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文桂香，今年五十一岁，江西赣州人，在县医院对面开了一家小小的米粉店，开了十五年。今天要讲的这件事，是我人生里最难的一道题，这道题没有标准答案，我把它写出来，是想让跟我一样处境的女人看一看，也请所有没经历过的人，别急着替我选。我的丈夫邱建成，三个月前第三次动手打我，把我左臂打成骨折；上个月，县医院给我打电话，他是胰腺癌晚期，医生说要做治疗，前后要三十二万。打我的人躺在病床上等钱救命，我是他的妻子，法律上还是他的妻子。这个钱，我给还是不给？这道题，我用三个月才写下自己的答案。
先把我的手一步一步伸回这些年的日子，你们才能明白这道题为什么这么难。
我和邱建成是经人介绍结的婚，二十七年了。头十年，他不算坏人，在县里的水泥厂上班，能吃苦，工资交家里，喝点酒，酒品还行。变是从水泥厂效益下滑、他下岗开始的。下岗以后他跑过摩的、贩过水果，都赔了，人一点一点变了一个样，酒越喝越多，脾气越来越暴。第一次动手，是我四十二岁那年。那天就是为了一件小事，我把儿子恋爱的事说了一句，他说我多嘴，一巴掌甩过来，我脸肿了三天。事后他跪着求我，说他不是人，说给我做牛做马补偿。我心软了。中国有多少女人心软在这一步，我知道，我就是其中一个。
第二次是五年前，他喝多了，为钱的事，为我想给儿子凑个首付，他一桌子掀了，抡起板凳砸过来，我躲开了，砸在我腰上，躺了半个月。那次我报了警，警察来了，做了笔录，问他，他也认，最后是调解，写了保证书。我提过离婚，我妈劝我，说桂香，都五十的人了，离了婚你去哪，儿子的脸往哪搁，他就这一回，看他保证得那么诚心。我又留下来了。现在回想，第二次动手的时候，这个婚姻其实就已经死了，我留着的，只是一具婚姻的壳。
第三次是三个月前。为的是什么？为的是我把店里的两万块钱存成了定期，他说要用钱，我说干什么用，他不肯说，上来就抢我的手机和包，我护着，他把我按在米粉店的操作台上，胳膊反着拧，我听见自己骨头咔的一声。左桡骨骨折，打了石膏。这次我没让步，我出院当天就报了警，验了伤，做了伤情鉴定，拿到了告诫书，并且请了律师，向法院申请了人身安全保护令，同时递交了离婚起诉。我做这一切的时候手打着石膏，是律师替我跑的腿，是我在米粉店打工时候认识的老顾客、县妇联的张主任，一路陪着我。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桂香，你打石膏的这只手，今天总算为自己举起来了。
我搬出来住了，租了店后头的小间。离婚官司排着队，还没开庭。儿子在外地，站在我这边，他在电话里哭着说，妈，早该离了，我小时候你挨的打，我全都记得。我听了心碎成两半，原来这些年，孩子什么都看在眼里，我以为的“为了孩子不离婚”，在孩子心里攒下的全是怕。
然后，医院的消息来了。
电话是县医院打来的，说我丈夫邱建成胰腺癌晚期，入院了，报的紧急联系人是我，让我去一趟。我去了。隔着病房的玻璃，我看见他躺在床上，三个月没见，瘦脱了相，黄疸把脸染成蜡黄色。医生跟我谈，说病情很重，可选择的治疗不多，做的话，化疗加靶向加营养支持，预计费用三十二万左右，效果不敢保证，时间大概能换回半年到一年；不做，就是镇痛对症，时间以月计算。医生问我，家属，做还是不做？
三十二万。我这个米粉店，一年净挣七八万，我这条胳膊的医药费还没结清，我后面还有离婚的官司。这三十二万，我拿得出来吗？拿不出来。就算砸锅卖铁借出来，换回来的是什么？一个把我的胳膊打断过、还要跟我打离婚官司的男人，多活半年到一年。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坐的那个下午，我脑子里的声音打架打得厉害。一个声音说：桂香，一日夫妻百日恩，他再不好，也是你儿子他爹，见死不救，你过不了自己这一关。另一个声音说：桂香，你疯了？他打断你胳膊的时候，想过你是他妻子吗？你救了他，他好起来，第四次动手呢？你这三十年，还没被吃够吗？还有一个声音，最轻，也最疼：儿子怎么办？儿子会不会说，妈，你连我爸最后一段路都不管？将来他怎么看你？
我把这道题拿去问了三个人。第一个是律师，律师说得清楚：你们已进入离婚诉讼，你对他没有法定的扶养义务了，医疗费你没有必须分担的责任，他自己的存款、他兄弟姊妹、他的亲姐妹，都有路可走；夫妻共同财产里属于你的那一半，你可以用于自己，不欠他。第二个是妇联的张主任，她没说给不给，她只说了一句，桂香，你先回答我，你这三年，睡过几个安稳觉？我答不上来。她说，你欠的从来不是他，你欠的是你自己三十年的安稳。第三个是我儿子。我在电话里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他，他沉默了很久，说了这样一段话：妈，我恨他，我到现在都恨，但是我不想让你手上有“没管”这个把柄，将来夜深人静扎你自己。这样，他该治，但你不出钱也不出力，你把属于他的那一半家底、爸妈留下的老宅，依法走，能处置多少处置多少，剩下的路，让他自己的兄弟姐妹走。他的病，他的人，不该再是你下半辈子的债。
我把这三个人的话加在一起，写下了我的答案。
我做的是这样几件事。第一，离婚诉讼继续，一刻不停，保护令继续有效，我不去病房陪护，我把陪护的事、告知的义务，用短信原样转给了他的妹妹和他的九十岁老母亲。第二，我在法律允许的范围里，把我应该承担的那一点点做了：夫妻共同存款里，属于他的那一份，四万六，我让法院的同志确认清楚后，转到他的治疗账户；他名下那辆旧货车，我让小叔子牵头卖了，卖的钱进了他的医药费。这是我作为尚在婚内的妻子、作为他儿子的母亲，凭良心做到头的地方。第三，剩下的二十多万，我一分不出，他的妹妹出了五万，他的两个哥哥各凑了些，加上医保报销和政策性的救助，医生最后定的方案是保守加适度化疗，量力而行。第四，我让儿子从深圳回来了一趟，不是替我尽孝，是儿子自己去见的他。儿子在病房待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跟我说，妈，我没喊他爸，我跟他说，我这辈子不会打我的孩子，不会让我的媳妇睡不安稳，你这个爹，到这儿就到这儿了。他这个儿子，是我这些年唯一不后悔的杰作。
他今年九月走了。走之前，托他妹妹给我带过一句话：桂香，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你，我的胳膊——你的胳膊，替我疼了一回，你的三十年，替我把账还了。我听了，眼泪掉了几颗，但我的心，是平的，没有恨，也没有恩，就是平的。账平了，人清了。
三十二万这道题，我的答案是：人道我尽到了，法律我走干净了，命我救到良心为止了，但我的下半辈子，一分一秒也不还给他了。有的女人会说，桂香你狠；也有的女人会说，桂香你傻，一分都不该出。我都不辩。我只想把这三个月里想明白的话，留给还在类似的婚姻里泡着的姐妹们。第一，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第一次动手那天，你就该去找妇联、报警、留证据，心软一次，你就是在给下一次发请柬。第二，“为了孩子不离婚”是天下最亏本的买卖，孩子要的不是完整的壳，是一个活得直起腰的妈，我儿子看见我打着石膏去申请保护令，他说那是他记忆里我最像一个大人的一次。第三，离婚要趁清醒的时候办，别等病床上的消息来把你架在火上烤，那时候你怎么选都是错，早一天把法律关系理清，你才有得选。第四，善良要有边界，你的钱、你的命、你的下半生，先尽着你自己和需要你的人，对伤过你的人，人道可以，牺牲不行。
我的米粉店照常开着，胳膊好了，端碗利索了。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熬骨头汤，老顾客说我手腕转勺子的样子比从前还稳。有人问我恨不恨，我说不恨了，恨是把他的债续到我身上，我不续了。也有人问我后不后悔，我说不后悔，我这一辈子，前半段做错了两次心软，后半段用一次清醒的“到此为止”，把我自己赎回来了。
一个女人最好的日子，不是嫁对了人，是无论嫁给谁，都握着随时能转身的本事和随时能安身的钱。我把这道三十二万的题写在这里，答案不值钱，可这答案是我用三十年的疼换的：先救自己的命，再论别人的账；恩要给清醒地给，狠要下在保护自己上。愿天下女人，胳膊上不再有骨折的疤，心里不再有还不完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