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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定居海南38年,红白事从不露面也不随礼;生病后他开口

楔子
电话是凌晨五点打来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三轮,他才从梦里挣扎出来,摸到手机时屏幕上的号码归属地显示着“海南”。他愣了两秒,接起来,那头是一个沙哑的、带着痰音的男声,劈头就问:“你爸还在不在?”

他攥着手机坐起身,说在,在老家,身体还行。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攒力气,然后说:“我是你舅。我住院了,动不了。你跟你单位请个假,来海南伺候我一阵子。”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脑子里翻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舅舅病了”,而是另一幅画面:去年奶奶过世,灵堂设在老屋堂屋里,亲戚们从四面八方赶回来,跪了满满一地。他给所有在外地的亲戚都打了电话,包括这个定居海南三十八年的舅舅。电话接通,他报丧,那头嗯了一声,说“知道了”,然后挂了。人没来,礼金没到,连一句“节哀”都没多说。

三十八年。这个舅舅从青年到暮年,从没回过一次老家。红事不露面,白事不随礼。家族里上上下下提起他,语气都淡得像在说一个早就不来往的远房。

而现在,他病了,动不了了,想起有个外甥了。

“你听见没有?”那头催了一句。

他攥着手机,听着窗外清早的鸟叫,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

## 第一章 三十八年的空椅子

舅舅是八十年代中期去的海南。

那时候老家还叫“地区”,年轻人出路少,舅舅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家里蹲了两年,跟他爸吵了无数回架。最后一回吵完,他揣着借来的路费,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加轮渡,去了海口。走的那天早上,他姐——也就是外甥的妈——追到村口给他塞了二十块钱和几个煮鸡蛋。他接了,没回头。

头几年还有信。信里说在码头扛过包,在夜市摆过摊,后来跟人合伙开了个小铺面卖五金。再后来信少了,电话多了,但电话也只在过年时打一回,说不了几句就挂。他姐问他过得咋样,他说“就那样”。问他啥时候回来看看,他说“忙,走不开”。

这一忙,就忙了三十八年。

外甥出生的时候,舅舅没回来。满月酒没来,周岁没来。外甥记得自己小时候问过他妈:“我舅长啥样?”他妈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张泛黄的照片,上头一个瘦高个年轻人站在什么建筑前头,头发挺长,笑得有点歪。那就是他对他舅的全部印象。

后来家里的事一桩接一桩。外公走的时候,舅舅没回来。电话里说“生意走不开,你们看着办”。外婆走的时候,舅舅还是没回来。那时候外甥已经上初中了,他记得他妈接完电话在灶房里坐了很久,锅里的水烧干了都没动。他走进去,他妈说了一句:“你舅心硬。”

再往后,红白事越来越多。堂哥结婚、表姐出嫁、三叔公过世、二伯娘做寿。每一回,家里长辈都说“要不要跟你舅说一声”,每一回都有人打电话,每一回那头都是“知道了”或者“忙,不回了”。礼金?没有。一回都没有。

老家这边的人渐渐也就不提他了。族里修谱的时候,他那一支下面只写了“居海南”三个字。清明祭祖,他的位置空着。年夜饭摆桌子,没人会多摆一副碗筷。

外甥长大后去了省城工作,安了家,日子过得紧巴但也踏实。他跟他舅真正有交集,是在三年前。

那年他爸查出来心脏有问题,要做搭桥。手术费凑来凑去差几万,他妈犹犹豫豫地说:“要不……问问你舅?他在海南那么多年,应该有点积蓄。”他打了那个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他说明情况,那头沉默了一阵,然后说:“我也紧。帮不上。”挂了。

最后是外甥跟同事借的钱。他爸手术顺利,恢复得也行。但从那以后,外甥心里那点对“舅舅”的模糊念想,彻底凉了。他跟媳妇说起这事,媳妇说了一句:“你舅这人,眼里只有他自己。”

这话不好听,但他认。

所以当凌晨五点那个电话打过来,舅舅开口就让他请假去海南伺候的时候,他脑子里第一反应是荒诞。三十八年不露面的人,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

但他还是问了一句:“啥病?严重不?”

“腿坏了,走不了路。做了手术,一个人在医院,护工请不到合适的。”舅舅的声音听着比记忆里老了很多,沙沙的,像砂纸蹭着水泥地,“你请几天假过来,帮我把这阵子扛过去。”

“几天?”

“先来半个月吧。”

外甥差点笑出来。半个月。他一年到头攒的那点年假也就十来天。他媳妇刚生了二胎,家里丈母娘在帮忙带,他爸心脏不好干不了重活,全家的开销指着他一个人的工资和年终奖。

“舅,”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着,“我这边有工作,有孩子,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那头顿了一下,语气变了。说不上是软了还是硬了,就是变了。“我这边没人。你是我外甥,我不找你找谁?”

这话把他堵住了。

## 第二章 家里炸了锅

他是吃早饭的时候跟他妈提的。

他妈正给老二喂米糊,听完勺子停在半空,米糊滴在围嘴上都没察觉。“你舅打电话了?”

“嗯。凌晨打的。说腿做了手术,让我去海南。”

他妈把碗放下,擦了擦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看得出来,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是她亲弟弟,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三十八年不见,恨也好怨也好,血缘这东西不是说断就断的。

但他爸在旁边哼了一声。“他还知道有个外甥?”

“爸——”

“我说错了?”他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你奶走的时候他人在哪?你爷走的时候他人在哪?我住院搭桥跟他借钱,他说啥?‘我也紧’。现在他紧了,想起你来了?”

他妈小声说了一句:“他毕竟是我弟……”

“你弟?”他爸嗓门大了,“你弟把你当姐了吗?三十八年,回来看过你一回没有?你过六十大寿他连个电话都没有!我跟你讲,这回要是去了,以后他有点啥事全是你的。你信不信?”

他妈不说话了,低头继续喂孩子,但手有点抖。

外甥坐在那儿,心里翻来覆去。他爸说的话糙,理不糙。这些年舅舅的做派,家里每个人心里都记着一本账。可那个电话里舅舅的声音,确实不像装的。他记得那种沙哑,跟他外公最后那年的嗓子一模一样。老人到了那份上,再硬的嘴也硬不起来了。

下午他给他姐打了电话。他姐嫁在邻市,日子也一般。听完之后,他姐沉默了好一阵,说:“你去看看也行,但别傻乎乎地大包大揽。他那边啥情况你都不知道,万一是个无底洞呢?”

“我知道。”

“还有,”他姐压低声音,“他一个人在海南那么多年,有没有房子?有没有存款?这些事你得心里有数。不是说要图他啥,但你去了,伺候了,回头他要是啥都没交代,你连个说法都没有。”

他嘴上说“不至于吧”,但心里明白他姐说得在理。三十八年不跟家里来往的人,你指望他跟你讲亲情?他要是讲亲情,当年他姐追到村口塞钱的时候,他就不会头也不回。

晚上他跟媳妇商量。媳妇比他小两岁,在超市做收银,脾气直。“你去我不拦着,但有一条:请假扣的工资,来回的路费,你得跟你舅说明白。咱家不是开银行的。”

“我知道。”

“还有,”媳妇靠在床头,一边叠衣服一边说,“你去归去,别一上来就掏心掏肺。先看看他到底啥情况。他要是真没人管,你帮一把是情分。他要是把你当免费劳力使,你得会说不。”

他点了点头。那一夜他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天亮。脑子里一会儿是小时候那张照片上舅舅歪着嘴笑的样子,一会儿是奶奶灵堂里那把空椅子,一会儿是医院走廊里沙沙的声音说“我不找你找谁”。

第二天早上他跟单位递了请假条。年假加调休,凑了十二天。领导不太高兴,说年底正忙。他说家里老人病了,得去一趟。领导没再说什么,签了字。

他订了机票。出发前一晚,他妈把他叫到屋里,从柜子最里头翻出一个旧手绢包,打开,里头是一张存折。“这上面有两万块钱,我攒的。你带去,万一你舅那边要用。”

他看着他妈花白的头发,心里堵得慌。“妈,他自己有钱。他在海南三十八年——”

“拿着。”他妈把存折塞进他兜里,手劲儿挺大,“他有钱是他的事。这是我的心意。你去了,别说是我给的。就说……就说你带的。”

他揣着那张存折上了飞机。三个小时后落地海口,热风扑面,满街的椰子树。他打了辆车去医院,路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心想:这就是他待了三十八年的地方。

病房在七楼。他推开门的时候,舅舅正靠在床头看电视。瘦,很瘦,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皮松松垮垮地挂着,颧骨突出来。一条腿打着支架搁在被子上,脚踝处露出来的皮肤又黑又皱。看见他进来,舅舅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说:“来了。”

就两个字。没有“路上累不累”,没有“麻烦你了”。就“来了”,跟招呼一个来串门的邻居似的。

外甥站在门口,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老人,心里那团东西又涌上来了。

## 第三章 病房里的真相

头两天还算平静。

舅舅的腿是摔的。在菜市场门口踩了一块香蕉皮,膝盖着地,髌骨裂了,韧带也伤得不轻。手术做了,钉子打进去了,但术后恢复不好,腿肿得厉害,下不了地。医院护工紧俏,排了两天没排上,舅舅自己在床上躺了一整天没吃上热饭,急了,才翻出手机打了那个电话。

外甥来了之后,跑上跑下办手续、拿药、买饭、扶着上厕所、盯着输液瓶。舅舅话不多,指使他做事倒是干脆:“去楼下买碗粉汤,不要辣”“把窗户关上,空调对着我吹”“叫护士来换药”。没有“请”,没有“谢谢”。外甥忍着,心想病人嘛,脾气大点正常。

第三天晚上,护士来催缴住院费。外甥看了一眼账单,手术加住院,已经花了三万多,账上余额不多了。他跟舅舅说:“舅,住院费该交了。”

舅舅“嗯”了一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银行卡递给他。“密码是我生日。你知道我生日不?”

外甥不知道。他连舅舅今年多大都算不太准。舅舅报了六个数字,他拿去楼下自助机查了。余额跳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卡里有四十多万。

他交了费,回来把卡和单子递给舅舅。舅舅接过去塞回枕头底下,什么也没说。

那天夜里舅舅睡着了,外甥坐在陪护椅上刷手机。隔壁床是个本地老头,也是腿上的毛病。老头的儿子天天来,来了就给他爸擦身子、剪指甲、讲外面的事。那父子俩说话声不大,但外甥听得见。老头说“今天那个汤咸了”,儿子说“明天我从家里带”。老头说“你妈一个人在家行不行”,儿子说“我姐在呢,你放心”。

他放下手机,看了一眼床上蜷着的舅舅。老头睡得不太安稳,眉头皱着,嘴微微张着,呼吸粗重。四十多万的卡揣在枕头底下,住院费拖到护士来催,才想起来交。这三十八年,他就是这么过的?

第四天上午,舅舅精神好点,靠着床头喝粥。外甥趁这个空当问了一句:“舅,你在这边有没有别的亲戚?或者朋友?我走了之后你总得有人搭把手。”

舅舅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咽下去,说:“没有。”

“一个都没有?”

“有个徒弟,在下面县里开店,隔得远。以前生意上的朋友,这些年不走动了。”舅舅把碗搁下,“我一个人惯了。”

外甥没接话。他想起他姐说的“有没有房子有没有存款”,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那你住的房子,是租的还是……”

舅舅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外甥能感觉到里头有东西。“买的。早些年买的,老小区,不值几个钱。”

“那你出院了怎么办?一个人住着,腿又没好利索。”

舅舅没马上回答。他拿纸巾擦了擦嘴,把纸巾叠了两折,又叠了两折,动作很慢。“所以叫你来了。”

外甥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

“我寻思着,”舅舅靠在床头,眼睛看着天花板,“你请半个月假,帮我把出院头半个月对付过去。后面我自己慢慢来。”

“半个月之后呢?你腿还是不能使劲。”

“慢慢就好了。”舅舅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外甥没再追问。但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一个七十岁的老头,独居,腿伤要养好几个月,半个月之后“慢慢来”?怎么慢?谁给他买菜做饭?谁扶他上厕所?

第五天出了件事。

中午外甥出去买饭,回来的时候在走廊上听见病房里有说话声。是个男人的声音,嗓门不小。他快走两步到门口,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黑瘦男人站在舅舅床前,手里提着一兜水果,脸上笑着,但那笑不像是来看病人的。

“叔,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住院也不跟我说一声,我还是听隔壁老陈讲的。”

舅舅靠在床头,脸色不太好。“小毛病,不值当跟你说。”

“咋不值当?”那男人把水果往床头柜上一搁,拉过凳子坐下,“你一个人在医院,身边没个人哪行?我跟你讲,我店里再忙也得来啊。你对我有恩,我记着呢。”

舅舅没接这个话茬。“你店里不忙?”

“忙是忙,但叔你的事要紧。”男人凑近了些,声音低下去,外甥在门口听不太清,只隐约听见“房子”“过户”“放心”几个词。

外甥推门进去了。那男人转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舅舅介绍说:“我外甥,从老家过来的。”

“哦——外甥。”男人站起来,笑着伸出手,“我是叔以前的徒弟,姓陈,在这边做点小生意。叔以前帮过我不少。”

外甥跟他握了手。姓陈的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有事打电话”“别客气”的场面话,走了。临走前又看了外甥一眼,那眼神外甥说不上来,就是不舒服。

门关上之后,外甥问舅舅:“他刚才跟你说过户?过什么户?”

舅舅沉默了一阵。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搁在被子上的手上,手背上的皮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他想买我的房子。出价不高,我没松口。”

“买房子?”

“他讲了两年了。”舅舅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我还没糊涂到那份上。”

外甥看着他舅那张干瘦的脸,忽然觉得这老头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好糊弄。三十八年一个人在外头,没点城府活不下来。可城府归城府,腿坏了没人管,还是得低头给三十八年没联系的外甥打电话。这叫什么?叫现世报,还是叫人之将老?

他分不清。

## 第四章 存折与旧账

第六天,舅舅的情绪明显好了些,能自己拄着助行器挪到厕所了。外甥松了口气,想着再扛几天,等舅舅能自理了,他就回去。

那天下午舅舅让他去家里拿几件换洗衣服。地址写在纸条上,一个老小区,离医院三站路。外甥打车过去,找到那栋楼,爬了五层。钥匙拧开门,一股闷了很久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不算乱,但也谈不上干净。茶几上摞着几天的报纸,厨房水槽里泡着一个碗一双筷子。卧室里一张双人床,被褥没叠,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扣着。外甥拿起来翻过来看,愣住了。

照片上是年轻时候的舅舅,旁边站着他妈。他妈那时候也就二十出头,扎两条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舅舅还是那副歪嘴笑的样子,手搭在他妈肩膀上。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洇了:“姐,等我赚了钱回来。”

外甥站在那间安静的卧室里,拿着那张照片,好一阵没动。

他按照舅舅说的,从衣柜里拿了两件衬衫两条裤子。衣柜最里头有个铁盒子,没锁。他犹豫了一下,没打开。他想起他妈塞给他的那张存折,还揣在包里没动。两万块。他妈攒了多久他不知道,但肯定不容易。

他给舅舅收拾完东西,正要走,看见床头柜的抽屉半开着,里头露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的边角。他没忍住,抽出来看了一眼。信封里是一张房产证和几张银行存单。房产证上写着舅舅的名字,面积六十七平。存单有三张,加一起大概八十来万。还有一份打印的东西,他翻了一下,是一份遗嘱草稿,没签名没日期,潦潦草草写了几行字:房子留给姐的儿子。存款分成两份,一份给姐,一份捐给社区养老院。

外甥把东西塞回信封,放回抽屉,手有点抖。

他坐在床沿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八十多万存款加一套海南的房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遗嘱草稿上写了“姐的儿子”,那就是他。可这草稿没签名没日期,跟废纸差不多。舅舅到底啥意思?是早就想好了,还是随手写的?

他给他妈打了个电话。他妈接起来就问:“你舅咋样了?”

“好点了,能下地了。”

“那就好。”他妈顿了一下,“你吃饭没?”

“吃了。”他攥着手机,想提遗嘱的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妈这辈子没图过她弟一分钱,现在提这个,不是那个味儿。“妈,你那两万块钱,我还没给他。”

“先别给。等他出院再说。你看着办。”

挂了电话,他把屋子收拾了一下,锁好门,回了医院。那天晚上舅舅问他家里啥样,他说“挺好,就是有点灰”。舅舅嗯了一声,没再问。

第七天,那个姓陈的又来了。这回带了个文件袋。进门还是笑呵呵的,跟舅舅寒暄了几句,然后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份打印好的合同。“叔,上次说的那个价,我又跟我老婆商量了一下,可以再加两万。你看行不行?行的话今天就把字签了,钱我明天就打过来。”

外甥坐在旁边,没吭声。舅舅靠在床头,拿过合同翻了两页,放在被子上。“小陈,我说了不卖。”

姓陈的笑容僵了一下。“叔,你这房子放着也是放着。你腿这样了,以后爬五楼费劲。卖了换个电梯房多好。”

“我爬了二十年了,习惯了。”

“那——那你以后总得有人照顾吧?我跟我老婆商量了,你搬我那边去,我给你腾一间屋,你啥都不用操心——”

“小陈。”舅舅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挺沉,“你的心意我领了。房子的事,不提了。”

姓陈的脸色变了变。他看了外甥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更明显了,像是在看一个半路杀出来的绊脚石。他把合同收起来,站起身,笑着说:“行,叔你再想想,我不急。”走到门口又回头,“叔,有些事你得分清远近。有的人平时不露面,这时候来了,图啥你心里得有数。”

门关上之后,病房里安静了好一阵。舅舅把被子拉到胸口,闭着眼。外甥以为他睡着了,起身去倒水,听见舅舅说了一句:“他惦记我这房子惦记了三年了。”

外甥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那你为啥不卖?卖了换个有电梯的,也确实方便。”

舅舅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卖了住哪儿?去他那儿?我还没老糊涂。”

外甥没说话。他忽然觉得这老头一个人扛了三十八年,扛出了一身硬骨头,也扛出了一身毛病。硬是不肯欠人情,硬是不肯低头,硬到连自己亲姐都不认了。可骨头再硬,腿折了还是得求人。

“舅,”他坐回椅子上,“你那遗嘱草稿我看见了。”

舅舅的眼睛转过来看他。那目光一下子锋利了,像刀片划过玻璃。几秒钟之后又钝下去,恢复了那种老人特有的浑浊。“翻我东西?”

“抽屉没关,我收拾衣服看见的。”

舅舅没追究。他叹了口气,很短,像泄了气的轮胎。“那是前年写的。没去找人弄正式的。本来想着再熬几年,熬到动不了了再说。”

“你现在就动不了了。”

“腿会好的。”

“好了之后呢?”外甥看着他,“你今年七十了吧?七十的人腿摔成这样,好了也不如从前。你一个人住五楼,买菜做饭,有个头疼脑热谁管你?”

舅舅不说话了。他偏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是海口灰蓝色的天,几朵云挂在那儿一动不动。过了好一阵,他说了一句让外甥没想到的话。

“你妈恨我不?”

外甥愣了一下。“你自己问她。”

“我不敢打。”舅舅的声音低下去,“这些年,每次想打,拨到一半就撂了。不知道说啥。”

“你当年走的时候,她追到村口给你塞钱。你连头都没回。”

舅舅闭上眼。他的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 第五章 姐姐来了

第九天,他妈来了。

外甥没让她来,是他姐在电话里说漏了嘴。他妈知道他在海南待了快十天,在家里坐不住了,让他姐给买了张机票,自己飞过来了。他爸在电话里骂骂咧咧,说“你去干啥,人家又不领你的情”,他妈回了一句“那是我弟”,拎着包就出了门。

他妈到病房的时候,舅舅正靠着床头吃香蕉。看见门口进来的人,香蕉停在嘴边,整个人僵住了。

他妈站在门口,也没动。姐弟俩隔了三十八年,隔了一间病房,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互相看着。他妈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点驼。舅舅更老,老得不像她记忆里那个歪嘴笑的小伙子。

外甥站起来,叫了声妈。他妈走过来,把包放下,看了一眼舅舅的腿。“咋弄的?”

“摔的。”舅舅把香蕉放下,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你咋来了。”

“我咋不能来?”他妈在椅子上坐下,语气跟他爸一模一样,“我弟住院,我不该来?”

舅舅不吭声了。外甥识趣地退出去,说去打水。他在走廊上晃了二十分钟,估摸着里头该说的话说差不多了,才回去。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妈坐在床边抹眼泪,舅舅偏着头看窗外,眼圈也是红的。床头柜上多了一个手绢包,跟他妈给他的那个一模一样,里头是舅舅塞给她的一沓钱。他妈没要,搁回去了。

那天晚上他妈留在医院陪床。外甥回舅舅家睡了一觉。那间老房子里有了点人气,他把他妈带来的腊肉挂在厨房,把冰箱里过期的酱料扔了,把阳台上的灰擦了一遍。干完活坐在沙发上,他忽然觉得这屋子没那么闷了。

第十天,舅舅出院。

三个人打车回了那套老小区的房子。他妈扶着舅舅上楼,外甥在后面拎东西。爬到五楼,舅舅喘得厉害,扶着门框歇了好一会儿。他妈说:“你这楼梯太陡了,以后咋整?”

舅舅没接话。进了门,他妈里里外外看了一圈,把窗户全打开通风,把床单拆了扔洗衣机,进厨房烧了壶水。她干这些事的时候一句话没有,跟在自己家一样顺手。

舅舅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厨房里忙活的姐,忽然说了一句:“姐,那两万块钱你拿回去。”

他妈从厨房探出头:“啥两万?”

“你让外甥带来的。他跟我说了。”

外甥在阳台上收衣服,听见这话愣了一下。他没跟他舅说过存折的事。他妈看了外甥一眼,又看了舅舅一眼。“你咋知道的。”

“你儿子嘴笨。他兜里揣着张存折,天天翻包的时候我看见了。那存折是你的名字。”

他妈沉默了一阵,把火关了,走出来在舅舅对面坐下。“你缺钱不?”

“不缺。”

“那你不收我的钱,是不认我这个姐了?”

舅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搓了好一会儿,声音闷闷的。“姐,我对不住你。”

他妈没接这句。她站起来回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洗锅。水声哗哗的,外甥看见他妈肩膀抖了两下,但没回头。

## 第六章 徒弟的底牌

第十二天,外甥的假快到期了。他订了后天的机票。

走之前那天下午,他妈出去买菜,外甥在家里收拾东西。舅舅坐在沙发上,腿搁在凳子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档调解节目,两兄弟为了宅基地吵得面红耳赤。舅舅看了一会儿,拿遥控器换了台。

门被敲响了。外甥去开,门口站着姓陈的,这回身边还跟了个女的,四十来岁,烫着卷发,脸上妆挺浓。

“外甥也在啊。”姓陈的笑着往里走,跟回自己家似的。舅舅看见他,脸沉下来。“小陈,我说过了——”

“叔,这回不是房子的事。”姓陈的坐下,那女的也跟着坐下,他指了指那女的,“这是我表妹,在街道司法所上班。我寻思着,你一个人,腿又这样了,有些事得早做打算。让我表妹帮你弄个啥……那个叫啥来着?”

“意定监护。”那女的接过话,从包里掏出一沓材料,“叔,就是你在清醒的时候指定一个人,以后你万一糊涂了或者动不了了,这人替你管钱管房子管看病。法律上认的。”

外甥站在旁边,看着那沓材料,心里一下子透亮了。先劝卖房,没成。再劝搬过去住,也没成。现在换个路数,弄个意定监护,让姓陈的当监护人。监护人一当上,房子存款不就都在他手里攥着了?

舅舅没接材料。他看着姓陈的,看了一会儿,说:“小陈,你跟我几年?”

姓陈的愣了一下。“啥几年?”

“你跟我干了四年。我教你进货,教你认货,你结婚我借了你三万,到现在没还。我让你搬我隔壁住,房租收你一半。你闺女上学我托人找的关系。”舅舅的语气很平,一件一件数,“我对你咋样?”

姓陈的脸上挂不住了。“叔,你对我是好,所以我才想照顾你啊——”

“照顾我,就是惦记我房子?”

“叔你这话说的——”

“我还没死呢。”舅舅的声音不大,但屋子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姓陈的表妹把材料收回包里,站起来扯了扯她表哥的袖子。姓陈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没说,站起来走了。门关上的声音比上次重。

外甥站在窗户边往下看,看着那俩人出了单元门。姓陈的抬头往楼上瞟了一眼,正好跟外甥的目光撞上。他扭过头,走了。

舅舅坐在沙发上没动。电视里还在放广告,他盯着屏幕,但眼珠子没转。外甥走过去坐下,给他倒了杯水。“舅,那个意定监护,你要是真想做,等腿好了去公证处正经办一个。别找这种半吊子。”

舅舅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我知道。”

“你心里有数就行。”

舅舅把水杯搁下,看了他一眼。“你后天走?”

“嗯,假到了。”

“那你走之前,帮我跑一趟公证处。我打听过了,这边有个公证处做这个,要预约。”舅舅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张名片,“上面有电话。”

外甥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你想让谁当监护人?”

舅舅没马上说。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他妈在里头切菜,刀碰砧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你妈年纪也大了,不能拖累她。你……”他顿了一下,“你在省城,离得远。”

外甥等着他说下去。

“我寻思着,找个机构。”舅舅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这个姓李的,是做这个的,我托人问过。你帮我打个电话问问,咋弄。”

外甥看着那张名片,忽然觉得他舅这个人,比他想象中明白得多。三十八年一个人过,什么人都见过,什么事都经过。谁图他啥,谁不图他啥,他心里门清。他只是不习惯说软话,不习惯求人,不习惯把“我需要你”四个字说出口。

## 第七章 公证处

第十三天上午,外甥陪舅舅去了公证处。

舅舅的腿还不太能走,外甥叫了辆车,扶着他上下。公证处在一栋写字楼的三层,人不多。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公证员,戴眼镜,说话不急不慢。舅舅把情况说了,公证员问:“你想指定谁做你的监护人?”

舅舅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头写了一个机构的名字和负责人的电话。就是名片背面那个姓李的。公证员看了一眼,说这个机构在她们这边备过案,可以做。又问舅舅有没有跟对方接触过,舅舅说电话联系过两回,对方来家里看过一次,情况都了解了。

公证员点了点头,开始一条一条讲意定监护的条款:什么时候生效,监护人能管什么不能管什么,怎么监督,怎么撤销。舅舅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一句。问到“监护人可以动我的房子吗”的时候,公证员说,监护人的职责是人身照顾和财产管理,但处分不动产这种重大事项,除非协议里特别授权并且经过监督人同意,否则不能随便动。

舅舅说:“那我不授权。”

公证员看了他一眼,笑了。“行。”

签完字出来,舅舅靠在电梯里,长出了一口气。外甥站在旁边,看着他舅的侧脸。七十岁的人了,签一份把自己晚年托付出去的文书,签完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去银行办了张存折似的。

“舅,”外甥在电梯里说,“你那个遗嘱草稿,回去重新弄一份吧。找公证处弄个正式的。”

舅舅嗯了一声。

“房子存款咋分是你的事,我不掺和。”外甥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但你别留个糊涂账。到时候我不争,别人争起来更麻烦。”

舅舅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不争?”

“我争啥?你对我有养育之恩还是咋的?”外甥说完觉得这话有点重,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我照顾你这十几天,没图你啥。你房子存款爱给谁给谁。但你得弄明白,别让姓陈的那种人钻空子。”

舅舅没说话。电梯到一楼,门开了。他拄着助行器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外甥。

“房子留给你妈。她这辈子没享过福。”

外甥愣了一下。

“存款分成三份。你妈一份,你跟你姐一人一份。”舅舅转过身继续往外走,助行器在地砖上磕出笃笃的响声,“我回去就写。公证处那个遗嘱,下回再来弄。”

外甥跟在后头,没吭声。热带的太阳晒得他后脖子发烫。他掏出手机给他妈打了个电话,说公证办完了,下午回去。他妈在电话里问:“你舅情绪咋样?”

“挺好。”他看了一眼前头那个瘦瘦的、拄着助行器慢慢挪的背影,“妈,他说房子留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不要他的房子。”

“你自己跟他说。”

## 第八章 回去之后

外甥走的那天,舅舅和他妈都去了机场。

他妈打算再待半个月,等舅舅能自己做饭了再走。舅舅没拦,也没说客气话,只是在他妈收拾行李的时候把家里的钥匙多配了一把搁在茶几上。

安检口前头,舅舅从兜里摸出一个信封塞给外甥。“拿着。”

外甥捏了一下,不厚,像是几张纸。“啥?”

“路费。你请假扣的钱,我不全补,补一半。”

外甥想推回去,舅舅的手劲儿挺大,按着不放。“拿着。你媳妇不是说了吗,咱家不是开银行的。你回去跟她讲,你舅不是白使唤人。”

外甥笑了一下。他把信封揣兜里,看了他舅一眼。“舅,你腿好了之后,回趟老家吧。”

舅舅没接话。他妈在旁边说:“回啥回,家里老屋都塌了半边了。”

“那也得回去看看。”外甥看着他舅,“三十八年了。我奶的坟你还没磕过头。”

舅舅的脸动了动。他把助行器转了个方向,说:“走了走了,别误了飞机。”

外甥过了安检,回头看了一眼。他妈站在栏杆外头挥手,舅舅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助行器搁在腿边,没挥手,就那么看着他。外甥举起手晃了晃,转身走了。

回到省城是晚上。媳妇来接的机,车上问他咋样。他说了一路。媳妇听完,沉默了一阵,说:“你舅这人,也挺没意思的。硬了一辈子,老了老了才软下来。”

“也不算软。”外甥看着车窗外的路灯往后跑,“就是明白过来了。”

“明白啥了?”

“明白钱攥得再紧,腿折了还是得有人扶。”

到家第二天,外甥去单位销假。领导问他家里事办完了没,他说办完了。领导没再多问。下班回家路上他接到他妈电话,说舅舅这两天情绪不错,能自己下楼买早点了,还跟楼下小卖部的老板说了几句话。他妈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挺松快。

挂了电话,外甥站在小区门口抽了根烟。天有点凉了,树叶开始往下掉。他想起那个凌晨五点的电话,想起病房里那个瘦老头说的第一句话。才过去半个月,跟过了半年似的。

又过了三天,他舅打了个电话来。没寒暄,开口就说:“那个姓陈的,昨天来了一趟。”

外甥心里一紧。“又来干啥?”

“送了两箱牛奶,说之前是他不对,让我别往心里去。”舅舅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短,“我跟他说,牛奶我收了,房子的事别再提了。他坐了十分钟,走了。”

“他会不会再来?”

“来就来呗。我公证也办了,遗嘱也弄了,他还能咋的。”舅舅顿了一下,“对了,公证处那个遗嘱,上周去签了。跟你说的那样,房子给你妈,存款三份。”

外甥嗯了一声。

“你妈不要房子,说过户给你。我没答应。让她自己定。”舅舅的声音里有点什么东西,说不上来,就是比以前松了,像绷了太久的皮筋终于剪断了,“你过年回来不?回来一趟,把这事当面说清楚。”

“回。”

“那行。挂了。”

电话挂断之后,外甥在通讯录里把那个海南的号码从“舅舅”改成了“舅”。少一个字,意思差不多。但他觉得该改。

腊月二十八,外甥一家四口开车回了老家。他爸在门口站着等,看见车停下,先抱了抱孙子,然后看了外甥一眼。“你舅那边咋说?”

“年后暖和了他回来一趟。”

他爸哼了一声,没再说啥。年夜饭桌上,他妈提了一嘴:“你舅打电话拜年了,跟你爸说了几句。”

外甥看了他爸一眼。他爸夹了块鱼,嚼了两口,说:“说了就说了呗。腿好了?”

“好多了,能自己走了。”

“那回来就回来吧。”他爸把鱼刺吐出来,“家里有地方住。”

外甥低头扒饭,嘴角翘了一下。

正月十五刚过,舅舅真回来了。坐飞机到省城,外甥去接的。老头瘦了不少,但精神头还行,拄着一根拐棍,走路慢但稳当。上了车,舅舅看着窗外的高速路和远处的田,说了一句:“变了。全变了。”

到了村口,他妈站在路边等。舅舅下了车,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抬头看了看。树还在,比三十八年前粗了两圈。他妈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包。“走吧,屋里坐。”

舅舅跟着他姐往巷子里走。路过老屋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塌了半边的土墙和长满草的院子,没说话,继续走。

那天下午,舅舅去了一趟坟地。外甥陪着去的。外公外婆的坟挨着,石碑上的字描了新漆。舅舅在坟前站了好一会儿,拐棍拄在泥地里,手有点抖。他弯不下腰,就让外甥替他把带来的酒洒在碑前,自己鞠了三个躬。

往回走的时候,舅舅说了一句话。“三十八年,回来一趟也就几个钟头的事。”

外甥没接。他知道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了一桌。他爸给舅舅倒了杯酒,舅舅接了,端起来抿了一口。他爸说:“海南那边待着咋样?”

“热。一年到头热。”

“那你还待那么多年。”

舅舅把酒杯搁下。“待惯了。”

他爸没再追问。两个老头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

外甥坐在桌子角上,看着这一桌人。他妈在给舅舅夹菜,他爸在倒酒,他媳妇抱着老二在喂饭,老大在跟他姐家的孩子抢鸡腿。热热闹闹的,跟以前那些年没什么两样。但桌子边上多了一个人。那个空了很多年的位置,坐着个瘦老头,歪着嘴,在跟他爸说海南的椰子怎么挑。

外甥低头吃菜,觉得这顿饭比往年都香。

(全文完)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AI辅助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