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从《木兰辞》的第一句说起。
《木兰辞》开头第一句:“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几乎每个中国人都能背出来,别管后面的有多难,这一句绝对ok吧。
你看,这么一个勤劳、孝顺、会织布的女孩替父从军,功成归来后不愿做官,一心只想回家。
这个写法是不是很儒家,即忠、孝、勇、廉,一样不落。
或许正因为如此,花木兰在中国文化里被树为一个汉族女英雄的形象。
但如果把《木兰辞》从头到尾读完,会发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
可汗是什么?
这是北方游牧民族对君主的称呼。
汉人朝廷的皇帝叫天子,不叫可汗。
这首诗里用的是可汗,说明故事发生的政权是一个讲鲜卑语、用鲜卑称谓的政权,北魏。
还有这首诗的结尾写道:
“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
十二年啊朋友们,和一帮男人同吃同住同战斗,竟然没人发现?
这在汉族儒家文化里几乎不可想象的,要知道在汉儒文化里男女之防是大防。
但在鲜卑人的社会里,女性地位远高于汉族,骑马射箭、参与军事并不稀奇。
说白了,疑问就是一个汉族女英雄的故事怎么处处透着一股胡人气息?
还有一点,就是《木兰辞》这首诗从头到尾没有提过木兰姓花,诗中一直叫木兰木兰。
那花木兰这个姓是怎么来的?
明代文学家徐渭写了一出戏叫《雌木兰替父从军》,剧本里说:“妾身姓花名木兰,父名弧,字桑之。”
徐渭是文人,不是史家,他给木兰安了个花字姓,属于创作需要。
但后世以讹传讹,花木兰变成了标准答案。
那在更早的记载里,她到底姓什么?
《大明一统志》说木兰姓魏;《大清一统志》也说姓魏;明代焦竑的《焦氏筆乘》说木兰姓朱;还有说姓韩的。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但有一种说法值得注意,那就是木兰二字本身就是一个鲜卑姓氏。
北魏拓跋鲜卑政权“统国三十六,大姓九十九”,其中就有“木兰”部。
学者考证,木兰二字在鲜卑语中汉译是富裕的意思。
换句话说,木兰不是名,是姓。
这个姑娘姓木兰,至于她叫什么名字,已经没人知道了。
1982年,曹熙先生在《木兰辞新考》中进一步考证:木兰本名穆兰,穆是鲜卑人的姓。
历史学家范文澜在《中国通史简编》中也肯定了这一说法的真实性。
所以,一个被后世当作汉族女英雄的人,很可能连姓都是鲜卑的。
除了可汗这个称谓,《木兰辞》里还有更多线索。
“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
这四句诗说明木兰参军要自己买装备。
这不是汉族的府兵制,而是北魏鲜卑的军户制度。
花木兰的父亲是列入编户的鲜卑人,所以“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
“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中的十二转也是北魏的勋级制度。
“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这里的天子指的是北魏太武帝拓跋焘。
诗中把可汗和天子混用,这正是北魏政权从鲜卑部落向中原王朝转型期的叫法。
还有一处细节常被忽略:“对镜贴花黄”。
花黄是南北朝时期北方游牧民族女性的一种面部装饰。
一个汉族姑娘贴花黄,当然也可以,但在北朝语境里,这更像是鲜卑女性的日常。
把这些线索拼在一起:一个姓“木兰”(或“穆”)的鲜卑姑娘,生活在北魏,父亲是军户,自己骑马射箭,应征参加对柔然的战争,立了功,见了拓跋焘,被封为尚书郎,最后返乡。
整个故事放在鲜卑北魏的框架里,严丝合缝。
放在汉族框架里,处处别扭,违合。
再说说她怎么变成了汉族英雄。
答案藏在一个词里:汉化。
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后,推行全面汉化政策,比如禁鲜卑语、改汉姓、穿汉服、与汉族通婚。
大量鲜卑人内迁,融入了汉族社会。
《木兰诗》也在这段时间从鲜卑语被翻译成汉语,广泛流传。
一个鲜卑姑娘的故事,被翻译成了汉语,被汉人传唱,久而久之,人们忘了她原本是哪族人。
语言的转换,完成了身份的置换。
但真正让木兰变成汉族人的,还有另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就是北宋时期的华夷之辨。
说是到了北宋,中原汉族统治者面临来自北方强敌的压力,
华夷之辨日益尖锐。
统治者也好,老百姓也好,都更希望木兰是自己民族的人,是一个本民族的巾帼英雄。
因为木兰身上体现的忠孝精神和儒家思想完美契合。
于是,对《木兰辞》的改造和包装就开始了。
徐渭给她安上“花”姓,地方志给她安排籍贯。河南、湖北、陕西、安徽各地争抢木兰故里,这些都是为了把她汉化。
一个鲜卑姑娘,就这样被一代又一代的汉人叙事,改造成了汉族英雄。
回到最初的问题:花木兰到底是鲜卑族还是汉族?
从文本证据来看,她更可能是一个鲜卑姑娘,至少是一个鲜卑化程度很深的人。
但这个问题本身,可能问错了方向。
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她是什么族,而是为什么一代又一代人的人如此迫切地需要她是汉族?
说白了,是人们需要一个符合自己价值观的故事,历史是可以被改造、被重写、被优化的。
皇帝需要听话且能干的大臣,于是李林甫、秦桧、严嵩被推上权力的位置,后人再给他们贴上奸臣的标签。
汉人需要一个符合儒家伦理的巾帼英雄,于是花木兰被改造、被汉化、被包装成汉族女英雄。
标签从来都是后人贴的,贴标签的人都有自己的目的。
木兰的族裔有鲜卑、汉族、混血三种观点。
但无论她是哪族人,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她是一个在民族大融合时代诞生的传奇人物。
北魏时期,鲜卑与汉族在战争与通婚中深度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而花木兰到底是鲜卑还是汉族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在用后世的民族观念,去切割一个民族尚未被清晰定义的历史时期。
《木兰辞》最早收录在南朝陈的《古今乐录》,原书已丢失。
我们今天读到的文本,经过了一千多年的传抄、改编、翻译、改造。
一首鲜卑民歌,变成了汉乐府。
一个鲜卑姑娘,变成了汉族英雄。
这不是哪个阶段弄错了,这是每一代人都在往这个形象上加自己需要的东西,即忠、孝、勇、廉、民族认同、性别观念,一直到她变成今天我们熟悉的那个花木兰三个字。
但是那个真实的、可能在草原上骑过马、打过柔然军队、见过皇帝拓跋焘的鲜卑姑娘,已经消失在历史的迷雾里了。
那么,我们为什么这么需要她是我们想象的样子?
#花木兰到底是鲜卑族还是汉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