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多,老伴离开了,卵巢癌晚期,苦苦坚持不到八个月。医生说就是这几天的事了,我心里早就有数,可真正到了那一刻,我还是觉得天塌了一半。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凉了,一点一点凉下去,像秋天院子里那棵枣树,叶子一片一片落,你明明看见了,却拦不住。
护工小李进来换药,看了看我,没说话,轻轻把门带上了。窗外的阳光正照在病床的栏杆上,那道亮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点滴的声音。滴答,滴答。
我记起去年冬天,她第一次喊肚子疼。那时候我们还在菜市场为两毛钱的葱跟人讲价,她捂着右下腹蹲在摊位前,我还笑她是不是偷吃了凉粉。谁能想到,那一下蹲,就把我们这个家蹲散了一大半。
确诊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儿子从外地赶回来,在走廊里抽了半包烟。女儿红着眼睛把报告单收进包里,说爸,不能让妈知道。可她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瞒得住?第二天她就自己翻出了诊断书,坐在床上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灶王爷刚上天,我就要下去报到了。
她说完还笑了。那个笑我记到现在。
化疗开始后,她的头发一把一把掉。她舍不得去理发店,让我拿推子给她推光。我手抖,推得坑坑洼洼,她还打趣说这下省了烫头钱。然后她自己戴上那顶枣红色的毛线帽,站在镜子前照了又照,说还行,像个退休干部。
那段日子我天天熬粥。小米粥、南瓜粥、山药粥,她喝不了几口就摆手。
我守着电饭煲发呆,想起年轻时候她在纺织厂三班倒,下了夜班总喜欢跑到我宿舍门口,喊我起来给她煮方便面。那时候穷,方便面加个荷包蛋就算过节。她吃得吸溜吸溜响,鼻尖冒汗,说这辈子能天天吃方便面就知足了。
如今我什么都能给她煮了,她什么都不想吃了。
后来转到了市肿瘤医院。走廊里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味道。隔壁床换了好几个病人,有的治好了出院,有的再也没醒过来。她躺在床上,眼睛总盯着天花板那盏日光灯,说那灯像一只失眠的眼睛。
我说你少说两句,省点力气。
她不肯。她说她这辈子话多,临了更不能憋着。
其实她最怕的不是死。她怕的是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怎么过。有回半夜她疼醒,我在给她揉背,她忽然说:老周,你要记得换煤气表的电池,那个东西漏了要响的。又说,阳台那盆君子兰,别浇太多水,根会烂。她说一句,我嗯一句,嗯到后来嗓子发紧,说不出话。
三月底的时候,她精神忽然好了。自己坐起来吃了小半碗米糊,还说想吃葱花饼。我高兴得差点在走廊里跑起来,一路小跑去楼下买。回来的时候看见她靠在床头,正对着镜子抹口红。那是女儿带来的,说是让她气色好点。
她抹得很慢,嘴唇干裂,口红涂上去像倒翻的颜料。她看见我,咧嘴笑了:老周,我好看不?
好看。我说。
她抿了抿嘴唇,又照了照镜子,自言自语道:好看有啥用,你又不会看别人。
那天下午她说了很多话,说她十八岁跟我相亲,说我那天穿的确良衬衫领子洗得发白,说我骑自行车带她去县城看电影,走到半路车链子掉了。说我们结婚那年冬天特别冷,家里没暖气,我灌了热水袋塞她脚边,半夜热水袋炸了,一床水。
她说老周,你这个人笨了一辈子,就当初娶我那件事做得最聪明。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咳起来,咳得脸通红。
我知道那是回光返照。我见过别人那样。可我还是骗自己说她是好转了。人一旦想骗自己,什么都能当成理由。
清明节那天,儿子闺女都来了。她让闺女给她梳头,头发已经没有多少了,梳子落上去就到底。她摸着那些稀稀拉拉的头发说:去年这时候你们还嫌我染头发费钱呢,明年想给我染都没得染了。
闺女哭得蹲在地上。她反倒劝:哭啥,人都有这一遭,我这辈子没受太大罪,比谁都强了。
她这辈子哪没受罪?嫁给我的时候,我一穷二白,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她跟着我搬了四次家,住过平房,住过筒子楼,住过地下室。生了闺女那年,她坐月子我去外地跑业务,回来她一个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瘦得跟纸片似的,都不肯跟我抱怨一句。
她总说,老周,咱们的日子会好起来的。这句话她念叨了四十年。
日子确实好起来了。前年我们换了电梯房,她高兴得在阳台种了一排小番茄。她说等番茄红了,要给孙女做糖拌的。番茄苗刚开花,她就病了。
女人这一辈子啊,总在打算着未来,未来到了,人却散了。
四月里她开始昏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醒过来,眼神茫然地看看四周,叫我的名字,我问她哪儿不舒服,她又摇摇头闭上眼。她那阵子总做些乱七八糟的梦,梦见她妈,梦见老家门口那棵槐树,梦见年轻时候在厂里赶工,布机轰隆隆响。
有一回她半夜醒来,忽然说:老周,我听见女儿在写作业。
我说都半夜了,闺女睡觉呢。她说不对,她在写作业,钢笔在纸上沙沙响,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然后她就笑了,说:这孩子打小认真,跟她妈一样。
我顺着她说,是啊,跟她妈一样。
她满意地闭上眼睛,又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她,想起闺女小时候趴在饭桌上写作业,她坐在旁边纳鞋底,一针一针地扎,偶尔抬头看一眼闺女的作业本,说字要写端正。那盏白炽灯昏黄昏黄的,照得她脸上柔柔的。那时候真穷,可那时候真好啊。
到了最后那几天,她已经吃不下任何东西了。医生说可以挂营养针,她摇头,说别糟蹋钱了。
我急了,当着医生的面跟她吵: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钱能有人重要吗?她躺着,睁着眼睛看我,声音微弱:老周,你留着钱,后面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明白她说的后面是什么意思。就是她走之后。
她到死都在替我打算。这个傻女人。我活了大半辈子,没为她做过什么像样的事,她病了八个月,我天天守着,可她临走前想的还是我以后怎么办。我握着她的手,心里又酸又气,气自己没用,气自己留不住她。
有一天上午,太阳特别好。她自己要求把窗帘拉开,说想晒晒被子。我说病房里晒不了被子,她就说晒晒人也行。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脸上的皱纹像是开的菊花。
她忽然说:老周,你去把闺女叫来,我有话跟她说。
闺女从单位赶来,她拉着闺女的手,说她柜子里那个楠木盒子,里头是她攒的一些金首饰,虽然不多,是给闺女留的念想。又跟闺女说,以后结婚嫁人,要找个像你爸这样的,虽然笨,但知道疼人。
闺女哭着说知道了,知道了。
她又叫儿子进来,说她那件羊绒大衣没穿几次,让儿媳妇拿去穿吧。儿子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叫了一声妈。她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说:大小伙子了,哭也不怕丑。说完自己也掉下泪来。
她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像一个老师傅交班,仔仔细细,一项不漏。
那天晚上是我一个人守夜。她一直看着我,看了很久,说:老周,你过来,让我再看你一眼。
我把脸凑过去。她伸手摸了摸我的眉毛,我的鼻子,我的下巴,像在摸一件舍不得放下的东西。她说:你老了,记得你年轻时候,眉毛又黑又浓,现在都白了,跟下了霜一样。
我说你也老了,头发全白了。她说那是洗褪色了,显出原色了。
我们都笑了。笑着笑着,她闭上眼,说困了,睡一会儿。我说你睡吧,我守着你。
她那一觉睡到第二天上午。我一步不敢离开,怕她醒来找我。
那一上午我看着阳光从窗户东边一点一点挪到西边,看着输液瓶一滴一滴往下滴,看着她的胸口一起一伏越来越浅。护士来查了几次房,每次都轻声跟我说节哀,我说她还没走,她还有气。
后来她的呼吸忽然平缓下来,像跑了很远的路终于放慢了脚步。我凑过去叫她,她不答应。我再叫,她还是不答应。
上午十点多,老伴离开了。
她的手从我手里滑下去的时候,还是温热的。我愣愣地坐着,好长时间反应不过来。儿子扑过来喊妈,闺女哭得瘫在地上,走廊里乱成一团。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她走了以后留下的那一片空。
医生说,坚持了不到八个月,已经不容易了。是啊,从确诊到离开,满打满算,七个月零二十三天。她苦苦坚持着,大概是还想多陪我几天吧。
我后来才从女儿嘴里知道,她刚确诊的时候就跟女儿说过:妈不怕死,妈就怕你爸一个人。你爸那个人,烧个水都能忘,我还得教他一阵子。教着教着,人就走到了头。
丧事办完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推开门,屋里黑黑的。我按开灯,阳台上君子兰还在,小番茄的枯枝还在花盆里立着。她的毛线帽挂在衣架钩上,枣红色的,像一团没烧完的火。
我去厨房烧水,水壶呜呜地叫。以前她总嫌那水壶叫得太吵,现在觉得那声音像有人跟我说话。我站在灶台边,看着火光跳来跳去,眼泪终于下来了。
这个人呐,她走的时候选在上午十点多。她活着的时候,总说上午十点的光最好,不冷不热,晒在身上软乎乎的。她那天早上还让护工把窗帘拉开,说想再晒一回。她就那么晒着太阳走了,像一只猫,找个暖和的地方,安安静静地闭眼。
我后来每天上午十点,都到阳台站一会儿。阳光打在身上,暖烘烘的,好像她还在旁边。我看着那盆君子兰,记得她说别浇太多水。我记住了,我浇得很少,可那盆花还是慢慢黄了边。
女儿说,爸,花都死了,扔了吧。我说再等等,说不定明年春天还能活。
其实我知道它活不了了。有些东西,主人走了,它也跟着走了。
我把她的身份证和照片都收在抽屉里。昨天我打开抽屉翻东西,看见她身份证上的照片,还是十几年前拍的,那时候她头发还是黑的,眼睛弯弯地看着我。她笑得真好看。我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来,我们结婚那年,她也是这么笑的,那时候没有身份证,登记的时候拿手写的介绍信,她站在柜台前,工作人员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回答得脆生生的。
后来我们日子越过越忙,她的笑声渐小了。我总以为还有大把时间,没想到人这一辈子,说散就散。
楼下卖菜的大姐前几天碰到我,问:周大哥,嫂子好些了吗?我说她走了。大姐愣了一愣,叹了口气,多称了一捆青菜塞给我,说周大哥,你自己要保重。
我拎着那捆青菜往回走,走了几步,蹲在路边哭了。以前每次买菜,都是她挑,她嫌这个老,嫌那个贵,我在旁边提袋子。如今我会挑菜了,她却不在了。
这几天晚上我总睡不踏实。半夜醒来,习惯性地朝右边摸一把,摸到空空的被窝,心里就一阵堵。她以前总嫌我睡觉打呼噜,说吵得她睡不着,现在没人嫌我了,我反倒睡不着了。
有一回半夜我听见动静,以为是她在翻身,我轻声问:睡不着?没人应我。我睁开眼,床边空荡荡的,月光照在枕头上,那个凹下去的地方,已经不明显了。
人走了,痕迹也在慢慢走。
今天上午十点多,我又站在阳台上。阳光还是那么好,亮堂堂的。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老人在亭子里下棋。生活还在继续,匆匆忙忙的,好像少了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同。
可对我来说,那天上午十点多,时间就停了。以后的每一天,都是从那个缝隙里漏出来的,我数着日子过,好像她还在某个地方等我。
儿子说要接我去他那儿住。我没答应。我说这个家里到处都是你妈的东西,我得看着。儿子红着眼眶走了。我坐在她坐过的藤椅上,学着她在的时候那样,把腿搁在凳子上,泡一杯茶,看着窗外。她以前就这么坐一下午,我以为她在发呆,现在我才知道,她是在陪着我,什么也不说,就那么静静地守着。
我这辈子亏欠她太多。年轻的时候光顾着忙工作,赚那点只够糊口的钱,像驴一样拉磨,以为日子总会好的。她也没有催过我,只是默默地操持家务,把细粮留给我和孩子,自己吃玉米面窝头。她穿了那么多年的旧棉袄,领子都磨破了也舍不得换,却每年给我买一件新衬衫。
她临走之前说的那几句话,翻来覆去还是那些。换煤气表电池,君子兰少浇水,阳台窗户下雨天要关。她念叨来念叨去,全是一样的话。她临走那天上午,我跟前她忽然说,老周,你要是想我了,就看看太阳。太阳一直在,我就一直在。
我抬头看看太阳。太阳亮得刺眼。
我想她。我今年六十三了,往后的日子,可能还有二十年,也可能还有五年。这些日子,我打算就这么安静地过下去,像她嘱咐的那样,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把身体搞垮了。她操心了一辈子,我不想让她在那边还操心。
那盆君子兰我到底没扔。春天过了,它果然没再发芽。我看着干枯的叶子,想起她说过的话。她这个人就是这样,说好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她说别再给花浇水了,我就没浇,花就真的枯了。
这世上,有些离别是上天注定的,由不得你愿不愿意。但有些人的一辈子,浓缩成八个月,也算活得值了。被一个人惦记着,念着,到老不悔,那便没白来这世上走一遭。
我那天把她的毛线帽洗了,晾在阳台上。风吹起来,帽子摇摇晃晃的,像是她还在那里。我对着帽子说:老伴,你安心走吧。我挺好的,就是有时候想你。
中午闺女打电话来,说梦到她妈了。她妈穿了件碎花的衣裳,跟她笑,说让她劝她爸别总站着阳台吹风,容易着凉。我听了,眼泪又下来了。她说走就走了,连我站在阳台吹吹风都要管。
我笑了笑,擦擦眼泪,把阳台窗户关上,回屋拿了个板凳,在客厅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砖上,一条一道的,像她年轻时候在厂里织的布。我坐了一阵,觉得这屋里也不是那么空。
有人来过,有人走了。可只要你还记得,她就一直在。日子还得过下去,我打算好好地过。她看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