部来考察,您知道考察谁不?”

“具体名单没下来,但听说这次是中青班的人选考察。你准备准备。”

“我?我才提副处一个月。”

“提副处咋了?中青班又不是光看级别。省里厅局级后备干部都要过这一关。你材料写得扎实,基层经验也有,说不定考察到你。”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考察组是五月十九号来的,三个人,带队的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三处的副处长,姓戚,叫戚红梅,四十来岁,说话利索,办事儿干脆。上午跟厅领导班子谈,下午跟处室负责人谈,第二天跟一般干部谈。

我坐在处里,一上午没心思干活。下午三点多,办公室来电话:“简处,考察组请你过去谈话。”

我站起来,整了整衬衫领子,拿本子往小会议室走。

戚红梅坐对面,旁边一个年轻干部做记录。她先让我做个自我介绍,然后按程序问问题:对厅里工作的看法,对自己岗位的认识,个人有什么优缺点。

前面我都答得中规中矩。问到优点的时候,我说:“说实话,我最大的本事就是干活。材料写得多,加班加得多,领导交代的事儿能办利索。”

“缺点呢?”

“缺点就是……别的本事不多。协调能力一般,跟外单位打交道有时候拉不下脸。还有就是脾气直,觉得不对的事儿憋不住要说。”

戚红梅看了我一眼:“你说一件憋不住要说的事儿。”

我想了想:“去年搞专项整治,有个数据我算出来跟业务处室报的不一样,差了好几十万。处里人说算了,按业务处室报的走。我说不行,得核。查了三天,是业务处室那边统计口径错了。后来改了,没出事儿。但把那个处室得罪了,到现在见了我还不冷不热的。”

戚红梅听完,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问:“如果组织上安排你去脱产学习一段时间,你能去吗?”

“能。”

“家里有没有困难?”

“没啥大困难。媳妇支持。”

“行。今天的谈话就到这儿。”

出来之后我回办公室,坐那儿琢磨她最后那个问题。脱产学习——啥意思?

第二天考察组走了。过了三天,厅人事处通知我:去省委党校中青班报到,脱产四个月。

第3章 中青班

通知下来那天,处里炸了锅。

小年轻凑过来:“简处!中青班!那是不是要升了?”

“升啥升,学习就是学习。”

“您别谦虚了,谁不知道中青班是干部摇篮?进去的都是后备干部。”

鲁处长把我叫到他办公室:“正清,中青班这事儿,是好事儿。全省一年才选几十个人,能进去说明组织上把你放在眼里了。”

“处长,我才刚提副处,去中青班是不是太扎眼了?”

“扎眼啥?组织上选人又不是光看级别。你这几年干的工作,厅里都看在眼里。去了好好学习,别给厅里丢人。”

我点点头:“那处里的活儿……”

“你放心,处里我再顶一年。你好好学。”

回家跟媳妇说了。她先是一愣:“四个月?住党校?”

“嗯。封闭管理,周末能回来。”

“那家里咋办?孩子接送咋整?”

“你辛苦辛苦,四个月。我周末回来搭把手。”

她想了想:“行。你去吧。这是好事儿,别耽误了。”

“你就不怕我学完了调走了?”

“调哪儿去?你还能调到省里不成?”

“不好说。”

她瞪了我一眼:“你要真调到省里,我跟你没完。”

嘴上这么说,第二天她还是给我收拾了四套换洗衣服,买了个新行李箱,还塞了两盒降压药进去:“按时吃,别熬夜。”

第4章 报到

省委党校在城郊,依山傍水,院子里全是老松树,环境清静得很。

报到那天是六月八号,周日。我拖着行李箱进大门,门口站岗的武警看了我一眼通知书,指了个方向:“中青班学员楼在左转第二栋。”

学员楼是新装修的,两人一间。跟我同屋的叫岑立新,四十岁,某市某区区委常委、宣传部长,比我小两个月,但副处比我早四年。这人看着精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说话带点南方口音。

“简正清?你哪单位的?”

“省直某厅综合处的。”

“哦,写材料的。”他把行李往床上一搁,“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脸白。”

我笑了笑:“你脸也不黑。”

“我晒的。宣传部天天往基层跑,晒黑了。”

俩人收拾完,去食堂吃饭。中青班一共四十个人,来自全省各地,有省直机关的,有市县的,有国企的,有高校的。最年轻的三十三,某县副县长;最年长的四十七,某省属企业副总。级别从正处到副处不等,但都是各单位挑出来的。

带班的是党校教务处的老教授,姓鞠,鞠有方,六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都在点子上。开班那天他讲了一句话:“我不管你们在单位多大的官、管多少人,进了这个门,都是学员。四个月之后出去,我希望你们想明白三件事——你是谁,你为谁干活,你咋干活。”

底下没人吭声。这话听着简单,琢磨起来深得很。

第5章 开学第一周

第一周上课,排得满满的。

上午听报告,下午分组讨论,晚上自学。内容从理论到实践,从宏观政策到基层治理,还有领导科学、舆情应对、危机管理。讲课的有省委党校的教授,有省直厅局的一把手,还有从北京请来的专家。

头两天我坐下面听,觉得都懂。毕竟干了这么多年材料工作,啥政策没学过、啥理论没写过?可听到第三天,慢慢觉得不对劲了。

那天讲的是“基层治理现代化”,讲课的是省民政厅退下来的老厅长,姓闻,闻德方。他讲了一个案例——某县搞社区网格化,投入几百万建信息系统,结果网格员该报的信息还是用微信报,系统没人用。

“为啥?”闻厅长问。

底下有人答:“系统不好用。”

“为啥不好用?”

“设计的时候没问基层。”

“对。设计的时候在省城,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想象基层需要啥。想出来的东西,基层当然不用。”闻厅长把话筒换了个手,“你们在座的,不少是市县领导、省直处长。我问一句——你们搞的调研,有多少是真到老百姓炕头上问出来的?有多少是坐在会议室听汇报听来的?”

底下安静了。

我坐那儿,后脊梁有点发紧。想起自己写过的那些材料——有多少数据是打电话问来的,有多少情况是看下面报上来的报告,有多少是真正踩在泥巴地里弄清楚的?

下课之后我跟岑立新往宿舍走,他忽然说:“这老厅长,有点东西。”

“嗯。听着像骂人,但骂得对。”

“你被骂了?”

“我觉得我被骂了。你呢?”

他想了想:“也被骂了。”

俩人相视一笑。

第6章 那个人

中青班四十个人,大部分都处得来。但有一个,跟我有点不对付。

叫祁光远,四十五岁,某市某局副局长,正处级。这人能力确实强,脑子快,发言积极,讨论的时候一套一套的,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但就是有点傲,看人的时候下巴微抬,说话爱用“我跟你说啊”开头,好像他啥都比别人明白。

开班第二周,分组讨论“营商环境优化”。我被分到第三组,祁光远也在。讨论的时候他先发言,讲了二十分钟,从政策沿革讲到国际比较,从发达地区经验讲到本地短板,口若悬河。

讲完了轮到别人,大家都客客气气附和两句。轮到我的时候,我说:“祁局长讲得挺全面。我就补充一个具体事儿——上个月我陪厅领导下基层调研,有个小企业主跟我们说,他最头疼的不是审批慢,是不知道找谁。跑了三趟政务大厅,每趟都告诉他‘这个不归我们窗口’,最后也没弄清到底归哪儿。我觉得这种‘不知道找谁’的问题,可能比审批流程长短更折腾人。”

说完坐下。祁光远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简处长说的这个情况确实存在。但我觉得这是个案,不能代表普遍情况。从我们局的数据看,审批时限压缩了百分之六十,企业满意度百分之九十多。”

“那百分之九十多满意之外的那些,为啥不满意?有没有人去问过?”

他愣了一下:“这个……满意度调查有开放性问题,但统计的时候主要看总体指标。”

“那就是没问。”我说。

他脸色变了一下。旁边有人打圆场:“简处长这个视角挺实在的,祁局长说的总体情况也对,两边结合一下就全面了。”

讨论完了,岑立新拽我:“你咋跟祁光远顶上了?”

“我没顶。我说事实。”

“他那人好面子,你当众驳他,他记心里了。”

“记就记吧。讨论嘛,又不是开表彰会。”

第7章 那个周末

九月底,党校组织社会调研,分组下去。

我们组去了一个县,调研题目是“基层治理能力建设”。带队的老师是党校的副教授,姓路,路建平,四十出头,学术功底扎实,但没在基层待过,理论讲得透,具体事儿不太摸得着。

到了县里,县里安排得挺周到,先听汇报,再看两个示范点,最后开座谈会。示范点搞得漂漂亮亮,展板、台账、宣传片,一样不少。祁光远看得直点头:“这个做法好,可以总结推广。”

我没吭声。

下午自由活动,我跟组长请了个假,说想一个人转转。组长说你去呗,别走远。

我出了县委大院,顺着街往老城区走。走了二十多分钟,到了一个老旧小区。小区没物业,门口连个像样的门禁都没有,墙上贴着各种通知,有社区的、有燃气公司的、有卖二手家具的。

我进去转了一圈,看见几个老太太坐树底下择菜。我凑过去蹲旁边,问:“大妈,您这小区平时有人管吗?”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管啥?谁管?居委会就俩人,管着好几千户。有个啥事儿,打电话都找不着人。”

“那您有事儿找谁?”

“找老钱。老钱是退休教师,住三号楼。这人热心,啥事儿都管。谁家漏水了、谁家跟谁家闹矛盾了,找他准行。”

“那老钱算啥?网格员?”

“啥网格员?人家就是热心,啥也不图。前年社区说让他当网格员,给点补贴,他说不要,说拿了钱就不自在了。”

我记下了。

回去之后,调研组开座谈会。县里汇报了一个多小时,讲他们怎么搞网格化、怎么建信息系统、怎么考核网格员。汇报完了让学员提问。祁光远提了两个问题,都是关于“如何进一步优化网格设置”的。

我举手:“我问个具体事儿——咱们县老旧小区,比如老城区那片,网格员覆盖到了吗?”

县里陪同的副县长愣了一下:“那片……那片主要是社区代管,网格员人手不够,目前是网格长兼着。”

“那老百姓有事儿找谁?”

“找社区。”

“社区几个人?”

“一般就两三个。”

“两三个管几千户?”

副县长不吭声了。

祁光远在旁边小声说了句:“简处长这是实地调研了?”

“转了转。”

他没再说话。但我看得出来,他脸上有点挂不住。

第8章 祁光远的另一面

调研回来之后,祁光远有两天没搭理我。

第三天晚上,我在宿舍看书,有人敲门。开门一看,祁光远站门口,手里拎着两瓶啤酒。

“喝点儿?”

我让他进来。俩人坐窗户底下,就着一包花生米喝啤酒。他喝了两口,忽然说:“简处长,调研那天的事儿,我琢磨了几天。”

“啥事儿?”

“你问那个副县长的时候。我当时觉得你故意让我下不来台。后来想了想——你问得对。我提的那俩问题,都是顺着县里汇报的思路问的,说白了就是给人捧场。你问的是县里没汇报的。”

“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转了一圈,看见啥问啥。”

“我知道。但这就是差别。”他把花生米嚼得嘎嘣响,“我在局里待久了,下基层都是前呼后拥,看的都是安排好的点。时间长了,眼睛就花了。”

我端起啤酒跟他碰了一下:“你那套理论功底,我比不了。我是野路子,只会盯着具体事儿看。”

“咱俩换换就好了。”他叹了口气,“我这人,好面子。你那天当众问那个问题,我脸上挂不住。但回去想了想,挂不住也得挂。不挂这一回,下回还犯。”

我笑了笑:“你能这么想,说明你不光要面子,还要里子。”

他也笑了:“喝酒。”

那晚俩人聊到快十二点。从工作聊到家庭,从年轻时候的糗事聊到眼下的难处。他说他儿子今年中考,成绩一般,他媳妇天天跟他吵。我说我闺女明年小升初,我也愁。

后来聊到党校学习,他说:“老简,我跟你说实话。我来中青班之前,觉得自己挺行。来了之后,听了几堂课,看了别人讨论,觉得自己差得远。”

“我也是。”

“你也这么想?”

“来之前觉得自己材料写得好,干活利索。来了之后发现,光会写材料不够。你得知道老百姓到底咋想的,你得能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这些我差得远。”

他举起啤酒:“那就一块儿差,一块儿补。”

第9章 党校的老师

中青班有一位老师,我印象最深。

姓裴,裴敬之,七十岁了,退休返聘的,教领导科学。这老头瘦高个,戴副老花镜,走路慢悠悠的,但往讲台上一站,眼睛一瞪,全场安静。

他讲课从来不看稿子,往那儿一坐,跟唠嗑似的。有一回讲“领导决策”,他说:“你们在座的都是副处正处,手里多少有点权。我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拍板的事儿,有多少是真正听了底下人意见的?”

没人举手。

“我跟你们说个事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年轻时候在县里当副县长,管农业。有一年推广新品种小麦,县里定了方案,要求全县统一种。我没多想,就在会上举了手。结果种下去,那个品种不适应我们那儿的气候,减产三成。老百姓堵着县政府大门骂。”

他顿了顿:“后来我下去挨村道歉,有个老农跟我说了一句话——‘裴县长,你们当官的做决定之前,能不能到地里头蹲一蹲,看看庄稼长啥样?’这话我记了一辈子。”

底下鸦雀无声。

“你们现在条件比我那会儿好,信息多、数据全。但越是条件好,越容易坐在办公室里想当然。觉得数据能说明一切,觉得报告能反映真实。数据是死的,报告是人写的。你不下去,不跟老百姓面对面聊,你永远不知道真实情况是啥。”

下课之后,我跟裴老师聊了几句。他说:“小简,你写材料的?”

“是。”

“写材料的人最容易犯一个毛病——用文字代替事实。把话说漂亮了,就觉得事儿也办漂亮了。其实两码事。文字是包装,事实是里头的货。货不行,包装再好也白搭。”

“裴老师,那您说咋样才能知道货行不行?”

“下去。腿勤。别怕脏了鞋。”

第10章 家里那摊子事

十一月初,媳妇打电话来,说闺女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五,去医院查了是肺炎,得住院。

我一听就急了:“咋不早说?”

“早说你能咋?你在党校学习,又回不来。我一个人扛着呗。”

我跟班主任请了假,当天下午坐高铁赶回去。到医院一看,闺女躺病床上挂水,小脸烧得通红,媳妇坐旁边守着,眼袋老重。

“你来了?”她看见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嗯。我来守,你回去歇会儿。”

她摇摇头:“一块儿守着吧。”

闺女烧了三天才退。我在医院陪了两天两夜,第三天早上闺女说:“爸你回去吧,别耽误学习。妈妈在这儿就行。”

我看着她:“你不想让爸陪你?”

“想。但你在这儿老皱着眉头,我看着难受。你去学习吧,学完了回来给我讲。”

我鼻子一酸,抱了抱她。

回党校那天,媳妇送我到高铁站:“你好好学。家里有我。”

“你受累了。”

“废话。不受累能咋整?嫁给你那天就知道你不着家。”

“那你还嫁?”

“那会儿年轻,不懂事儿。”

我笑了。她也笑了。

第11章 那篇论文

中青班结业前要交一篇调研论文,算总成绩。

我选的题目是“基层治理中的信息不对称问题”。说白了,就是老百姓不知道找谁、干部不知道老百姓想要啥,两头对不上。

写的时候我下了功夫。把那次在老旧小区跟老太太聊的内容、把裴老师讲课说的案例、把平时工作中积累的情况,全揉进去了。不玩虚的,就说具体问题:网格员覆盖率不够、社区人手不足、考核指标偏离实际需求、信息系统不好用。

论文写了半个月,改了四稿。最后一稿交上去之前,我给岑立新看。他看完说:“老简,你这文章,看得我脸上发烫。我在区里管宣传,天天讲‘打通最后一公里’,看了你这文章才知道,最后一公里远着呢。”

祁光远也看了。他这回没挑刺,说了句:“这文章有干货。我回去跟我们局长说说,看看能不能把里面几条建议落到我们那儿。”

论文评下来,得了优秀。裴老师把我叫去:“小简,这篇东西有点意思。不是从材料到材料,是从地里头长出来的。”

“裴老师,我写的时候想起您那句话——别怕脏了鞋。”

他点点头:“记住这句话。以后不管当多大官,别忘了蹲下来看看庄稼。”

第12章 结业

十二月底,中青班结业。

结业典礼在党校礼堂开的,省委组织部来了个副部长讲话,党校常务副校长发结业证书。四个月,四十个人,一人一个红本本。

典礼结束之后,大家互相留联系方式,拉了个微信群。有人说“以后常联系”,有人说“回去好好干”,有人说“啥时候再来聚”。祁光远拉着我跟岑立新拍了张合影,说:“这四个月,值了。”

岑立新说:“确实值。来之前觉得自己是来镀金的,来了之后发现是来补钙的。”

祁光远笑了:“我回去少吹两句。”

“你少吹两句,我少拍两句。”岑立新说。

我说:“我回去少写两句虚的。”

三人哈哈大笑。

回厅里那天是十二月二十八号。鲁处长在办公室等我,见我进门,站起来拍拍我肩膀:“回来了?黑了点儿,但精神了。”

“处长,我回来了。”

“学习咋样?”

“想明白了点事儿。”

“啥事儿?”

“以前觉得当干部就是干活、写材料、完成任务。现在觉得,光干活不行,得知道为啥干、给谁干。”

鲁处长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行。这四个月没白去。你以前干活是把好手,但闷头拉车不看路。现在知道看路了,这比啥都强。”

第13章 回去之后

回处里上班头一个月,我把积压的活儿捋了一遍,然后干了件事——跟鲁处长商量,把综合处的工作流程改了一套。

以前是上面来文件,处里接过来,我写材料报上去。写完了就完了,没人管底下落实得咋样。现在我在每个材料报上去之后加一道程序:凡是涉及基层的,必须附上实地调研情况。调研可以短,但必须去。哪怕只是找个社区干部聊半小时,也比坐在办公室编强。

鲁处长说:“你这新规矩,底下人能受得了?”

“受不了也得受。不调研的材料,报上去也是虚的。”

头一个月底下人怨声载道。有个年轻科员说:“简处,以前咱写材料看文件就行,现在还得跑腿。”

“跑腿咋了?我跑得,你跑不得?”

他不吭声了。后来跑了几回,回来说:“简处,真发现点事儿。有个政策咱们报上去的数据,基层压根不是那么报的,口径不一样。”

“那你改不改?”

“改。必须改。”

鲁处长看了一个月,把综合处这个新流程报到了厅党组。厅长在党组会上说:“综合处这个做法好。咱们机关最怕的就是坐办公室的人不接地气。以后所有涉及基层的业务处室,都要参照这个来。”

我坐底下,没吭声。心里想的是裴老师那句话——“别怕脏了鞋”。

第14章 祁光远的电话

二〇二六年三月,祁光远打了个电话来。

“老简,我,光远。”

“听出来了。咋样?”

“你那篇论文,我拿回去给我们局长看了。局长批了,让我们局搞个试点,把里面几条建议落了。”

“真的?哪几条?”

“信息系统整合那块,还有网格员补贴那块。局长说先在一个区试,干好了全市推。”

“那挺好。”

“好啥?活儿落我头上了。”他笑了笑,“不过这事儿有意义,我乐意干。对了,跟你说个事儿——我调整了。调到市里另外一个局,当局长了。”

“恭喜!”

“恭喜啥,正处熬了八年才扶正。跟你一样,也是熬出来的。”

“熬出来就好。”

“对了,党校那个群,你咋老不说话?”

“我潜水。看你们聊。”

“你出来冒个泡呗。岑立新前两天发了个照片,他那个区搞社区治理试点,用了咱们调研时候聊的那些东西。你猜咋着?老百姓满意度上去了。”

“那得让岑立新请客。”

“请客必须的。下回我去省城,咱们仨聚聚。”

“行。我请。”

第15章 媳妇的态度

三月底,媳妇忽然问我:“你那个中青班,学完了到底有啥用?”

“咋突然问这个?”

“你回来之后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写材料,写到半夜,写完了一扔,啥也不管。现在你写完材料还老往底下跑。上礼拜你跑了三个街道,回来累得倒头就睡。图啥?”

我坐她旁边:“图个心安。”

“啥意思?”

“以前我觉得,把材料写好、把任务完成,就行了。党校学习这几个月,我想明白一件事儿——你干的活儿到底管不管用,坐在办公室是看不出来的。你得下去,看老百姓是不是真受益了。没受益,你写得再漂亮也是白搭。”

她看了我半天:“你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不懂。”

她拍了拍我手:“行。你跑你的。家里我来。”

第16章 那封信

二〇二六年五月,我收到一封信。手写的,信封上字迹有点抖。

是裴敬之裴老师写来的。

“小简:前些天听说你们处搞了个新流程,所有涉及基层的材料必须附调研情况。我听了挺高兴。这比你那篇论文得优秀还让我高兴。论文写得好是一时的,制度立起来是长久的。

我在党校干了二十年,见过不少学员。有的人来学一趟,回去该咋样还咋样。有的人来学一趟,真能改点儿啥。你是后一种。这跟职位高低没关系,跟想不想改有关系。

我年纪大了,带不了几年课了。就想跟你说一句——以后不管走到哪儿,别忘了蹲下来看看庄稼。

裴敬之”

我把信叠好,夹在笔记本里。那个笔记本是中青班发的,扉页上还有我写的字——“多下去走走。”

第17章 岑立新的消息

二〇二六年七月,岑立新在微信上发了个消息:“老简,我提了。副厅。”

我回:“恭喜!啥位置?”

“某市副市长。分管民政和社区治理。”

“对口。你那套社区治理试点,可以全市推了。”

“是。但我有点慌。副厅跟副处,不是一个量级。责任大得多。”

“慌啥?你在中青班学的时候,裴老师那话咋说的?‘想明白三件事——你是谁,为谁干活,咋干活。’想明白了就不慌。”

“你说得轻巧。”

“我也不是轻巧。我提副处才一年多,也慌。但慌完了该干啥干啥。你下去多跑跑,多听听老百姓咋说,比坐在办公室慌强。”

过了半天他回了句:“你这话,听着像裴老师。”

“他教的。”

“那我也得再回去听听他课。下回有他的讲座,我去蹭。”

“一起去。”

第18章 祁光远的局长

二〇二六年九月,祁光远来省城开会,约我跟岑立新吃饭。

三个人找了个小馆子,点六个菜,要了一瓶酒。祁光远倒上酒,端起来:“来,敬中青班。虽然上课那会儿我老跟老简抬杠,但那四个月,真管用。”

岑立新说:“管用啥?你具体说说。”

“我以前当副局长,天天琢磨怎么让领导满意。材料写得漂亮,汇报讲得精彩,至于底下人到底咋样,说实话,顾不上。去了中青班之后,听裴老师讲、跟老简杠、下去调研,慢慢琢磨明白了——领导满意是一时的,老百姓满意是长久的。你材料写得再花,老百姓办不成事儿,你干得就是个屁。”

我乐了:“你这认识,比我彻底。”

“彻底啥?我这也是被老简怼出来的。你记不记得调研那回,你问副县长老旧小区的事儿?我当时脸上挂不住。回去想了想,挂不住就对了。挂不住才知道自己差在哪儿。”

岑立新端起酒杯:“来,敬挂不住。挂不住才长得住。”

三人碰了一杯。

第19章 那天晚上的电话

二〇二七年春节,大年初三晚上,鲁处长给我打了个电话。

“正清,过年好。”

“处长过年好!”

“有个事儿跟你通个气——厅里今年要动一批干部,我退了之后,综合处的处长位子空出来。我跟厅长推荐了你。”

我拿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正清?听着呢?”

“听着呢。处长,谢谢您。”

“谢我干啥?你这几年干的活儿,厅里都看着呢。中青班回来之后你搞的那套流程,厅长在好几次会上都表扬了。你那个论文,省里还转发了一期简报。这些东西,不是我推荐就能有的,你自己挣来的。”

“我知道。但还是得谢谢您。您这些年替我扛了不少事儿。”

“扛啥?我快退休的人了,不扛白不扛。”他笑了笑,“正清,我跟你说句话——你这个处长,当得踏实。我放心。”

挂了电话,我坐阳台上抽了根烟。媳妇过来问咋了。

“鲁处长推荐我接他的位子。”

“真的?”

“真的。”

她坐我旁边,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说:“你熬了这么多年,总算熬出头了。”

“还没定。得走程序。”

“走呗。你又不缺啥。”

第20章 结尾

故事到这儿差不多了。

你说当干部图啥?年轻时候我以为是图个安稳、图个饭碗。后来干活干多了,觉得是图个对得起工资。再后来去了中青班,慢慢琢磨明白了——是图个对得起老百姓。

裴老师那句话我一直记着——“别怕脏了鞋”。你坐办公室写材料,写得再好,也是纸上功夫。你下去跑、下去看、下去跟老百姓面对面聊,才知道你写的那些东西到底有没有用。有用,接着干。没用,赶紧改。

中青班那四个月,四十个人,各有各的收获。岑立新补了钙,祁光远去了傲,我嘛——我学会了蹲下来看庄稼。

你说这副处、正处、副厅,级别不一样,干的活儿不一样。但有一样是一样的——你得知道自己是为谁干活。为领导干,领导调走了,你就没方向了。为老百姓干,老百姓一直在那儿,方向就一直在那儿。

二〇二七年春天,鲁处长退了。我接了综合处的处长。上任那天我给裴老师打了个电话,说:“裴老师,我当处长了。”

“嗯。记住我信里写的话。”

“记着呢。别怕脏了鞋。”

“对。蹲下来看看庄稼。”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窗外的松树绿得发亮,院子里有人来来往往。

我想起二〇二五年六月八号,拖着行李箱走进党校大门那天。四个月,不长不短,刚好够想明白点事儿。

创作声明:本文为王者出击原创情节小故事,人物、情节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章仅代表个人感悟,和供职单位无关。故事旨在传递正向价值观内核和倡导守底线,修己身,常怀敬畏的处世态度,不涉及任何真实人物或事件。未经授权,禁止转载、洗稿、搬运。

作者:王者出击

暖心祝福:故事到此落幕,蹲下来看看庄稼,站起来走走路——这两样,比啥都实在。你在工作或者生活中,有没有遇到过那种“下去跑一跑,回来就不一样了”的经历?评论区聊聊,我每条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