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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我等你回来

老街拆迁的通知贴了半个月,多数店铺已经搬空。只有街角那家古董店还开着,门头上的招牌倾斜了四十五度角,摇摇欲坠。林夏推门时

老街拆迁的通知贴了半个月,多数店铺已经搬空。只有街角那家古董店还开着,门头上的招牌倾斜了四十五度角,摇摇欲坠。

林夏推门时,铜铃只响了一半便卡住了——锈死的轴承发出短促的呜咽,像什么活物临死前的半声哀鸣。

店里没有开灯。

午后阳光从百叶窗缝隙切进来,在空气中割出一道道悬浮的尘埃。那些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涌,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穿行。

那面铜镜就立在最里侧的玻璃柜中。

林夏第一眼看见它,脊背忽然窜起一阵寒意——明明没有风,后颈的汗毛却齐齐竖了起来。

裂痕。从边缘蔓延至中心,像枯死的血管,又像某种未完成的符文。她凑近时,镜面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太快了,快到她以为是自己的倒影在眨眼。

但她的倒影没有眨眼。

林夏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镜中人也在盯着她。她眨了眨眼——左眼,右眼,正常。镜中人却只眨了右眼,左眼一直睁着。

林夏后退一步,撞上了身后的货架。

“别碰。”

声音从背后传来。她猛地回头,店主不知何时出现在阴影里,一个干瘦的老人,眼窝深陷,瞳仁浑浊得像浸了太久的死水。林夏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这镜子,”老人说,“不干净。”

林夏攥紧了手里的相机。她是来拍毕业设计的,主题叫“城市废墟”——老街、空屋、将死的东西。这镜子上的裂痕正好能拍出破碎的倒影,她要的就是这种“不干净”的质感。

“多少钱?”

老人看着她,很久没说话。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某种林夏读不懂的东西——不是贪婪,是恐惧。

最后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五百”

林夏知道,这都是套路,卖古董的都这样

五百。林夏扫码付款时,老人突然攥住她的手腕。那只手冰凉,骨节硌人,力气大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林夏低头看去——老人的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但那股污垢正在动。

那不是污垢。那是极细小的、黑色虫子在蠕动。

她猛地抽回手。再看时,老人的指甲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有些东西,”他说,“买了就退不掉了。”

林夏抱着镜子走出店门时,身后的铜铃又响了一声。完整的一声,没有再卡住。

她回头。店里已经空了。那个老人消失了,连带着满屋子的古董。只有那扇门在风里轻轻摇晃,门后的黑暗浓稠得像一堵墙。

## 二

搬回家第一晚,林夏把镜子立在书桌前。

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足够她一个人住。窗外是老旧的居民楼,对面那户人家常年拉着窗帘,今晚却破天荒地亮着灯。林夏拉窗帘时,隐约看见对面窗后有个人影——一动不动,正对着她的方向。

她拉上窗帘,把那个影子隔绝在外。

夜深了。

城市沉入睡眠,只剩下远处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像一只巨大的昆虫在振翅。林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那声音像远方的潮汐,又像什么东西在耳边低语。

她翻身坐起。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刚好落在镜面上。那面铜镜泛着暗沉的光,裂痕处似乎比白天更深了,像——

像正在渗东西出来。

林夏下床。光脚踩在凉席上,一步一步走近。脚底传来轻微的黏腻感——凉席什么时候湿了?她没有开灯,只是盯着那面镜子。

镜面冰凉。她用指腹擦拭那道最长的裂痕。

触感不对。

不是铜的冷硬。是湿的,黏的,温热的。

她低头看手指。

暗红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磷光。

血。

林夏的心脏漏跳一拍。她猛地抬头看向镜子——

镜中不是她。

是一个女人。

长发遮面,看不清五官。但林夏知道她在笑——因为她的嘴角从发丝间露出来,正在向两边延伸,延伸,一直延伸到耳根,延伸到不该是嘴角的地方。嘴唇撕裂的声音很轻,像撕一张薄纸。

女人缓缓抬头。

没有瞳孔。

眼眶里只有两团旋转的黑色漩涡,像通往某个深处的入口。林夏想尖叫,但喉咙像被灌满了沙子。她看见女人张开嘴——

不,不是张开。是裂开。

下颌与上颌分离,像蛇,像某种不应该存在于人类面部的关节。黑洞洞的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爬出来。

那是一只眼睛。

一只完整的、带着血丝的眼球,从喉咙深处向外张望。

“你终于来了。”

声音不是从镜子里传来的。是从林夏的脑子里,从骨头缝里,从每一个细胞的核仁深处直接炸开的。

她后退一步,两步,三步——背抵住了墙。

没路了。

镜面开始融化。铜的质地变成某种胶状的薄膜,然后,手臂伸了出来。

苍白。细长。关节数量不对——每一根手指都有四个关节,弯曲时发出干枯树枝折断的声音。它们抓住镜缘,抓住空气,抓住林夏的手腕。

凉。

不是冰的凉。是死的凉。是停尸房抽屉拉开时扑面而来的那种凉。

林夏被拖向镜中。她拼命蹬踹,指甲抠进地板,但地板也在融化。现实世界的颜色正在褪去——墙壁从白变成灰,再从灰变成某种无法命名的混沌。

最后她看见的,是窗外的月光。

那月光在她眼中扭曲成一条细线,然后彻底消失。

## 三

林夏醒来时,发现自己还在房间里。

床。书桌。镜子。窗帘。一切都和原来一样。

但不一样。

墙壁在呼吸。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有节奏的起伏,像巨大的肺叶在缓慢收缩舒张。墙面上的霉斑随着呼吸明灭,有时是黑色,有时是暗红,有时是某种介于腐烂和新生之间的青紫色。

林夏低头看自己的手。

还是自己的手。但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像血管突然活了过来,像神经突然有了自己的意志。她看见小臂内侧鼓起一个包,沿着骨骼的方向向上爬,经过肘窝,钻进上臂,最后消失在肩胛骨下面。

痒。

不是皮肤表面的痒。是骨头缝里的痒,是脑浆里的痒。

她挠。指甲在皮肤上留下血痕,但痒没有消失。那个包又从肩胛骨下面钻了出来,沿着锁骨向喉咙爬去——

林夏冲向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她的脸。

是那个女人的脸。

长发遮面,眼眶空洞。但那张脸正在变化——五官蠕动重组,渐渐变成林夏自己的样子。与此同时,她感觉自己的脸在消失,五官在融化,在变成——

她猛地回头。

那个长发女人就站在她身后。

近在咫尺。

林夏甚至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不是腐烂的臭味,是铁锈和生肉混合的味道,是牙医钻头磨碎骨骼时发出的焦糊味,是暴雨前空气里的腥气。

女人的脸紧贴着林夏的后脑勺。林夏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冰凉的气息喷在后颈上,激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她不敢回头。

因为镜子告诉她,如果回头,她会看见什么。

女人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搭上林夏的肩膀。那些手指上没有指甲,只有指尖处长出的、透明的、像玻璃丝一样的东西。那些丝线飘在空中,一端连着女人的手指,另一端——

一端连在林夏的身上。

从太阳穴。从手腕。从心口。密密麻麻,透明如蝉翼,林夏之前竟完全没有察觉。

“你已经在这里很久了。”女人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她抬手,轻轻一扯。

林夏看见了。

## 四

她看见自己第一次照镜子——不是这面铜镜,是小时候家里那面普通的穿衣镜。她记得那天妈妈刚给她洗完澡,把她抱到镜子前让她看自己。但此刻她看见的画面里,镜子里有一个女人。

长发遮面。

站在那个三岁的林夏身后。

她看见自己七岁那年发烧。高烧三天不退,迷迷糊糊中总看见床边站着一个黑影。妈妈说是烧糊涂了。但此刻她看见那个黑影俯下身,把什么东西喂进她嘴里——黑色的、蠕动的、像蛆一样的东西。

她看见自己十二岁那年溺水。水底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她的脚踝,冰凉的手指嵌进肉里。她拼命挣扎,最后浮上水面,所有人都说是奇迹。但此刻她看见,水底的那个东西没有放手。它只是松开了脚踝,钻进了她的身体里。

从脚底的皮肤钻进去。沿着血管向上爬。

她看见自己十六岁那年第一次照这面镜子——不对,那时候她还没有这面镜子。但画面里确实有这面铜镜,就摆在她的梳妆台上。她看见自己对着镜子梳头,一下,两下,三下——

梳子从发根梳到发梢时,带下来一团头发。

但那是别人的头发。黑色的、长长的、缠绕在梳齿上。

她看见自己十八岁高考前夜。镜子里出现过一个女人,长发遮面,站在她身后。她回头,什么都没有。再转回来时,镜子里的自己笑了。

那笑容和现在这个女人一模一样。

她看见自己昨天。买下这面镜子,搬回家,立在书桌前。她看见自己睡觉时,那个从镜子里爬出来的女人就站在床边,俯身看着她,看了整整一夜。

她看见自己半夜醒来——不是今晚,是无数个夜晚——走到镜子前,对着镜子里的女人说话。但她说的不是自己的话。是别人的话。用一种她从没学过的语言。

那些话的意思是:

“我在等你。”

“我一直都在等你。”

“很快,你就是我了。”

## 五

林夏睁开眼睛。

她还站在镜子前。身后的女人消失了。房间里只剩下她自己,和那面铜镜。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

正常的脸。会呼吸的脸。有瞳孔的脸。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脸颊。温热。有弹性。是活人的触感。

镜中人也抬手摸了摸脸颊。

林夏笑了。

但镜子里的她没有笑。

镜中人只是看着她,嘴角慢慢上扬,裂开,一直裂到耳根——

林夏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正在变化。指甲脱落,指尖长出透明的丝线。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翻涌,在迫不及待地想要钻出来。

她抬头看向镜子。

镜中那个正常的自己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个长发遮面的女人。

不。

现在那个女人也有脸了。

那张脸,是林夏自己的。

## 六

三天后。

拆迁队的人撬开了林夏的出租屋。

屋里空无一人。只有一面铜镜立在书桌前,布满裂痕。队长凑近看了看——裂痕的形状有些奇怪,像某种文字,又像一个人形。

“值钱吗?”副队长问。

“破铜烂铁。”队长把镜子扔进废墟堆。

他们没有看见。

那面镜子的裂痕深处,正在渗东西出来。暗红色的,黏稠的,带着腥气的。

像血。

他们也没有听见。

废墟深处传来的声音。细小的,遥远的,像一个人在说话。

“我等你回来。”

那是林夏的声音。

而镜面最深处,在那道最长的裂痕背面,有一个轮廓正在成形。那轮廓的五官依稀可辨——是下一个走进这家古董店的人。

她闭着眼睛,嘴角带着微笑。

像是在等什么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