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芸站在母亲房间门口,手里握着那把已经发黄变暗的铜钥匙。
母亲去世整整七天了,按照本地习俗,今天该整理遗物了。
这把钥匙是母亲临终前三天交给她的,当时母亲用枯瘦的手紧握着晓芸的手,声音微弱却清晰:“芸芸,等妈走了……你再打开房间……里面有妈留给你的东西。”
晓芸还记得母亲说这话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歉疚,有不舍,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
她当时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眼神。
现在,站在紧闭的房门前,晓芸的心突然沉重起来……
01
“咔哒”一声,钥匙转动,门开了。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气味——老旧纸张、樟脑丸,还有母亲常用的那种廉价雪花膏的淡淡香味,混合在一起,像是时光凝固的味道。
这是母亲住了整整二十年的房间。
晓芸记得很清楚,那年父亲突发心肌梗塞去世,她才结婚两年,刚生下儿子小杰不久。
母亲一夜之间白了头发,在父亲的葬礼上哭晕过去三次。
“妈,搬来和我们住吧。”晓芸抱着不满周岁的儿子,红着眼眶对母亲说,“您一个人,我不放心。”
母亲当时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住,就是二十年。
晓芸走进房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
那张老式的木质单人床,床单洗得发白,却依然干净整洁。
褪色的碎花窗帘,是母亲十年前从老家带来的,边角已经磨损。
老旧的书桌上,母亲的老花镜安静地躺在一本翻开的《红楼梦》上,旁边还有半杯早已凉透的白开水。
一切都保持着母亲生前的样子,仿佛她只是暂时出门买菜,很快就会回来。
晓芸在床边坐下,轻轻抚摸母亲睡过的枕头,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妈,您怎么就……”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门外传来丈夫李国平小心翼翼的脚步声:“晓芸,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来。”晓芸擦了擦眼泪,“我想单独和妈待一会儿。”
“好,那你慢慢整理,不急。”李国平体贴地关上了门。
晓芸知道丈夫的好,这二十年来,他对母亲的孝顺和包容,她都看在眼里。
但有些矛盾,即便最亲近的夫妻之间,也难以完全理解。
晓芸开始整理母亲的遗物。
衣柜里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按照季节分类摆放。
大多是穿了多年的旧衣服,只有几件是晓芸给母亲买的,标签都还没拆。
晓芸记得那件藏青色外套,是去年母亲节她花八百多块买的。
当时母亲试穿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真合身,芸芸眼光真好。”
可第二天,母亲却小心翼翼地拿着外套来找她:“芸芸,这件衣服……能不能退掉?妈衣服够穿了,这太贵了。”
晓芸当时心里很不舒服:“妈,这是我特意给您买的礼物,您就穿吧。”
“可是……”母亲欲言又止。
“没什么可是的,您就收下吧。”晓芸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最后母亲收下了,但晓芸发现,那件外套母亲只穿过两次——一次是试穿那天,一次是全家去照合影。
现在想来,母亲是舍不得穿,想把衣服省下来。
晓芸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打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是母亲的针线盒、几瓶常用药,还有一本老相册。
相册里大多是父亲和母亲年轻时的照片,也有晓芸从小到大的成长记录。
翻到最后一页,晓芸愣住了。
那里夹着一张银行存单复印件,日期是二十年前,金额是五万元。
那是父亲去世后留下的全部积蓄。
晓芸记得很清楚,母亲当时说这笔钱要留着应急用。
可二十年来,家里遇到那么多困难,母亲从未动过这笔钱。
甚至连提都没提过。
晓芸的心沉了下去。
02
她继续翻找,在抽屉最深处发现了一个檀木盒子。
盒子不大,约莫一本书的大小,边角已经磨得发亮,上面挂着一把小巧的铜锁。
盒子的表面刻着简单的花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晓芸的心跳突然加速。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里面有妈留给你的东西。”
她在梳妆台的小抽屉里找到了钥匙。
手有些颤抖,试了两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的一声轻响,锁开了。
晓芸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的东西很简单: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信件,几张证件,还有一个厚厚的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用钢笔工整地写着三个字——“给芸芸”。
是母亲的字迹。
晓芸认得,母亲写字总是很用力,每一笔都深深印在纸上,像是要把话刻进去一样。
她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拿出来,在母亲床边坐下。
拆开封口时,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足足写了五页,密密麻麻全是字。
“芸芸,我的女儿,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妈妈已经不在人世了。”
开篇第一句,就让晓芸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擦了擦眼睛,强迫自己继续读下去。
“首先,妈妈要对你说声对不起。”
“这二十年来,住在你家,吃你的用你的,妈妈一分钱都没出过。”
“你一定觉得妈妈很小气、很自私吧?”
“其实,妈妈不是不想出钱,而是不能。”
晓芸皱起眉头,心中的困惑更深了。
她想起这些年的点点滴滴,那些被压抑在心底的委屈和不解,此刻全部涌上心头。
二十年前,母亲刚搬来时,晓芸和丈夫李国平都还很年轻。
李国平在一家国企做技术员,月薪两千多。
晓芸在中学当语文老师,工资也不高。
两人刚买了房子,每月要还房贷,还要养刚出生的儿子,经济压力很大。
母亲搬来后,晓芸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
一来不用再担心独居母亲的身体,二来母亲可以帮忙照顾孩子,三来……晓芸心里隐隐期待着,母亲会主动提出分担一部分家用。
毕竟母亲有退休金,虽然不多,但一个月也有三千多块。
父亲留下的五万存款,虽然不算多,但也能帮衬一些。
可是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半年过去了……
母亲从未提过钱的事。
每天买菜做饭用的是晓芸给的家用,水电煤气费是晓芸去交,就连母亲自己的衣服鞋子、看病买药,也都是晓芸出钱。
晓芸开始有些不安,但不好意思开口。
她觉得母亲刚失去丈夫,心情不好,可能需要时间调整。
03
一年后的一个晚上,晓芸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她刚交完儿子的奶粉钱和房贷,发现这个月的工资已经所剩无几。
而母亲下午刚去商场买了件新毛衣——用的是晓芸给的家用钱。
晚饭后,晓芸试探着问:“妈,您这个月的退休金……到账了吗?”
母亲正在洗碗,头也没回:“到了,昨天刚到。”
“那……”晓芸犹豫着,“您看家里的开销最近有点大,小杰的奶粉又涨价了……”
母亲转过身来,擦干手上的水:“是啊,现在什么都贵。”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继续擦桌子,好像完全没听懂女儿的暗示。
晓芸当时心里堵得慌,但最终还是没再说下去。
那天晚上,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李国平察觉到了,轻声问:“怎么了?是不是妈的事?”
“国平,你说妈是不是太……”晓芸斟酌着用词,“太不体谅我们了?”
李国平叹了口气:“妈可能还没从爸去世的打击中走出来,我们再给她点时间。”
“可是已经一年了。”晓芸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们俩工资都不高,还要养孩子还房贷,压力真的很大。”
“我知道。”李国平搂住妻子,“再等等,也许过段时间妈会主动提的。”
然而,母亲始终没有主动提起。
时间一天天过去,晓芸心中的不满也在慢慢积累。
她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母亲几乎从不给自己买东西,但每次晓芸给她钱,她都坦然收下;家里遇到经济困难,母亲总是沉默不语,从不表示要帮忙;亲戚朋友来做客,说起谁家老人贴补子女,母亲总是巧妙地把话题岔开。
最让晓芸难受的是小杰三岁那年,家里要买新房子。
当时他们看中了一套学区房,首付需要十五万。
晓芸和丈夫所有的积蓄加起来只有八万,还差七万。
晓芸硬着头皮回娘家找母亲。
“妈,我们想换套学区房,让小杰上好一点的学校。”晓芸小心翼翼地说,“首付还差一点,您看……”
母亲正在织毛衣,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差多少?”
“七万。”晓芸的声音越来越小,“爸留下的那笔钱……能不能先借给我们?等我们宽裕了就还。”
母亲沉默了很久,久到晓芸以为她没听见。
“妈?”晓芸又唤了一声。
母亲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那笔钱……妈存了定期,现在取不出来。”
“那您的退休金呢?这三年应该也存了一些吧?”晓芸忍不住追问。
“妈身体不好,看病买药花了不少。”母亲低下头继续织毛衣,“剩下的……妈想留着养老。”
晓芸的心彻底凉了。
她什么也没说,起身离开了母亲的房间。
那天晚上,她和李国平大吵一架。
“我早就说过,不该指望你妈!”李国平难得地发了火,“她眼里只有她自己!”
“你别这么说妈!”晓芸虽然心里委屈,但还是为母亲辩护,“她可能真的没钱。”
“没钱?一个月三千多退休金,三年就是十多万!再加上你爸留下的五万,她至少应该有十几万存款!”李国平的声音越来越大,“她就是自私,不想帮我们!”
“你别说了!”晓芸哭了起来。
最后两人是向朋友借钱,再加上银行贷款,才凑齐了首付。
从那以后,晓芸对母亲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她不再主动和母亲聊天,饭桌上也变得沉默。
有时母亲想和她说话,她也只是敷衍地应两声。
母亲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也开始小心翼翼起来。
她会抢着做家务,会把好吃的留给晓芸和孙子,会在晓芸下班后端上热腾腾的饭菜。
但这些体贴,在晓芸看来,更像是一种补偿——用劳动来替代金钱的补偿。
而她真正需要的,不是这些。
04
五年,十年,十五年……
时间一晃而过,小杰从幼儿园上到高中,晓芸和丈夫也都到了中年。
这些年间,家里遇到了无数次经济危机:李国平的公司裁员,他差点失业;小杰中考失利,要交高额择校费;晓芸的母亲生病住院,手术费需要八万……
每一次,晓芸都希望母亲能伸出援手。
哪怕只是说一句“妈这里有点钱,你们先用着”,她也会感动不已。
但母亲从来没有。
她总是用同样的理由:“钱存定期了,取不出来。”
或者说:“妈手头紧,帮不上你们。”
或者说:“你们年轻人有办法的,再想想办法。”
最让晓芸心寒的是三年前,李国平的母亲突发脑溢血住院。
手术费需要十万,他们家一时拿不出这么多现金。
晓芸又一次向母亲开口,这次几乎是恳求:“妈,您就帮帮我们吧,国平妈妈等钱做手术……”
母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芸芸,不是妈不帮,妈真的没钱。”
“您一个月退休金四千多,二十年了,一分钱没花过,怎么可能没钱?”晓芸终于忍不住,把憋在心里多年的话说了出来,“妈,您是不是根本就不在乎我过得好不好?”
母亲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芸芸,你怎么能这么说……”
“那您要我怎么说?”晓芸的眼泪涌了出来,“我是您唯一的女儿啊!这些年我过得有多难,您难道看不出来吗?”
“妈知道你不容易,但是……”母亲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晓芸追问。
母亲摇摇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那天晚上,晓芸哭了很久。
她开始怀疑,母亲是不是根本不爱她。
或者,母亲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母亲是不是被骗了钱?是不是把钱给了别的亲戚?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开销?
但每一种猜想都站不住脚。
母亲生活极其简朴,几乎不出门,不社交,不购物,怎么可能有大额开销?
这个疑问困扰了晓芸整整二十年。
现在,答案可能就在这封信里。
晓芸擦干眼泪,继续往下读。
“芸芸,你还记得你十岁那年,得急性肺炎住院的事吗?”
“那天晚上你发高烧,咳嗽得喘不过气来。”
“你爸爸上夜班,家里只有我们娘俩。”
“妈妈背着你,走了三公里路去医院。”
“路上下了大雨,妈妈把雨衣全裹在你身上,自己淋得透湿。”
05
晓芸的思绪被拉回到三十多年前。
她隐约记得那个雨夜,记得母亲温暖的背,记得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你在医院住了一周,花了八百多医药费。”
“那时候妈妈一个月的工资才六十块,八百块是一笔巨款。”
“我们借遍了亲戚朋友,才凑齐了医药费。”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你趴在妈妈背上说:‘妈,我以后长大了,一定要挣很多很多钱,不让您这么辛苦。’”
“妈妈当时眼泪就下来了。”
晓芸的视线模糊了。
她确实说过这句话,但自己都快忘了。
“从那天起,妈妈就下定决心,一定要为你存一笔钱。”
“一笔足够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钱。”
“妈妈不想让你再经历我们当年的困境——孩子生病了,却拿不出医药费。”
“这种无助和绝望,妈妈一个人经历就够了。”
信纸上有几处字迹被水渍晕开,像是母亲写信时落下的眼泪。
“你爸爸在世时,我们经常说起这件事。”
“他说:‘我们就这一个女儿,将来我们走了,她遇到困难怎么办?’”
“我们算了一笔账:如果要存够一笔能应对大病、失业、孩子教育等危机的钱,按当时的物价,至少需要五十万。”
“五十万,对我们来说是天文数字。”
“但我们决定,无论如何都要为你存下这笔钱。”
晓芸的手开始发抖。
“你爸爸去世后,妈妈搬来和你住。”
“不是妈妈不想出生活费,而是如果我出了,就会打破我们的计划。”
“我们算过,以我的退休金,要存够五十万,需要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每个月不能间断,不能挪用,不能有任何意外开销。”
“所以,妈妈只能厚着脸皮,在你家白吃白住二十年。”
“每次看到你为钱发愁,妈妈心里都像刀割一样。”
“特别是你要买房那次,妈妈多想把那五万块拿出来给你啊!”
“可是不能,一旦开了头,这个计划就全完了。”
晓芸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滴在信纸上。
她想起当年买房时母亲的沉默,想起自己当时的失望和委屈。
原来母亲不是不想帮,而是不能帮。
“你可能会问,为什么妈妈不告诉你这个计划?”
“因为妈妈了解你,如果你知道了,一定会反对。”
“你会说:‘妈,我不要您的钱,您自己留着花。’”
“你会坚持让我用退休金提高生活质量,去旅游,买新衣服,享受晚年。”
“但妈妈最大的心愿,就是给你一份保障。”
“这比任何享受都重要。”
06
晓芸想起这些年母亲的生活,心如刀绞。
母亲几乎没有买过新衣服,总是穿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
母亲从不参加老年旅游团,说“没意思”,其实是舍不得花钱。
母亲连一杯奶茶都舍不得买,说“不爱喝甜的”,其实是嫌贵。
有一次,晓芸带母亲去商场,想给她买双好点的鞋。
母亲试了一双三百多的皮鞋,在镜子前看了又看,眼中满是喜欢。
但最后却说:“不合脚,算了。”
晓芸当时还觉得母亲挑剔,现在才明白,母亲是舍不得。
“这些年来,妈妈每个月退休金一到账,第一件事就是去银行存起来。”
“二十年,二百四十个月,没有一个月间断。”
“有时妈妈生病需要花钱,就省吃俭用,从牙缝里省钱。”
“你给妈妈买的新衣服,妈妈舍不得穿,想留着以后需要时再穿,结果一直放到现在。”
“你给妈妈买的营养品,妈妈也舍不得吃,总想着能省一点是一点。”
晓芸哭得不能自已。
她想起那件母亲只穿过两次的外套,想起那些放到过期都没开封的营养品。
原来母亲不是在浪费她的心意,而是在用另一种方式爱她。
“妈妈知道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你心里一定怨过妈妈,觉得妈妈不体谅你,不心疼你。”
“每次看到你失望的眼神,妈妈都想把一切都告诉你。”
“但妈妈忍住了,因为这是我和你爸爸的约定。”
“我们要给你一个惊喜,一份保障,一份让你余生无忧的礼物。”
信的后半部分,母亲详细记录了存钱的经过。
每个月几号去银行,存了多少钱,当时的利率是多少。
事无巨细,一一记录。
最后一笔存款是上个月,母亲去世前一周。
那天母亲已经病得很重,但还是坚持要去银行。
那时的她并不理解,为何母亲会如此的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