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牛是中牟县人,平日里性子跳脱,喜欢跟人说笑,他生平有两大爱好,一是喝酒,二是唱戏,其中这唱戏,尤其喜欢河南曲剧《卷席筒》中的小仓娃一节,闲暇时候,大牛喜欢到屋后的河堤上,放声大唱:“小苍娃我离了登封小县,一路上我受尽饥饿熬煎,二解差好比那牛头马面,他和我一说话就把那脸翻。”

这一年,大牛的父亲为他说了一房媳妇儿,是赵家村老赵家的女儿翠儿,在喇叭唢呐声中,大牛牵着驴将翠儿接回了家,拜完堂以后,将翠儿送进了新房,几个自小玩儿到大的弟兄将大牛拦住,一定要灌酒。
要是平日,大牛肯定开怀畅饮,可今日大婚,大牛心里念着洞房,自然就有些心不在焉,于是推辞道:“伙计,俺今天喝太多了,真喝不下了,等改明儿的,一定陪你们喝个痛快!”
有人当场起哄道:“喔喔,大牛这是想媳妇儿了,刚娶了媳妇儿就忘了弟兄们了,酒都不陪俺们喝了,走走走,咱们去闹洞房去,看看新娘子长什么天仙模样,人在屋里就把大牛的魂儿勾走了。”
“胡说啥,谁想媳妇儿了,我是怕你们那点儿酒量不行,把你们都喝翻了,赶明儿家里那口子还不得来怨我,今天谁都不许动,咱们非喝个高低出来!”大牛被戳破了心事,顿时急了。
就这样,一场酒喝到了后半夜才散场,倒也没人再有精力去闹洞房了,送走了宾客,大牛摇摇晃晃的来到了新房,还没跟新娘子说上话,一头就栽到了床上睡着了。
第二天,新娘子要回门,大牛宿醉还没醒,他爹就找邻居借来了牛车,要大牛赶着牛车带着新娘子回娘家。

所谓女婿是门前贵客,老丈人丈母娘哪有不好好招待的道理,专门请来了几个陪客,又抄了一桌子好菜,大牛本想以宿醉为由拒绝,奈何陪客稍微激了两句,大牛也不想落了面子,硬着头皮又喝了起来。
一场酒又从中午喝到了晚上,大牛醉醺醺的要走,丈母娘担心路上不稳当,就说要他们留宿一宿,大牛不想在老丈人家住,就说明早家中还有事,招呼翠儿上了牛车,赶车牛车往回走。
走到半路,凉风吹的大牛酒意翻涌,一时间勾起了戏瘾,头也不回的说道:“翠儿,俺给你唱一段小仓娃吧!”
说罢也不等翠儿回话,就自顾自的唱了起来:“小苍娃我离了登封小县,一路上我受尽饥饿熬煎……”戏词曲折,令人感伤,忧伤的曲调在旷野里回荡不休。
回到了家,爹娘都出来接,一看后面无人,问道:“新媳妇儿没跟着回来吗?”
“回来了,不就在后面坐着吗?”大牛说着回头看,哪有半点儿人影,登时惊出一身冷汗,酒意也去了几分,急忙跳上牛车:“爹娘,你们先在家等着,我沿路回去找找。”

大牛回去找了一路,直到赵家村也没见翠儿的影子,又往回返,忽然见到不远处有灯光,想到翠儿可能会去投宿,于是就赶着牛车过去,没想到门是开的,走进去一看,只见翠儿的衣服散落一地,边上放着一把刀,泛着森寒的冷光,刀上还有残留的血迹。
见到这副场景,大牛情知翠儿很可能遇害了,陡然大喊一声,晕厥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时,手中不知怎的竟握上了那把带血的刀,四周围满了人,还有几个衙役,领头的一人上前拷住大牛:“有人举报你杀妻,跟我们走一趟吧。”
翠儿被杀,大牛出现在空屋里,且握着染血的刀,成了最大嫌疑人,大牛觉得自己虽然没有杀害妻子,但妻子的确是因自己而死,于是沉默不语,也不为自己辩解。
老赵家两口痛失爱女,恳求县令一定要严惩凶手,大牛的父亲变卖家产,上下打点,终因没有找到尸体,证据不足,免除了死刑。
然而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大牛被判处五十大板,徒千里,来到了山西一座监牢中服刑,服刑中的大牛,如同提线木偶一般,终日沉默寡言,两眼空洞,时常不知道盯着什么发呆。

过了几年,牢里新来了一个牢头,这牢头名叫李绂,贪财好利,牢头虽然不是个有品级的官职,但却是个实打实的肥差,牢里的人要想过得稍微舒服一些,就少不了打点一二,外面的亲属要来探监,也要先过他这一关,这一来二去的,油水自然就多了。
不过几个月时间,李绂就赚的盆满钵满。
除此之外,李绂还有个毛病,喜欢贪小便宜,隔三差五的就让牢里的犯人到自己家里做事,或者劈柴挑水,或者洒扫庭除,有时候这李绂还会接一些替人修补房屋的活计,也是让犯人去免费劳作。
虽然没有报酬,但是对整日关在暗无天日的监牢中的犯人来说,能出去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气,晒晒太阳,也是十分奢侈的享受了,因而这些犯人为了能够得到外出劳作的机会,也往往争先恐后的巴结李绂。
按说这样的好事,一定是属于“八面玲珑”的犯人,而大牛自从出了事以后,整日缄口不言,偶尔一两句,也是问一句说一句,但好巧不巧,这李绂偶然听到大牛说话,发现此人与自己口音相同,一问之下才知道,两人还是同乡,只是问道大牛所犯何事时,大牛无论如何也不肯说。
李绂毕竟出门在外,遇到同乡也属于一大幸事,大牛看起来也憨厚老实,不会出什么差错,于是给自己家里劈柴挑水的活儿,自然而然的就落到了他头上。

这天,李绂将大牛叫到自己家中劈柴,然后就被人叫走喝酒了,临行前嘱咐大牛好好干活儿。
等他走后,大牛老老实实劈柴,恰逢牢头夫人从外面回来,见到大牛之后,有股说不出来的熟悉,于是问道:“你是什么人?”
“回夫人的话,俺叫大牛,是牢头让俺在这里劈柴。”大牛闷声回道。
“大牛,大牛。”夫人心中一动,接着问道:“你老家是哪里的?”
“中牟县。”大牛惜字如金。
“那你为何会到这里来?”夫人追问。
“在老家犯了事。”大牛回道。
“犯了什么事?”
“……”
任凭夫人如何询问,大牛也不肯多说,无奈之下,夫人只好说道:“我家也是中牟的,说起来咱们还是同乡,自几年前离家之后,很少听到乡音了,你既然是中牟人,想来应该会唱几句戏词吧?”
“原来会,现在早就不唱了,怕污了夫人的耳。”大牛仍然想拒绝。
“不妨事,你且唱来听听。”夫人坚持道。
大牛没办法,只好扎开架式,清了清嗓子,放声唱道:“小苍娃我离了登封小县,一路上我受尽饥饿熬煎,二解差好比那牛头马面,他和我一说话就把那脸翻……”
唱着唱着,往事一幕幕在大牛脑海中浮现,自己的经历,与这戏文何其相似,想当年自己还是自由身时,有父母陪在身边,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当时看是辛苦乏味,如今却是自己做梦也不敢想的生活,要是翠儿还在,要是自己当初没喝醉酒,要是……

想到这里,大牛逐渐泣不成声,不曾想此时的夫人也是泪流满面,喊道:“大牛,我是你刚过门的妻子翠儿啊,你还记得我吗?”
这一声如同晴天霹雳,惊得大牛魂不守体,翠儿冲过来抱住大牛,哭着说出了自己的经历。
原来,当年大牛赶着牛车唱着戏,翠儿突然内急,招呼大牛停车小解,谁知大牛喝醉了酒,把翠儿放下之后,自己唱着戏又赶着牛车往前走,翠儿急忙提起裤子追赶,可她的呼喊声被大牛的曲调里如同泥牛入海,眼睁睁看着大牛越走越远。
旷野里时不时的刮起一阵冷风,吹的翠儿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恰好看到不远处有灯光,忙不迭的赶了过去,谁曾想里面住了光棍李绂,见了翠儿顿时恶从心头起,色向胆边生,当即就强要了翠儿。
事后,翠儿泪流不止,大骂李绂,还说自己刚刚成了亲,丈夫一会儿就会回来找自己,到时候绝不会饶了李绂。
李绂眼咕噜一转,为了免除后患,于是将翠儿的衣服丢在地上,又扔了一把带血的刀,未造成杀人抛尸的现场,随后胁迫这翠儿跟自己逃亡。

两人辗转几年,来到了山西,李绂变卖了翠儿的首饰贿赂师爷,混到了牢头的差事。
事情明了之后,大牛气噎填胸,当即就要找李绂报仇,翠儿稳住他:“如今我们不是他的对手,为今之计,只有趁他还不知道,赶紧告上公堂,让县令还我们一个公道。”
保险起见,翠儿将家中值钱的东西全都收了起来,免得李绂有钱打点关系,到时候倒打他们一耙。
做完这一切,李绂醉醺醺的回来了,翠儿和大牛吓了一跳,好在李绂喝多了,回来以后倒头就睡,并未发现端倪,两人松了一口气,急忙跑到县衙去告状。

县令得知情况之后十分生气,令衙役将睡梦中的李绂绑缚起来,押送回中牟受审,并将翠儿和大牛也送了回去。
中牟县令开堂审案,最终大牛被判无罪,而李绂罪大恶极,判处100大板,监禁十五年,财产全部没收,赠予翠儿和大牛作为补偿。
后来,大牛和翠儿过上了平淡幸福的生活,只是自那以后,大牛再也没喝过酒,也没再唱过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