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团圆饭桌上,老公楚怀明满脸笑容地给全家人发着“年终奖”。
楚怀明恭恭敬敬地递给公婆厚厚的红包:
“爸,妈,您二老今年身体硬朗,这1万块是给二老的奖励。”
接着楚怀明又摸了摸儿子的头:“儿子期末考了前5名,这5千块是爸爸的鼓励。”
最后,楚怀明转向系着围裙的许清禾,递过来一个轻飘飘的红包,嘴角带着一抹戏谑的笑。
许清禾打开红包,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上清晰地打印着一行字:“无贡献,特设关爱奖:0.01元。”
01
除夕夜的喧闹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衬得这间酒店房间格外寂静。
许清禾瘫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张轻飘飘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小字:“无贡献,特设关爱奖:0.01元。”
0.01元。
一角钱。
这就是她结婚十年,在年夜饭桌上,从丈夫楚怀明手中接过的“年终奖”。
窗外的烟花偶尔炸开,斑斓的光短暂地映亮她毫无表情的脸,也照亮了她脚边那个廉价的小旅行袋。
几个小时前,她就是提着这个袋子,在一片狼藉和震怒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她经营了十年的“家”。
记忆不受控制地倒带,定格在她猛地掀翻餐桌的那一秒。
瓷盘碎裂的锐响,汤汁菜羹飞溅的狼藉,公婆的惊呼,儿子的尖叫,还有楚怀明那张瞬间僵住、继而涨成猪肝色的脸。
真痛快啊。
那种不管不顾、将一切虚伪的“和睦”砸碎的痛快,迟来了整整十年。
而这一切的引爆点,就是此刻她指尖这张荒唐的纸条。
02
“论功行赏,激励先进!”
楚怀明当时是这么说的,模仿着他公司领导开年会时的腔调,甚至清了清嗓子。
他先走到公婆面前,恭恭敬敬递上两个厚厚的红包,脸上堆满笑:“爸,妈,您二老今年身体硬朗,没让我们操一点心,这就是最大的功劳!这一万块,是给二老的年终奖。”
婆婆接过,眼睛笑成了缝:“哎呀,怀明你这孩子,一家人搞这些形式做什么。”
公公也捻着红包,满意地点头:“嗯,有心了。”
接着,楚怀明转向十岁的儿子楚浩轩。
他摸了摸儿子的头:“浩轩今年表现不错,期末考进了班级前五,进步很大!这是爸爸的奖励。”
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塞进儿子手里,小家伙兴奋地跳起来,大声喊:“谢谢爸爸!我明年要考第一!”
许清禾就站在一旁,身上还系着沾了油渍的围裙,手指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洗菜水里而有些发白。
她看着,心里掠过一丝微弱的期待。
轮到她了。
楚怀明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她后来才品出来的、混合着戏谑和审视的笑容,递过来一个薄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的红包。
“清禾,你的。”
他的语气很平常,甚至带着点笑意。
她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在儿子不耐烦的催促声和公婆含笑注视下,她迟疑地打开了那个红包。
没有预想中的钞票。
只有这张纸条。
冰冷的打印字体,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03
“楚怀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这是什么意思?”
楚怀明挑了挑眉,似乎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
“字面意思啊。”
他语气轻松,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无情。
“你看,爸妈身体健康,是为家庭稳定做贡献;浩轩学习进步,是为家庭未来做投资。你呢?你今年做了什么有‘贡献’的事?这‘关爱奖’,还是我看在夫妻情分上特意给你设的呢。”
夫妻情分。
0.01元的情分。
许清禾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顶冲。
“我每天五点起床做早饭,风雨无阻接送浩轩,爸的降压药妈的关节贴哪样不是我记着买、盯着用?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哪件离得开我?你说我没贡献?”
楚怀明脸上的笑意淡了,换上了不耐烦。
“你说的这些,不就是一个家庭主妇该做的本分吗?这些事,随便请个保姆,一个月四五千,做得可能比你还利索,还不会动不动就摆脸色。”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再说了,我每个月给你八千块家用,还不够?你知道现在多少双职工家庭,女的不但要上班,回来还得干这些活吗?你已经很清闲了。”
八千块。
许清禾差点冷笑出声。
公婆每月的营养品和保健药,固定要划出去两千五。
儿子浩轩的奥数班、英语班、篮球课,一个月又是三千。
剩下两千五,要应付一家五口每天的菜钱、水果钱、水电燃气物业费,偶尔的人情往来,给楚怀明添置衬衫袜子,给儿子买文具书籍……
她自己的护肤品,用的是超市开架最便宜的品牌。
身上这件羽绒服,还是结婚前买的,袖口已经磨得发亮。
她不是没提过钱不够用。
每次提起,楚怀明总是皱着眉:“怎么又没了?你是不是没计划好?钱要省着点花。”
她试图解释开销,换来的是他更烦躁的回应:“行了行了,这些鸡毛蒜皮别总跟我说,我很忙。”
看,在这个家里,她的精打细算,她的事无巨细,都只是“鸡毛蒜皮”。
而他的“忙”,他的“赚钱”,才是至高无上的贡献。
所以,他慷慨地给“贡献者”发万元大奖,给“投资者”发五千鼓励,而对她这个处理“鸡毛蒜皮”的人,施舍一角钱的“关爱”。
多么清晰的定价体系。
多么残酷的价值宣判。
04
“妈!我饿了!到底什么时候吃饭啊!”
儿子楚浩轩的喊声把她从冰冷的回忆里拽出来,也拽回了当时那个令人窒息的热闹饭厅。
她站在原地没动。
婆婆起身走过来,试图拉她的手打圆场。
“清禾啊,怀明他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你要是真在意这个钱,”婆婆压低声音,带着点施舍般的怜悯,“妈这里还有点私房钱,先给你拿两千,大过年的,高高兴兴的,啊?”
“妈!你给她钱干什么!”
楚怀明一步上前,拦住了婆婆掏钱的动作,脸色彻底沉下来。
“我看她就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没事找事!”
他转向许清禾,声音提高,带着训斥的味道。
“许清禾,你差不多得了!为了这点钱,你要闹得全家过年都不安生吗?爸妈年纪这么大了,你就不能懂点事?”
“是我不懂事吗?”
许清禾听到自己平静得有些异常的声音。
“楚怀明,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一个免费的、还倒贴钱的保姆,是吗?”
“保姆还有工资,还有休息日,还能得到基本的尊重。我呢?”
她拿起那张一角钱的纸条,举到他眼前。
“我在这个家十年,就值这个价,是吗?”
楚怀明的脸绷紧了,眼神里充满了被冒犯的恼怒。
“你非要这么钻牛角尖是不是?好!”
他猛地掏出皮夹,从里面抽出所有现金,看也不看,一把拍在旁边的餐桌上。
“给你!都给你!够了吧?现在能消停了吗?能去把汤端上来了吗?爸等着喝汤呢!”
红色的钞票散落在桌上,大概有一千多块。
像打发一个纠缠不休的乞丐。
许清禾的目光从那些钱上,移到楚怀明写满不耐的脸上,移到婆婆不赞同的眼神上,移到公公皱着眉摇头的脸上,最后,落到儿子楚浩轩脸上。
十岁的男孩,正用一种混合着困惑、厌烦和隐约鄙夷的眼神看着她。
仿佛在说:妈妈,你真丢人,为了点钱闹成这样。
那一刻,许清禾心里那根绷了十年的弦,“啪”一声,断了。
05
所有的委屈、愤怒、不被看见的付出、被践踏的尊严,汇成一股毁灭般的冲动。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解下了身上的围裙。
那件沾满了油烟味、浸渍着无数个忙碌日夜的围裙。
她把它轻轻放在椅子上,动作甚至有些温柔。
然后,她走到餐桌边,双手握住厚重的实木桌沿。
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在楚怀明尚未反应过来的错愕目光中,在公婆陡然睁大的眼睛里,在儿子惊恐的注视下,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上一掀!
“轰——哗啦啦——!!”
震耳欲聋的巨响。
精心烹制了一个下午的菜肴,红烧鱼,糖醋排骨,八宝饭,清蒸蟹……连同那些精致的碗碟,一起飞向空中,又狠狠砸落在地板、墙壁和家具上。
汤汁四溅,碎片横飞。
一瞬间,富丽堂皇的餐厅变成了不堪入目的垃圾场。
满屋死寂。
只有汤汁滴落的“嗒、嗒”声。
楚怀明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脸上血色尽褪,呆呆地看着一片狼藉,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眼神决绝的女人。
公公最先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你……你……反了!反了天了!”
婆婆捂住心口,一副快要晕倒的样子。
楚浩轩“哇”一声哭了出来。
许清禾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解脱。
她弯腰,捡起地上自己那个随身的小旅行袋——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她的身份证件银行卡。
她又走到桌边,将楚怀明刚才拍在桌上的那些钞票,一张不落地捡起来,塞进自己外套口袋。
然后,她抬起头,迎着楚怀明难以置信的、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这顿饭,看来是吃不成了。”
“楚怀明,我们,完了。”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拉开家门,走进了除夕夜冰冷却自由的空气里。
身后,是死寂片刻后爆发的更剧烈的咆哮和哭骂。
但她不在乎了。
06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把许清禾从翻腾的回忆里拉回酒店房间。
她拿起来看,是楚家那个庞大的家族群。
消息已经99+。
点进去,置顶的是一条视频,正是二叔拍的,她掀桌的那几秒。
画面晃动,却能清晰地看到菜肴飞溅和她决然离去的背影。
配文是二叔发的:“大家看看!看看我们楚家娶了个什么样的祖宗回来!大年三十掀桌子,老祖宗的脸都让她丢尽了!怀明啊,不是叔说你,这媳妇你早就该好好管教了!”
下面炸开了锅。
七大姑:“天哪!这是清禾?平时看着挺温顺的啊!怎么做出这种事?”
八大姨:“大过年的,这是中了什么邪?有没有一点孝道?有没有一点为妻为母的样子?”
堂弟媳:“啧,肯定是嫌红包给少了吧?现在有些女人啊,就是欲壑难填。”
大伯:“怀明呢?出来说说怎么回事?家里闹成这样像什么话!”
接着,公公发了一段语音。
点开,是刻意压低、显得痛心疾首又努力维持公正的声音。
“唉……家门不幸,让大家看笑话了。本来怀明看今年家里大家都好,想着发点年终奖高兴高兴。给我和他妈包了一万,给浩轩包了六千,鼓励孩子学习。给清禾呢,也包了八千。谁知道……她嫌少,就闹起来了……怪我,没教好儿子,也没管好这个家。”
婆婆紧跟着也发了语音,带着哭腔。
“清禾啊……妈知道你心里有气,可你也不能这样啊……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砸东西?妈这心啊,吓得现在还怦怦跳……你要多少钱,你跟妈说,妈给你补上还不行吗?快回来吧,浩轩一直哭着想妈妈……”
许清禾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直冲头顶。
颠倒黑白。
他们怎么能如此熟练地颠倒黑白?
把她所受的羞辱,轻描淡写地扭曲成“嫌钱少”?
把她十年的付出和最终的爆发,归结为贪婪和不孝?
而楚怀明,一直没在群里说话。
直到亲戚们的指责快要刷屏,他才姗姗来迟地发了一句,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无奈。
“对不起各位长辈,是我没处理好家事,让大家担心了。清禾她……可能最近压力大,脾气有点冲。我会好好和她沟通的,大家别说了,大过年的,都高高兴兴的。”
好一个深明大义、忍辱负重的丈夫。
好一个温顺不懂事、无理取闹的妻子。
剧本写得真完美。
许清禾看着屏幕,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不是生气,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
原来,在他们眼里,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平等的、有尊严的家庭成员。
她只是一个需要被“管教”、被“沟通”、被定义“不懂事”的附属品。
她的感受,她的付出,她的痛苦,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楚家”的面子,是“大过年的”气氛,是楚怀明作为丈夫的“权威”。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却也让头脑更加清醒。
她点开输入框,没有打字,而是先将手机相册里那张“0.01元关爱奖”的纸条照片发了出去。
鲜红的打印字体,在家族群的聊天背景上,显得格外刺眼。
然后,她才开始打字。
手指翻飞,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抠出来的。
“二叔,视频拍得挺清楚,怎么没拍之前你侄子发‘年终奖’的场面?”
“公公,您说我嫌八千少?麻烦您看清楚,您儿子发给我的‘年终奖’,是这张纸条上的数目。”
“婆婆,您要给我补钱?补多少?能补回我十年时间,补回我被当成廉价保姆的尊严吗?”
“楚怀明,沟通?我们之间还有沟通的必要吗?在你用一角钱给我的十年定价的时候,在你眼里我连个专业保姆都不如的时候,在你全家都认为我的付出理所当然、不值一提的时候,我们之间,就没什么好沟通的了。”
“各位叔伯姑婶,我许清禾嫁到楚家十年,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伺候公婆,照顾孩子,打理家务,没拿过楚家一分钱工资,每月八千家用精打细算用到最后还得看人脸色。”
“我自问对得起楚家任何人。”
“今天这桌子,我掀了。这人,我也做‘绝’了。”
“但道理,我不指望你们评。我只告诉你们,这一角钱的‘关爱奖’,在我许清禾这里,这辈子都过不去!”
打完最后一句,她没有任何犹豫,找到群聊设置,干脆利落地点击了“退出群聊”。
世界瞬间清静了。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
几秒钟后,手机疯狂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是“楚怀明”。
她没接。
铃声固执地响了一遍又一遍,停了,又响。
她索性调了静音,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子上。
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浓重,远处的居民楼灯火通明,隐约还能听到欢声笑语和零星的鞭炮声。
多么讽刺的团圆夜。
她曾是他们中的一员,在同样的灯光下忙碌,在同样的喧闹中沉默。
现在,她站在这里,身后是一个小小的旅行袋,口袋里是皱巴巴的一千多块钱,还有她这些年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总共不到七千块的私房钱。
身无长物,前途未卜。
心里却奇异地没有太多恐慌,反而有种破开牢笼后的空旷和……自由。
尽管这自由,来得如此狼狈和疼痛。
07
手机在桌面上无声地震动着,屏幕一次次亮起,显示着“楚怀明”的来电。
许清禾没有去看。
她走到狭小的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中的女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嘴唇因为紧抿而失了血色,额角还有不知什么时候溅上的一点油渍。
但眼神却不再是以往那种温顺的、带着点疲惫的柔和,而是透着一股陌生的、冷硬的决绝。
她仔细擦掉油渍,拢了拢有些凌乱的头发。
然后回到房间,从小旅行袋的内层口袋里,摸出另一个旧手机。
这是她很多年前的备用机,号码只有最亲近的几个人知道,包括她最好的朋友,林薇。
她开机,电量还剩一半。
几乎没有犹豫,她拨通了林薇的电话。
响了几声,那边很快接起,传来林薇爽朗又带着疑惑的声音。
“喂?清禾?这大年三十的,你怎么用这个号给我打电话?你们家年夜饭吃完啦?不用伺候你那一家子老佛爷了?”
听到好友熟悉的声音,许清禾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丝,喉咙却有些发哽。
“薇薇,”她开口,声音沙哑,“我……我从家里出来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林薇的声音立刻变得严肃而关切:“出来?什么意思?你现在在哪儿?安全吗?楚怀明那个王八蛋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一连串的问题,裹着毫不掩饰的关心和护短,让许清禾冰封的心裂开一道缝,暖流混着酸涩涌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简洁地把今晚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从那张一角钱的纸条,到楚怀明和家人的态度,到她的爆发和掀桌,再到家族群里颠倒黑白的指责,以及她最后的退群。
说完,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能听到电话那头林薇略微加重的呼吸声。
“艹!”
林薇爆了句粗口,声音里充满了愤怒。
“楚怀明这个狗东西!他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还是被门挤了?一角钱?关爱奖?他怎么不去死!”
“还有你那公公婆婆,一家子什么玩意儿!合起伙来欺负人是不是?还有脸在群里装委屈?”
“清禾,你掀得好!掀得痛快!那种破桌子,早该掀了!那种破家,早该离开了!”
林薇的愤怒和声援,像是一剂强心针,让许清禾摇摇欲坠的勇气又稳固了些。
“薇薇,”她顿了顿,问出了那个在心底盘旋了几个小时的问题,“你们公司……年后设计部还招人吗?我记得你上次说,你们那边好像缺有经验的设计师?”
电话那头,林薇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惊喜和激动。
“招!必须招!就算不招,我也得让我们老板给你特设一个岗位!”
“清禾,你终于想通了!你早该出来了!当年咱们系里谁不说你是最有灵气的?你的作品拿过奖的!窝在家里伺候那帮白眼狼,简直是暴殄天物!”
“你放心,包在我身上!年一过,我就去跟老板说!我们老板肯定记得你名字,当年你那个获奖作品,他夸过好几次!”
“对了,你现在先好好休息,别想那么多。我这就把公司最近的项目方向和需要的软件技能发你邮箱,你抽空看看,熟悉一下。这几年行业变化是快,但你的底子在那儿,捡起来绝对没问题!”
“还有住的地方,你先在酒店安顿两天。要是钱不够,我马上转给你。等过完年,我帮你找房子!离那家子人渣远远的!”
听着林薇在电话那头又气愤又兴奋地安排着,许清禾的眼眶终于湿热了。
还好。
这世上,还有人看得见她的价值,还记得她曾是“许清禾”,而不仅仅是“楚浩轩的妈妈”、“楚怀明的妻子”。
“谢谢你,薇薇。”她轻声说,带着浓浓的鼻音。
“谢什么谢!跟我还客气!”林薇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吃好睡好,调整状态,准备杀回职场,亮瞎那帮狗眼看人低的家伙!让他们知道,我们家清禾,离开了那个破家,能有多耀眼!”
挂断电话,许清禾握着微微发烫的手机,久久没有放下。
心底那块坚冰,似乎被林薇的热情凿开了一个口子,有温热的希望流淌出来。
她打开那个旧手机的邮箱,果然很快收到了林薇发来的邮件,附件里是整理好的行业资料和软件教程。
她坐在床边,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一点点浏览。
那些关于色彩、线条、构图、趋势的专业词汇,那些熟悉的软件界面,像一把钥匙,缓缓打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门。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属于“许清禾”自己的世界。
一个她曾拥有,又被迫放弃的世界。
指尖划过屏幕上那些精美的设计图,她仿佛能感受到当年握着画笔时,心中涌动的激情和灵感。
那双手,曾经能画出令人惊叹的时装草图,能搭配出和谐高级的色彩。
后来,那双手浸泡在洗洁精、洗衣液和油腻的洗碗水里,变得粗糙,关节微微变形,指纹几乎被磨平。
楚怀明说:“家里总得有人照顾。”
她便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名字、才华和未来,锁进了那个名为“家”的华丽囚笼。
以为那是付出,是爱。
现在才明白,那是一场漫长的、单向的献祭。
祭品是她的一切,换来的,是一张价值一角钱的“关爱奖”纸条。
多可笑。
多可悲。
08
夜深了。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疏,最终归于沉寂。
城市在除夕的狂欢后,陷入短暂的疲惫安睡。
许清禾却毫无睡意。
她关掉行业资料,在手机备忘录里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下两个字:“新生”。
然后,她开始一条条罗列:
整理个人作品集(需扫描老旧纸质稿,整理电子档案)。
更新简历(重点补充离职十年间的“空窗期”说明,可强调家庭项目管理能力?需斟酌)。
系统性学习最新设计软件(林薇提供的教程,制定每日学习计划)。
调研当前服装/家居设计市场趋势(关注头部公司、新兴品牌、流行元素)。
寻找短期租房(交通便利,靠近潜在工作区域,预算控制在……)。
咨询律师(了解离婚程序、财产分割、孩子抚养权相关法律问题)。
……
一条条列下来,思路渐渐清晰,那种茫然无措的感觉被具体的待办事项驱散了不少。
未来像一片浓雾笼罩的荒野,看不清方向,但至少,她开始摸索着迈出第一步。
而不是站在原地,等待别人来定义她的价值,或者施舍她一点可怜的“关爱”。
就在她沉浸于规划时,扣在桌上的那个日常手机,又亮了起来。
这次不是来电,而是连续几条微信消息的提示音。
她拿起来看。
是楚怀明。
接连好几条,语气从最初的强硬到后面的稍微放软。
“许清禾,接电话!”
“你到底想怎么样?大年三十闹这一出,你让爸妈和浩轩以后怎么见人?”
“赶紧回来!有什么话回家说!在酒店像什么样子!”
“行了,我知道今晚我说话有点冲。那一角钱就是个玩笑,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
“只要你回来,明天我带你去商场,买几件新衣服,再给你换个新手机,行了吧?”
“浩轩一直在哭,要妈妈。你忍心让孩子大过年的这样?”
许清禾一条条看下来,心里最后那点微弱的、或许他还能理解一点的幻想,也彻底熄灭了。
直到此刻,他依然觉得,这是一场可以用物质安抚的“闹剧”。
他觉得她是在“上纲上线”,是小题大做。
他觉得用几件新衣服、一个新手机,就能抹平那一角钱带来的、对她整个人的否定。
他甚至用孩子来绑架她。
看,他还是不懂。
不懂那一角钱背后,是她十年青春的贬值和人格的践踏。
她拿起手机,没有回复那些消息,而是直接拨通了楚怀明的电话。
几乎只响了一声,那边就立刻接了起来。
传来楚怀明极力压抑着怒气、又带着点如释重负的声音。
“喂?清禾?你终于肯接电话了?你在哪儿?我现在过去接你。”
“不用了。”许清禾的声音平静无波。
楚怀明愣了一下,语气又有些急:“什么不用了?你别再闹脾气了行不行?快说你在哪儿,浩轩眼睛都哭肿了!”
“楚怀明,”许清禾打断他,每个字都清晰而缓慢,“我们离婚吧。”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连呼吸声似乎都停滞了。
几秒钟后,楚怀明像是才反应过来,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荒谬感。
“你说什么?许清禾,你疯了吗?离婚?就为了那一角钱,你要离婚?”
“对,”许清禾肯定地回答,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就为了那一角钱。”
“你开什么国际玩笑!”楚怀明的声音染上怒气,“许清禾,你别给脸不要脸!离了我,你拿什么生活?住酒店的钱还是我给你的吧!你以为你还是十年前那个小有名气的设计师?这社会早变了!你出去看看,谁还要你这种在家待了十年、跟社会脱节的家庭主妇?”
“你住哪儿?吃什么?喝什么?你那点私房钱,够你撑几天?”
“用离婚来威胁我?你真以为这个家离了你就转不动了?我告诉你,你前脚走,我后脚就能找个更年轻、更懂事、更专业的保姆回来!”
“浩轩也不会跟你!你一个没收入没房子的女人,拿什么争抚养权?”
一连串的质问和贬低,像冰雹一样砸过来。
还是那些话。
还是那种居高临下的、笃定她离了他就活不下去的姿态。
许清禾静静地听着,心中甚至没有掀起太多波澜。
意料之中。
“说完了吗?”等他喘息的间隙,她淡淡地问。
楚怀明被她平静的语气噎了一下,更加气急败坏:“许清禾!你别不知好歹!”
“楚怀明,”许清禾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说出了今晚最平静,也最坚定的一句话。
“我会找律师拟好离婚协议。”
“这几天,没事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说完,不等他反应,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拉黑了这个号码。
世界,彻底清静了。
09
正月里的寒风依旧刺骨,但阳光总算多了几分力度,懒洋洋地照在律师事务所光洁的玻璃幕墙上。
许清禾坐在接待室里,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旧羽绒服,但里面换了一件干净的米色毛衣,头发也仔细梳理过,束在脑后。
她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对面的张律师是一位四十多岁、眼神锐利的女律师,正指着条款向她解释。
“许女士,根据您描述的情况和初步证据,您争取离婚和合法权益是完全有依据的。”
“夫妻共同财产部分,虽然您婚后没有直接收入,但您承担了主要家庭义务,使得楚怀明先生能专注于事业创造财富,这部分贡献在财产分割时是重要考量因素。”
“关于婚后您个人账户里那七千元私房钱,属于您个人财产,对方无权要求分割。”
“孩子抚养权方面,楚浩轩已年满十周岁,法庭会酌情考虑孩子本人的意愿,但更重要的是看哪一方能提供更有利于孩子成长的环境,包括稳定的生活、良好的教育条件和充足的情感陪伴。”
张律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冷静专业。
“目前,您没有固定工作和住所,这是不利因素。但您正在积极求职,并有明确的职业规划,这是加分项。”
“另外,对方在婚姻关系中存在明显过错,比如长期贬低您的家庭贡献,存在情感伤害行为,这也会影响法官的判断。”
“我建议,在正式起诉前,先尝试协议离婚。我会根据您的要求起草一份离婚协议书,列明财产分割、孩子抚养权及探视权、抚养费支付等具体条款。”
“如果对方拒绝签署,我们再走诉讼程序。”
许清禾仔细听着,不时点头。
心里那点因为净身出户、无依无靠而产生的忐忑,在律师条理清晰的剖析下,慢慢沉淀下来。
“我明白了,张律师。就按您说的办,先协议。”
她顿了顿,补充道,“孩子抚养费,按照法律规定的最低标准提就可以。我有信心,以后能靠自己的能力给他更好的。”
“至于财产,”她眼神平静,“该我的,我不会放弃。不该我的,我一分也不会多要。”
张律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点头:“好的,我会尽快草拟好协议。在此期间,请您注意收集和保存好相关证据,包括那张‘关爱奖’纸条的照片、家庭群的聊天记录、能证明您日常为家庭付出的记录、以及您求职的相关证明等。”
“另外,注意保护好自己的人身安全,避免与对方发生直接冲突。”
离开律师事务所,午后阳光有些晃眼。
许清禾站在街头,看着车水马龙,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城市气息的空气。
下一步,是找房子。
林薇效率极高,已经发来了好几个房源信息,都在她之前圈定的区域附近。
下午,她跟着中介看了两处房子。
一处是老小区的一室户,装修简单但干净,月租金两千,押一付三。
另一处是新建公寓的单间,带独立卫生间和小厨房,环境好很多,但月租金要三千二,同样押一付三。
她盘算着自己手里的钱:楚怀明那天“拍”给她的一千三,自己攒的七千,加起来八千三。
付掉第一处房子的押金和首月房租,就要去掉六千,剩下两千三要应付接下来一个月的生活、交通,以及可能的求职开销,捉襟见肘。
第二处房子,更是想都不用想。
“就第一处吧。”她对中介说。
房子虽然旧,但窗户朝南,阳光能洒满大半个房间。
签合同,交钱,拿到钥匙。
当她独自站在这个空荡荡的、只属于她自己的小空间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混合着对未来的不确定,缓缓漫上心头。
这里很小,很简陋,但它是起点。
晚上,她回到那间廉价的酒店,开始收拾自己少得可怜的行李。
手机震动,是林薇发来的消息。
“清禾,房子看得怎么样?我跟我们老板提了你的事,他特别感兴趣!说让你年后直接来公司聊聊,不用走常规面试流程了!你作品集准备得怎么样了?”
许清禾心头一暖,回复:“房子定了,一个老小区,虽然小但挺干净。作品集我正在整理扫描,有些早期的纸稿效果不太好,可能需要重新绘制一些示意草图。”
林薇很快回过来:“草图没问题!你功底在,画起来快。重点是思路和概念。我们老板看中的是你的灵气和以前的成绩。加油啊姐妹!年后就看你的了!”
结束和林薇的聊天,许清禾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上酒店不快的Wi-Fi,开始着手整理作品集。
十年时光,能磨平很多东西。
当年那些让她引以为傲的设计草图,有些已经纸张泛黄,线条模糊。
那些关于流行趋势的笔记和灵感剪贴簿,也带着陈旧的气息。
她一张张扫描,在电脑上调整对比度,试图让它们清晰起来。
同时,她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撰写设计说明,试图用文字重新捕捉当年创作时的灵感和逻辑。
这个过程并不容易,像是打捞沉船。
很多东西已经沉入记忆深处,锈迹斑斑。
有时,她会对着某张草图上陌生又熟悉的笔触发呆,想不起当初为何要这样处理一条裙摆的褶皱。
但她没有停下。
这是她重回那个世界的船票,再难,也得补好。
夜深人静,只有鼠标点击和键盘敲击的声音。
偶尔,她抬起头,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
那些灯火背后,是无数个像她曾经一样的家庭,或许也正上演着不同的悲欢。
而她,终于跳出了那个固定的角色,开始为自己的人生画新的草图。
10
楚怀明这几天过得焦头烂额。
大年三十那场闹剧,像一颗砸进平静湖面的巨石,涟漪扩散到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首先是家里的混乱。
许清禾一走,这个原本井井有条的家立刻陷入了半瘫痪状态。
年迈的父母习惯了被儿媳妇细致照顾,忽然之间,降压药忘了吃,膝盖贴忘了换,早上想喝口热粥都得等半天。
母亲忍不住抱怨:“怀明啊,清禾什么时候回来?这家里没个女人收拾,实在不像样。”
父亲也皱着眉:“她脾气也太大了点,说走就走。浩轩怎么办?”
最麻烦的是儿子楚浩轩。
孩子连着几天晚上哭闹,要找妈妈。
早上不肯起床去上学,说以前都是妈妈叫他,给他准备好衣服和早饭。
楚怀明不得不笨手笨脚地给儿子做早餐,不是煎糊了鸡蛋,就是把牛奶热过了头。
送儿子上学也成了问题,他上班时间固定,几次差点迟到。
工作上也不顺心。
他是一家中型公司的部门经理,正是需要全力冲刺业绩的时候。
可家里这摊子事弄得他心烦意乱,开会走神,处理文件出错,被顶头上司委婉提醒了好几次。
更让他烦躁的是家族内部的压力。
虽然许清禾退群了,但那天她发的话和那张一角钱纸条的照片,像一颗种子,在某些亲戚心里悄悄发了芽。
私下里,开始有人嘀咕。
“怀明这次是不是做得有点过了?清禾那孩子,这些年确实挺不容易的。”
“是啊,一角钱……这话传出去,咱们楚家的名声也不好听。”
“我看清禾不像那种贪钱的人,怕是真寒了心了。”
这些议论偶尔飘进楚怀明耳朵里,让他又气又恼。
他觉得许清禾就是故意的,用这种方式让他难堪,让他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他尝试给她打电话,发消息,甚至用其他号码打过去,要么被拉黑,要么接通后只得到冷冰冰的“找我的律师谈”的回复。
律师?
她居然真的找了律师!
楚怀明又惊又怒,他原本以为许清禾只是一时赌气,在外面吃点苦头,受不了就会灰溜溜地回来认错。
没想到她竟然动了真格。
他开始感到一丝隐隐的不安,但更多的还是被冒犯的愤怒。
一个靠他养了十年的家庭主妇,有什么资格跟他谈离婚?还找律师?
正月十五,元宵节。
家里冷锅冷灶,没有一点过节的气氛。
母亲勉强煮了一锅汤圆,吃起来也没什么味道。
楚浩轩扒拉了两口就不吃了,嚷嚷着:“不好吃!我要吃妈妈做的芝麻馅汤圆!”
楚怀明心烦,呵斥了一句:“不吃就下去!”
孩子“哇”一声又哭了。
母亲赶紧去哄,看向楚怀明的眼神也带了埋怨。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