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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开明历史小说连载|辛亥寒士(9一10章)

第9章:茶园深谈三日后,申时初刻。田睿站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小巷口,抬头望了望天色。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灰色的瓦片上,几只

第9章:茶园深谈

三日后,申时初刻。

田睿站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小巷口,抬头望了望天色。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灰色的瓦片上,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喳着。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火味,那是从静心庵方向传来的。

他已经在城里绕了三圈。

从大杂院出来,他先往城东走,在一家书铺里翻了半刻钟的旧书,然后穿过两条热闹的街市,在茶摊上喝了碗粗茶。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路边的摊贩,或者假装系鞋带。每一次停顿,余光都在扫视身后的人群。

没有发现明显的跟踪者。

但这并不能让他完全放心。学政衙门的人,或者巡抚衙门的暗探,不会那么容易被发现。他们可能穿着普通的衣服,混在行人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田睿拐进小巷,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人并肩通过。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长着枯黄的杂草。脚下的青石板有些松动,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巷子深处,隐约能看见一座庵堂的飞檐。

静心庵到了。

庵门紧闭,门上的红漆已经斑驳脱落。田睿没有敲门,而是绕到庵堂侧面,沿着一条更窄的小路往后山走去。

这条路几乎被荒草淹没。路边的野草长到膝盖高,草叶上还挂着前几日雨水留下的水珠。田睿小心地拨开草丛,裤脚很快被打湿了,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他走得很轻,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尽量不发出声音。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茶园铺展在山坡上。茶树排列整齐,墨绿色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茶叶特有的清香,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茶园深处,隐约能看见一座小小的茶亭,茅草顶,竹木结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田睿停下脚步,站在一丛茶树后面,仔细观察。

茶亭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裙的女子,背对着他,正在沏茶。动作很娴熟,提壶、注水、洗杯,一气呵成。另一个是穿着绿衣的小丫鬟,站在亭子边缘,警惕地张望着四周——正是诗会上那个递纸条的丫鬟。

田睿又等了片刻。

茶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茶树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没有其他动静。

他这才从茶树后面走出来,沿着田埂往茶亭走去。

脚步声惊动了亭子里的人。苏婉清转过身来,看见田睿,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她今天没有穿那件鹅黄色的衣裙,而是换了一身素雅的淡青色,头发简单地绾了个髻,插着一支白玉簪子。整个人看起来清丽脱俗,与诗会上那个光彩照人的官家小姐判若两人。

“田公子来了。”她站起身,微微欠身。

田睿走进茶亭,拱手还礼:“苏小姐久等。”

“请坐。”苏婉清示意他在对面的竹椅上坐下,自己重新坐回茶案前。丫鬟退到亭子外,继续放哨。

茶案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壶里冒着热气。苏婉清提起茶壶,给田睿斟了一杯茶。茶汤清澈,呈淡黄色,香气扑鼻。

“这是庵里老师太自己种的茶,虽不是什么名品,但胜在清净。”她说。

田睿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他先看了看茶汤的颜色,又闻了闻香气,然后才抿了一小口。茶味清苦,回味甘甜。

“好茶。”他说。

苏婉清笑了笑,自己也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她看着田睿,眼神清澈而直接。

“田公子,今日约您来此,是想与您坦诚一谈。”她开门见山,“三日前在揽月楼,我听了您的诗,也看了您的文章。”

田睿的手微微一顿。

“文章?”他问。

“《新世说》。”苏婉清说,“虽然学政衙门抄录的版本不全,但核心思想,我已经读懂了。”

田睿放下茶杯,茶杯底碰在竹案上,发出轻微的“嗒”声。他看着苏婉清,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苏小姐如何能看到学政衙门的抄录?”

“通过家父的书房。”苏婉清坦然道,“家父苏明远,现任本省布政使。学政衙门抄录的禁书、禁文,都会送一份到布政使司备案。我有时会去书房找书看,无意中看到了那篇文章。”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家父……其实也读过。”

田睿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苏婉清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青瓷的光泽映着她的指尖。

“家父读完那篇文章后,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她说,“第二天早上,我进去送茶,看见他眼睛里有血丝。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叠抄录的文稿收进了抽屉最底层。”

“但他也没有下令追查作者。”田睿说。

“是。”苏婉清点头,“他没有。不仅没有追查,还让人把抄录的版本做了删减,删掉了一些最尖锐的段落,才正式归档。”

她抬起头,看着田睿:“田公子,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田睿沉默片刻。

“意味着苏大人……对文章中的观点,并非完全反对。”

“不止如此。”苏婉清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意味着他对朝廷的现状,早已失望透顶。”

茶亭里安静下来。

风吹过茶园,掀起一层层绿色的波浪。茶香在空气中流动,混合着远处庵堂飘来的檀香味。阳光从茅草顶的缝隙漏下来,在竹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田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

“苏小姐为何要与我说这些?”他终于开口。

“因为我想帮您。”苏婉清说得很直接,“您的才华,您的胆识,您对时局的洞察,都让我敬佩。更重要的是,您说的那些话——关于民智,关于变革,关于一个崭新的世道——我都认同。”

她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姿端正,眼神坚定。

“我知道,您这样的人,在这样的时局下,想要做些什么,必然困难重重。您需要消息,需要资金,需要安全的场所,需要掩护。”她说,“这些,我或许可以提供一些帮助。”

田睿没有立刻回应。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茶已经有些凉了,苦味更重,但回甘也更明显。

“苏小姐能提供什么帮助?”他问。

“第一,消息。”苏婉清说,“家父是布政使,省里的大事小情,都会经过他的案头。朝廷的动向,官场的变动,甚至……某些秘密的行动,我都有可能提前知道。”

“第二,资金。”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竹案上,“这里面有五十两银子,是我这些年攒下的私房钱。虽然不多,但应该能解燃眉之急。”

布包鼓鼓囊囊的,能看出里面银锭的形状。

“第三,场所。”苏婉清继续说,“我家在城西郊外有一处别院,平时很少人去。那里位置偏僻,周围都是农田,很适合……秘密聚会。”

田睿看着那个布包,又看看苏婉清。

“苏小姐为何要这么做?”他问,“您父亲是朝廷二品大员,您是他的千金小姐,锦衣玉食,前程似锦。为什么要冒这样的风险,帮助一个可能被朝廷视为‘乱党’的人?”

他的问题很尖锐,眼神也很锐利。

苏婉清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田公子以为,我是为了什么?”她反问,“为了私情?因为欣赏您的才华,所以不顾一切?”

田睿没有说话。

苏婉清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若真是为了私情,我大可以像其他闺阁小姐一样,央求父亲将您招为幕僚,或者……更进一步的安排。”她说,“那样既安全,又能常常见到您,何乐而不为?”

她收起笑容,神色变得严肃。

“田公子,我今日约您来此,说这些话,做这些事,只有一个原因。”她一字一句地说,“非为私情,实为公义。”

“公义?”

“是。”苏婉清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田睿心上,“女子亦知家国将倾,岂能坐视?”

茶亭里又安静下来。

远处的山风吹过,茶园里响起一片沙沙声。几只麻雀落在茶亭的茅草顶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又很快飞走了。

田睿看着苏婉清。

她的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很清晰,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眼神很坚定,没有闪烁,没有回避,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这样的眼神,他前世见过。

在那些被押赴刑场的“乱党”脸上,在那些宁死不屈的志士眼里。那是知道自己选择了一条危险的路,却依然义无反顾的眼神。

“苏小姐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田睿缓缓开口,“这意味着,一旦事情败露,您失去的不仅是锦衣玉食的生活,还可能是……性命。”

“我知道。”苏婉清说。

“您的父亲呢?他会受到牵连。”

“家父……”苏婉清顿了顿,“家父其实早就知道,这个朝廷,这个世道,已经无可救药了。他只是……身在其位,不得不为。若真有那么一天,我相信,他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她看着田睿,眼神清澈见底:“田公子,您不必现在答复我。您可以回去想想,也可以再观察观察。我今日说的这些话,做的这些事,都不会收回。您什么时候需要帮助,随时可以找我。”

田睿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茶已经完全凉了,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苏小姐。”他终于开口,“我接受您的好意。”

苏婉清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田睿继续说,“我有三个条件。”

“请说。”

“第一,绝对保密。”田睿说,“今日之事,今日之言,除了你我,还有您那位丫鬟,不能再有第四个人知道。包括您的父亲。”

苏婉清点头:“我明白。”

“第二,所有行动,必须经过我的同意。”田睿看着她,“您不能擅自行动,不能擅自传递消息,不能擅自安排任何事情。一切,都要按计划来。”

“可以。”

“第三,”田睿的声音沉了下来,“如果有一天,我觉得您不再可靠,或者局势有变,我会立刻切断与您的联系。到时候,请您不要追问,也不要试图挽回。”

苏婉清怔了怔。

她看着田睿,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警惕,算计,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情绪。

“好。”她轻声说,“我答应。”

田睿点点头,神色缓和了一些。

“那么,”他说,“我们现在可以谈谈具体的安排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两人在茶亭里低声交谈。

苏婉清详细说了那处城郊别院的情况——位置,格局,周围环境,平时有哪些人会去。田睿仔细听着,时不时问几个问题。

“别院有个后门,通向一片竹林。”苏婉清说,“从竹林穿过去,就是一条小路,直通官道。如果有什么情况,可以从那里撤离。”

“看守的人呢?”

“只有一个老仆,姓周,是我母亲当年的陪嫁。他耳朵有些背,眼睛也不太好,但人很可靠。”苏婉清说,“我已经交代过他,就说别院要修缮,暂时不接待客人。他平时就住在门房,不会往里面去。”

田睿沉吟片刻。

“我需要先去实地看看。”

“随时可以。”苏婉清说,“您定个时间,我让周伯给您开门。”

两人又商量了联络的方式。苏婉清给了田睿一个地址——城西一家叫“墨韵斋”的书画铺子。

“那是我舅舅开的铺子。”她说,“掌柜姓吴,是我母亲的本家。您有什么消息要传递,可以送到那里,就说……是来装裱字画的。我会定期派人去取。”

田睿记下了地址。

太阳渐渐西斜,茶亭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远处的山峦染上了一层金红色,茶园里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苏婉清看了看天色。

“时候不早了。”她说,“田公子该回去了。”

田睿站起身。

苏婉清也站起来,拿起竹案上那个小布包,递给田睿。

“这里面除了银子,还有别院的地契草图。”她说,“我简单画了一下,您先看看。”

田睿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他没有打开,直接塞进了怀里。

两人走出茶亭。

丫鬟还在外面守着,看见他们出来,连忙迎上来。

“小姐。”

“嗯。”苏婉清点点头,又转向田睿,“田公子,我送您到庵门口。”

“不必了。”田睿说,“苏小姐先请回吧。我们分开走,更安全。”

苏婉清想了想,点头同意。

“那……田公子保重。”

“苏小姐也保重。”

田睿拱手行礼,转身往茶园外走去。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苏婉清的声音:“田公子。”

他回过头。

苏婉清站在茶亭边,淡青色的衣裙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她的脸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格外清晰。

“还有一件事。”她低声说,“小心赵文彬。”

田睿的瞳孔微微一缩。

“赵文彬?”

“是。”苏婉清说,“他近日与学政衙门的人走动甚密,似乎在打听您搬去了哪里。我父亲书房里的文书上,有提到他的名字。

田睿站在原地,山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

“我知道了。”他说,“多谢苏小姐提醒。”

苏婉清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田睿转身,继续往茶园外走去。脚下的青草沙沙作响,怀里的布包沉甸甸地贴着胸口。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但心里,已经掀起了波澜。

赵文彬。

那个在诗会上与他针锋相对的商贾子弟,果然不甘寂寞。

田睿走出茶园,重新踏上那条荒草丛生的小路。庵堂的钟声在暮色中响起,悠长而沉重。他加快脚步,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小径深处。

第10章:寒士社初立

田睿靠在巷子的砖墙上,墙面的湿气透过棉布衫渗进后背,带着一股子霉味。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巷子里尘土和腐烂落叶的气息涌入鼻腔。

五十两银子。

城郊别院草图。

赵文彬正在打听他的下落。

这三样东西在他脑海里盘旋,像三颗棋子,落在不同的位置。银子是资源,别院是据点,赵文彬是威胁——而威胁,往往比资源更紧迫。

回到大杂院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院子里点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晚风中摇曳。王秀才正坐在屋檐下读书,看见田睿回来,连忙放下书卷。

“田兄回来了。”

“嗯。”田睿点点头,目光扫过院子。

几个房客在井边打水,水桶碰撞井沿发出“哐当”的声响。厨房里飘出煮粥的香味,混合着劣质煤烟的气味。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田睿注意到,院子角落的阴影里,似乎有个人影晃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走进自己那间小屋。

屋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田睿没有点灯,他坐在床沿,从怀里掏出布包。解开系带,五锭官银在黑暗中泛着冷白色的光泽。他拿起一锭,入手沉甸甸的,边缘的纹路清晰可辨——这是官银,不是市面上流通的碎银。

这种银子,用起来要小心。

田睿将银子重新包好,塞进床板下的暗格里。然后展开那张草图,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仔细观看。

草图是用细毛笔绘制的,线条工整,标注清晰。院落坐北朝南,前后两进,中间有个小花园。正房三间,厢房两间,后院有口井,还有一扇不起眼的后门,通向一条僻静的小巷。

位置在城东郊,离大杂院大约三里路。

田睿看了两遍,将草图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然后他划亮一根火柴,将草图凑到火焰上。纸张边缘卷曲、发黑,很快燃起橘红色的火苗。火光映亮了他的脸,那双眼睛里跳动着冷静的光芒。

纸灰飘落在泥地上。

田睿踩灭最后一点火星,起身推开房门。

王秀才还在屋檐下读书,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王兄。”田睿走过去。

王秀才抬起头:“田兄有事?”

“帮我找几处房子。”田睿压低声音,“要独门独院,位置僻静些,最好在大杂院附近。对外就说,我和几个同窗想合租个读书处,清净些。”

王秀才眼睛一亮:“田兄要搬出去?”

“不是搬出去。”田睿说,“是多个落脚的地方。”

王秀才明白了什么,点点头:“我明日就去打听。”

“要快。”田睿说,“价钱不是问题,但房主最好是老实人,不爱多管闲事的那种。”

“明白。”

田睿转身回屋,关上门。屋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屋顶的椽子。

前世这个时候,他在做什么?

还在埋头苦读,准备那场注定会被舞弊毁掉的乡试。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点灯熬油地背书、做文章,满心想着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可笑。

田睿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狱中的画面:潮湿的墙壁,发霉的稻草,铁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线微光。还有最后那顿断头饭——一碗糙米饭,几片咸菜,狱卒端进来时,碗沿还沾着油污。

他猛地睁开眼睛。

屋顶的椽子在黑暗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这一世,不会了。

***

三天后,王秀才带来了消息。

“找到了。”他推开田睿的房门,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就在两条街外,槐树巷七号。独门独院,前后两进,带个小花园。房主是个老秀才,儿子在汉口做生意,要接他过去养老,急着出手。”

田睿放下手中的书:“去看看。”

两人出了大杂院,沿着青石板路往东走。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街道两旁的店铺敞着门,伙计们懒洋洋地坐在门口打盹。空气中飘着酱油和醋的气味,还有远处传来的打铁声,“叮当、叮当”,节奏单调而沉闷。

槐树巷很窄,巷口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茂密,投下一大片阴影。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几只麻雀在屋檐下跳来跳去。

七号院的门是黑漆木门,门环已经锈蚀了。

王秀才上前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个花白头发的老者探出头来,脸上布满皱纹,眼睛有些浑浊。

“找谁?”

“李老先生。”王秀才拱手,“前日来看过房子的。”

老者“哦”了一声,把门打开:“进来吧。”

院子比田睿想象的要大。

前院铺着青石板,石缝里长着青苔。正房三间,门窗都是老式的花格窗,糊着泛黄的窗纸。厢房两间,一间做了厨房,一间堆着杂物。穿过一道月亮门,后面是个小花园,园子里种着几株梅树,还有一口井。

井沿的石头上,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

田睿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脚步很轻。他仔细看着每一处细节:墙的高度,门窗的位置,后门的朝向。花园的围墙不算高,但顶上插着碎瓷片——这是防贼的。

“这院子有些年头了。”老者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地说,“我祖父那辈建的,快一百年了。木头都是好木头,你看这房梁,一点没蛀……”

田睿没说话,他推开正房中间那间的门。

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飘着灰尘的味道。家具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的书已经搬空了,只留下几本破旧的线装书。

田睿走到墙边,伸手敲了敲墙壁。

声音很实。

他又走到书架旁,仔细观察书架后面的墙壁。墙面上有几道细微的裂缝,但整体很平整。田睿心里盘算着——这间屋子,可以改造成密室。

“价钱怎么说?”他转过身。

老者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两,连家具一起。”

田睿摇摇头:“二十两。”

“二十两太少了。”老者皱眉,“这地段,这院子……”

“老先生急着出手。”田睿平静地说,“儿子在汉口等着,多耽搁一天,就多一天的花销。二十两现银,今天就能交割。”

老者犹豫了。

田睿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灰尘弥漫的空气里划出一道道光柱。院子里传来麻雀的叫声,清脆而短促。

“二十五两。”老者咬牙。

“二十二两。”田睿说,“这是最高价。”

老者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二十二两就二十二两。但要说清楚,房契过户的手续费,你出。”

“可以。”

交易很快完成。

田睿从怀里掏出两锭十两的官银,又补上二两碎银。老者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房契,还有一把铜钥匙。

“这是房契,这是钥匙。”老者说,“我明日一早就动身,这院子就交给你了。”

田睿接过房契和钥匙。

钥匙入手冰凉,上面刻着模糊的花纹。

***

接下来的几天,田睿忙得脚不沾地。

他先找了两个可靠的泥瓦匠——是王秀才介绍的远房亲戚,老实巴交的乡下人。田睿给了他们五两银子,让他们把正房中间那间屋子的墙壁加厚,在书架后面做一道暗门。

“要做得隐蔽。”田睿交代,“从外面看,就是普通的墙壁。”

两个泥瓦匠点点头,开始干活。

敲墙的声音“咚咚”作响,灰尘弥漫了整个屋子。田睿站在院子里,看着工匠们一铲一铲地和泥,一砖一砖地砌墙。阳光照在他们汗湿的背上,反射出油亮的光泽。

与此同时,他让陈武去联络新军里的人。

“找可靠的。”田睿说,“最好是底层军官,或者有文化的文书。要那种对现状不满,有血性的。”

陈武点点头:“我认识两个,一个叫王虎,哨长;一个叫孙逸,文书。都是实在人。”

“约他们见面。”田睿说,“时间定在三天后,晚上。”

陈武走了。

田睿又去找了李慕白——那个在诗会上与他论道的年轻书生。还有另外两个寒士,都是此前接触过,思想比较开明的。

“有个读书会。”田睿对他们说,“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研究时务,探讨学问。地点在槐树巷七号,三天后的晚上。”

李慕白眼睛一亮:“田兄组织的?”

“算是吧。”田睿说,“但记住,这件事不要对外人说。”

“明白。”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田睿白天在大杂院读书,晚上去槐树巷监工。暗门做得很快,三天就完工了。从外面看,墙壁平整光滑,刷上了和周围一样的白灰。只有靠近仔细看,才能发现书架后面有一道细微的缝隙——那是暗门的边缘。

田睿试了试。

他用力推书架的一侧,书架缓缓转动,露出后面一个狭窄的空间。空间不大,只能容五六个人站立,但足够隐蔽。

他满意地点点头,给了泥瓦匠额外的赏钱。

***

三天后的晚上,戌时初刻。

槐树巷七号院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田睿站在门内,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灯光昏黄,只能照亮脚下的一小片地面。院子里很暗,只有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清冷的光泽。

第一个来的是陈武。

他穿着便服,脚步很轻,像猫一样溜进院子。看见田睿,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接着是王虎和孙逸。

王虎是个粗壮的汉子,三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他穿着半旧的棉袄,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行伍出身。孙逸则文弱些,戴着眼镜,手里还拿着本书。

两人进来后,警惕地打量了一下院子。

“田先生。”王虎抱拳,声音低沉。

“里面请。”田睿引他们进正房。

李慕白和另外两个寒士也陆续到了。最后来的是王秀才,他关好院门,还特意从门缝里往外看了看,确认没人跟踪。

七个人,挤在正房中间那间屋子里。

田睿关上门,屋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一盏油灯在桌上燃烧,火苗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空气里飘着新刷白灰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各位请坐。”田睿说。

屋里只有四把椅子,不够坐。王虎和孙逸直接坐在了地上,陈武靠在墙边,李慕白和另外两个寒士挤在剩下的椅子上。

田睿站在桌前,灯光照着他的脸。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像是压抑了很久的火焰,终于找到了出口。

“今晚请各位来,是有件事想与诸位商议。”田睿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在座的,有读书人,有军人。我们身份不同,处境不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我们都对这个世道,感到不满。”

屋里很安静。

油灯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

“读书的,寒窗十年,换来的可能是舞弊的黑幕。”田睿看向李慕白他们,“当兵的,流血卖命,换来的可能是克扣的军饷,和永远看不到希望的未来。”

王虎的拳头握紧了。

孙逸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

“这个朝廷,已经烂到根子里了。”田睿继续说,“科举是摆设,吏治是贪腐,军队是空饷。洋人欺上门来,割地赔款;百姓活不下去,卖儿卖女。这样的世道,还能继续吗?”

没有人回答。

但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田睿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那是他这几天熬夜写的东西。

“我想成立一个社团。”他说,“名字叫‘寒士社’。宗旨很简单:联络志士,研究时务,启迪民智,以待天时。”

他展开第一张纸,上面是简明的章程。

“社团有三条规矩。”田睿念道,“第一,严守秘密。社团的存在,社团的活动,社团的成员,一律不得对外泄露。第二,服从纪律。社团有统一的指挥,统一的行动,不得擅自行动,不得阳奉阴违。第三,务实行动。不说空话,不搞虚文,一切以实际效果为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愿意加入的,今晚就在这里签字。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离开,我绝不强求,也绝不追究。但离开之后,今晚听到的一切,必须烂在肚子里。”

屋里陷入沉默。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墙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随着火苗的晃动而扭曲变形。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王虎。

他走到桌前,拿起笔——那是握惯了刀枪的手,握笔的姿势有些笨拙。但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是孙逸。

接着是陈武。

李慕白深吸一口气,也站了起来。另外两个寒士对视一眼,跟着上前。最后是王秀才,他的手有些抖,但字迹很清晰。

七个人的名字,整齐地排在纸上。

田睿看着那些名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前世,这些人里,有的默默无闻地死去,有的在革命中牺牲,有的甚至成了叛徒。

这一世,不会了。

他将章程收好,又从怀里掏出另外几份文稿。

“这是社团的学习材料。”田睿将文稿分发给每个人,“里面是一些关于时局的分析,关于未来的设想。大家拿回去仔细看,但记住——只能自己看,看完之后,要么烧掉,要么藏好。”

李慕白接过文稿,借着灯光看了一眼。

标题是:《新世说·初编》。

他的手抖了一下。

“田兄,这……这是禁书啊。”

“我知道。”田睿平静地说,“但真话,往往都是禁书。”

王虎翻看着文稿,他虽然识字不多,但也能看懂大概。越看,他的脸色越凝重,呼吸越急促。

“写得好。”他低声说,“说得太对了。”

田睿点点头,开始布置任务。

“陈武,王虎,孙逸。”他说,“你们三位,负责在新军中发展成员。要谨慎,要稳妥,宁缺毋滥。先找那些受过欺负的,挨过饿的,对上司不满的。一次只发展一个,确认可靠了,再发展下一个。”

“明白。”陈武说。

“李兄,王兄,还有两位。”田睿看向书生们,“你们负责在士林和市井中活动。读书人圈子里,多聊聊时局,传播进步思想。市井之中,注意收集情报——粮价涨了没有,哪家工厂又罢工了,官府又出了什么新花样。”

李慕白点头:“这个我们在行。”

“我自己,负责统筹全局。”田睿说,“另外,我会梳理未来几个月省内可能发生的大事。什么时候会有灾荒,什么时候会有兵变,什么时候会有外患——这些,我都会提前告诉大家。”

孙逸推了推眼镜:“田先生能预知未来?”

“不是预知。”田睿说,“是分析。时局发展到这一步,很多事情,已经能看出端倪了。”

他没有多说。

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透。

聚会持续了一个时辰。

田睿又交代了一些细节:联络的暗号,见面的时间,紧急情况的应对方法。每个人都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或者提出疑问。

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火苗越来越小。

“今天就到这里。”田睿说,“大家分批离开,间隔一刻钟。出去之后,各走各的路,不要交谈,不要回头。”

众人起身。

陈武第一个离开,他推开房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接着是王虎和孙逸,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很轻。然后是李慕白他们,书生们走得慢些,但也很警惕。

最后剩下王秀才。

“田兄。”他低声说,“这件事……很危险。”

“我知道。”田睿说,“王兄若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王秀才摇摇头:“我不后悔。只是……小心些。”

他拍拍田睿的肩膀,也转身走了。

屋里只剩下田睿一个人。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几下,终于熄灭了。黑暗瞬间吞没了整个屋子,只有窗外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

田睿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一刻的寂静。院子里传来虫鸣声,细细碎碎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夜风吹过,梅树的枝条轻轻摇晃,影子在窗纸上晃动。

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睛。

该检查一下院子了。

田睿提起气死风灯,重新点燃。昏黄的灯光照亮脚下的路,他推开房门,走进院子。月光很亮,青石板泛着清冷的光泽,像是铺了一层霜。

他先检查了前门。

门闩插得很紧,门缝也很严实。田睿蹲下身,仔细看着门下的地面——没有新鲜的脚印,没有异常的痕迹。

然后他走到后门。

后门通向一条更窄的小巷,平时很少有人走。田睿推开门,小巷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在夜风中打转。

他正要关门,目光突然定住了。

门缝处,有一小截枯枝。

枯枝很细,像是从旁边的槐树上掉下来的。但位置很特别——正好卡在门轴和门框的缝隙里,像是被人踩断后,无意中卡进去的。

田睿蹲下身,捡起那截枯枝。

断口很新鲜,木质纤维清晰可见。他凑到灯下仔细看,枯枝的一端,还沾着一点泥土——湿润的泥土,像是刚从地上捡起来的。

有人来过。

而且,就在不久之前。

田睿站起身,目光扫过小巷。巷子里很暗,两旁的院墙投下浓重的阴影。风吹过,墙头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关上门,插好门闩。

手里的枯枝,在灯光下泛着枯黄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