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岁那年,我签了离婚协议。
7年的婚姻,我把92万的陪嫁都给了婆婆家。
我还资助小叔子读完了博士,自己却因为两次流产被骂成“不会下蛋的鸡”。
婆婆逼我净身出户那天,小叔子一直没说话。
但当他把一张支票塞给我时,婆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铁青。
婆婆尖叫着要抢回支票,丈夫的脸色也变得阴沉。
而当我低头看清支票上的金额时,手止不住地颤抖——
01
腊月十七那天,窗外飘着细密的小雪,我接到了丈夫李建军的电话,让我回李家老宅一趟,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商量。
其实我已经三个多月没有踏进那个家门了,自从去年体检发现输卵管堵塞导致难以受孕后,婆婆张秀英就再也没给过我好脸色。
而李建军也像是变了个人,经常以加班为借口深夜才归,周末更是频繁外出应酬,其实我早就察觉他在外面有了别人。
推开李家大门时,客厅里坐满了人,婆婆张秀英、公公李德明、李建军,还有坐在角落默不作声的小叔子李建华。
那张红木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鲜红的封面格外刺眼。
“来了?坐下说话吧。”婆婆的语气听起来客气,但眼神里的轻蔑却毫不掩饰。
我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原地问道:“今天叫我来有什么事?”
李建军这才转过身来,手指间夹着烟,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谈一桩生意:“林晓月,我们离婚吧。”
这句话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时,我的心还是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给我个合理的理由。”我努力保持镇定。
“感情已经消磨殆尽了。”他弹了弹烟灰,“这七年你也看到了,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早点分开对彼此都好。”
“是因为你在外面的那个女人吧?”
李建军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接话。
婆婆却抢先开口:“晓月啊,我也不瞒你了,建军确实有了新欢,那姑娘年轻健康,已经怀孕三个月了,你的身体状况你自己清楚,总不能让我们老李家断了香火吧?”
这番话让我感到既荒唐又讽刺,当初是谁导致我两次流产的?
我死死盯着张秀英的脸,她却像没事人一样继续说道:“离婚的事情我们已经商量好了,就按协议来办,房子是李家的财产,车子也登记在建军名下,你只需要带走自己的衣物就行,这样大家都体面。”
“净身出户?”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这怎么能叫净身出户呢?”婆婆眯起眼睛,“你嫁过来时带了什么?那点嫁妆早就用完了,这些年在李家吃住,我们也没跟你要过一分钱啊。”
我气得浑身发抖:“那九十二万嫁妆是花了?张秀英,那钱是你借走的!当时说好是借,还有借条为证!”
“借条?什么借条?”婆婆翻了个白眼,“就算有借条,上面写的也是四十五万,不是九十二万,而且那是给建华读书用的,他是你小叔子,供他读书不是应该的吗?”
我猛地转头看向李建华。
他依然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个我供了七年的小叔子,这个我卖掉嫁妆供他读完博士的男人,在我被全家人围攻时选择了沉默。
我突然觉得这一切可笑至极。
“林晓月,你要是不签,我们就告你骗婚,让你一分钱都拿不到。”李建军把协议推到我面前,“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看着那份冰冷的协议,眼眶发酸。
骗婚?当初要不是李建军苦苦追求我两年,要不是婆婆三天两头往我单位送东西,要不是他们信誓旦旦说那九十二万嫁妆只是临时周转,我林晓月怎么会嫁到这种人家?
“签字吧。”婆婆不耐烦地敲着桌子,“拖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公公李德明始终一言不发,只是低头喝茶,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我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这七年的婚姻就像一场漫长的消耗战,而我一直在节节败退。
我拿起笔,在离婚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在签完字的瞬间,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离了,整个人轻飘飘的。
“好了,签完字就赶紧走吧。”婆婆站起身,像送走一个不速之客,“以后咱们各走各的路,互不打扰。”
我攥紧那支笔,正要转身离开。
这时,一直沉默的李建华突然站了起来。
他从沙发旁拿起公文包,取出一张纸,走到我面前递给我。
“嫂子,这是欠你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个安静的客厅里激起了千层浪。
婆婆脸色骤变:“建华,你干什么?”
她快步冲过来想要抢走那张纸。
但我已经看清楚了——
那是一张支票,盖着银行的红色印章。
收款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林晓月。
而金额处赫然写着一个让我震惊的数字——
贰佰叁拾捌万捌仟元整。
我愣住了。
婆婆也愣住了。
整个客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02
七年前的那个秋天,天高云淡,是我出嫁的大喜日子。
我叫林晓月,那年二十五岁,在市里一家私企做会计,是家里的独生女,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攒了一辈子的积蓄,给我准备了九十二万的嫁妆。
嫁妆清单是我妈亲手写的,工工整整:一对金手镯、一条金项链、一副金耳环,总价值十三万;五十万的房产首付款,用于我们婚后购房;还有二十九万的银行存款。
“晓月啊,这是爸妈能给你的全部了。”出嫁那天早上,妈妈拉着我的手,眼眶湿润,“到了婆家要好好过日子,这些钱你自己保管好,这是你的底气。”
我当时点头答应,心里却没太当回事,因为李建军和我恋爱两年,对我体贴入微,他虽然是个普通工人,但踏实肯干,每次来我家都抢着干活,把我爸妈哄得开开心心。
婆婆张秀英更是热情,第一次见面就拉着我的手说:“晓月这孩子真不错,一看就是会过日子的,我们家建军有福气。”
结婚时,李家给的聘礼也很体面:八万八千块的礼金,还有一辆代步车。
那时的我以为,能嫁到这样的人家是我的福气。
婚礼当天,李家摆了二十多桌酒席,宴请了所有亲朋好友,婆婆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这儿媳妇真是千里挑一,人品好、工作好,嫁妆也丰厚。”
宾客们纷纷道贺,我也沉浸在幸福中。
直到婚礼进行到一半,有个亲戚过来问婆婆:“秀英,听说你家老二考上博士了?北京的学校啊,真厉害!这学费一年得不少钱吧?”
婆婆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摆摆手说:“老二自己争气,有奖学金,花不了多少钱。”
我当时没在意这句话,只当是普通的闲聊。
婚后我才明白,婆婆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轻信。
蜜月回来后,我和李建军搬进了婆家,那是一栋老式的二层小楼,公婆住一楼,我们住二楼,小叔子李建华放假回家时,就住在一楼那间由储藏室改造成的小卧室里。
第一次正式见到小叔子,是在我们回门后的那个周末。
他从北京回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服,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身材高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斯斯文文。
“嫂子好。”他朝我点点头,语气有些拘谨。
我笑着回应:“建华啊,快进来坐。”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婆婆不停地给小叔子夹菜,念叨着:“读书辛苦,看你瘦的,多吃点肉。”
看着婆婆的举动,我以为这家人很重视读书,小叔子博士毕业肯定前途无量。
饭后,李建军把我拉进房间,吞吞吐吐地说有件事想和我商量。
“什么事?”
“是这样的......”他挠了挠头,“建华读博士的学费,我爸妈一直凑不齐,家里实在困难,我想着咱们刚结婚,能不能先借一点?等建华毕业工作了肯定还。”
我心里咯噔一下:“要借多少?”
“那个......首付的五十万,能不能先拿出来用?建华学校催着交学费,还有在北京的生活费、房租,零零总总一年要十几万,我爸妈实在拿不出来了。”
五十万。
我妈给我攒的五十万购房首付款。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晓月,你放心,最多五年,等建华毕业工作了,这钱一定还你,我爸妈会打借条的,白纸黑字,不会赖账。”李建军握住我的手,眼神恳切,“你也知道,建华是读书的料,不能因为钱耽误了学业,他是我们全家的希望啊。”
看着他的眼睛,我心软了。
那时我还天真地以为,结了婚就是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好吧。”我说,“不过一定要打借条。”
“没问题!”李建军眼睛一亮,“我这就让我妈写。”
那天晚上,婆婆写了一张借条。
但当我看到借条时,心里很不舒服。
因为借条上写的金额是——肆拾伍万元整。
“妈,是五十万,不是四十五万。”我提醒道。
婆婆头也不抬地说:“我知道,先写四十五万,剩下的五万你留着用,不急。”
我看了看李建军,他给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不要计较。
我只好作罢。
第二天,我去银行取了五十万,亲手交给婆婆。
她数了数钱,脸上笑开了花:“晓月啊,你真是我们李家的大恩人!放心,这钱我记着,等建华毕业了,第一个月工资就还你。”
我笑着点头。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仅仅是个开始。
03
那五十万转出去不到三个月,婆婆又来找我了。
那天我下班回家,婆婆正坐在客厅嗑瓜子,看见我进门,破天荒地给我倒了杯水。
“晓月啊,今天工作累不累?”
我心里顿时警觉起来,婆婆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献殷勤。
果然,寒暄几句后,她切入正题:“建华打电话回来说,想在学校附近租个好点的房子,这样学习方便,现在北京的房租你也知道,贵得吓人,一个月要两千多,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想再跟你借六万块钱,给他交一年的房租。”
六万。
我手里刚发的工资才七千多。
“妈,我手里没那么多现钱。”我实话实说。
“我知道,”婆婆笑着说,“听建军说你还有二十九万存款是不是?先拿六万出来应应急,下个月你发了工资再存回去就行了。”
我沉默了。
那二十九万是我出嫁前自己攒的,加上我妈给添的,本来打算以后生孩子、买房装修用。
但看着婆婆期待的眼神,想起小叔子瘦弱的样子,我又心软了。
“行吧,我明天去取。”
就这样,六万块钱又交到了婆婆手里。
这次婆婆没写借条,只是拍着胸脯保证:“都记着呢,在心里记得清清楚楚!”
从那以后,借钱变得越来越频繁。
三个月后,小叔子生病住院,急需两万五医药费。
半年后,小叔子要发表论文,版面费要三万五。
一年后,小叔子要参加国际学术会议,来回机票食宿要两万多。
每次婆婆的理由都是“急用”、“周转”、“借几天就还”。
可每次,那些钱都像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我不是没提过还钱的事。
有一次我委婉地问婆婆:“妈,之前借的那些钱,什么时候能还一部分?我这边也有点紧。”
婆婆脸色立刻变了:“什么叫借的?那是你给建华的,他是你小叔子,你供他读书还要他还钱?传出去像什么话?”
“可是当初......”
“当初怎么了?当初你不是自愿的?我拿刀逼你了?”婆婆沉下脸,“林晓月,我们李家供你吃供你住,你就这么不懂事?”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
旁边的李建军也帮腔:“晓月,你别斤斤计较,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借不借的,多难听。”
我看着这对母子,一时语塞。
那一年里,我断断续续拿出了二十三万。
加上之前的五十万和六万,一共七十九万。
还剩下的十三万,是那些金首饰。
我以为,这些至少能保住。
可我又一次低估了婆婆的胃口。
结婚第二年的春节前,婆婆找到我,说要帮我“保管”那些金首饰。
“晓月啊,你一个年轻姑娘,天天戴着这么多金子不安全,现在外面偷抢的多,万一出事怎么办?放我这儿,我锁柜子里,踏实。”
我那时已经学聪明了,说什么都不肯给。
但第二天我下班回来,发现放在卧室首饰盒里的金镯子金项链全都不见了。
我去找婆婆要,她却一脸无辜:“什么金镯子?我没看见啊,你是不是自己放哪儿忘了?”
“就放在我首饰盒里的!”我几乎喊出来。
“你小声点!”婆婆脸色一变,“我们李家是什么人家?会拿你那点东西?你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偷你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我的东西确实不见了......”
“不见了去报警啊!”婆婆叉着腰,“我告诉你林晓月,你今天把这话说出来,就是在打我们老李家的脸!你要是非要告,那就告,我们走着瞧!”
我愣在那里,手足无措。
晚上李建军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事。
他却叹了口气,说了句让我心寒的话:“算了吧,那金子可能是我妈拿去给建华换生活费了,建华在北京不容易,你就当......帮他一把吧。”
“我帮他?”我冷笑,“我的嫁妆都给他了,还让我怎么帮?李建军,你当我是什么?提款机吗?”
“你别激动,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那是我们结婚以来第一次大吵。
那天晚上,李建军去客房睡了,我躺在床上,一夜无眠。
九十二万。
我妈攒了一辈子给我的九十二万。
金镯子、项链、耳环、存款、首付款......全没了。
只剩下一张写着“肆拾伍万”的借条,还被婆婆锁在她自己的柜子里。
那一刻,我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婚姻。
但木已成舟,我能怎么办?
离婚?净身出户?让爸妈丢人?
我告诉自己,再忍忍吧,等小叔子毕业了,等他工作了,这些钱都会还回来的。
04
日子一天天过去。
婆婆有了我那九十二万嫁妆垫底,生活水平明显提高了。
从前舍不得开的空调现在天天开着,舍不得买的排骨现在经常红烧,逢年过节还要买新衣服、下馆子、出去旅游。
而我和李建军呢?
两人的工资每月上交一半,剩下的要交房租水电、还车贷、应付人情往来,日子紧巴巴的。
我每天早起做饭、收拾家务、伺候公婆,下班回来还要洗衣做饭,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李建军倒是轻松,吃完饭就往沙发上一躺,刷手机,什么都不管。
我问他能不能帮忙收拾一下,他不耐烦地说:“女人不干家务谁干?我上一天班多累啊。”
“我不上班吗?”
“你那能跟我比吗?坐办公室的,有什么累的?”
我气得不想理他。
公婆更是把我当免费保姆使唤。
婆婆隔三差五就“腰疼”、“腿酸”,让我给她捶背捏脚,公公抽烟弄得满地烟灰,从来不知道收拾,我打扫时还嫌我动静大,影响他看电视。
我心里委屈,却无处诉说。
给我妈打电话时,总是报喜不报忧,说什么都好。
我妈问我嫁妆的钱用在哪儿了,我说存着呢,以后买房用。
她信了。
那时我想,等小叔子毕业了,这些钱还回来,我就带着李建军搬出去,买套小房子,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但老天爷连这点念想都不给我。
结婚第三年,我怀孕了。
那是我的第一个孩子。
知道消息的那天,我开心得哭了,这三年过得太压抑了,我想有了孩子,日子也许会不一样吧。
婆婆知道后也很高兴,破天荒地给我炖了鸡汤,让我安心养胎。
那段时间,婆婆对我格外殷勤。
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嘘寒问暖,还不让我干任何家务。
我当时感动得不行,觉得婆婆终于把我当自己人了。
可怀孕到三个月时,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先是频繁肚子疼,然后是见红。
去医院检查,医生皱着眉头说:“孕妇最近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接触了什么不好的气味?孩子情况不太好,需要保胎。”
我懵了。
我明明什么都没乱吃啊?
保胎了两周,孩子还是没保住。
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着惨白的天花板,眼泪不停地流。
婆婆来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没事,以后再生。”
我没说话,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婆婆安排的。
流产后半年,我再次怀孕。
这一次我格外小心,什么都不敢乱吃,天天在家养着。
可到了两个多月时,又出事了。
那天我喝了婆婆炖的排骨汤,喝完就觉得肚子不舒服。
半夜,我疼得在床上打滚,李建军把我送到医院,又是大出血,孩子又没了。
医生这次说得很重:“这位女士,你的身体状况很不好,子宫壁太薄,如果再这样下去,以后可能很难怀孕了。”
我整个人都傻了。
怎么会这样?
我才二十七八岁,身体一向健康,怎么会连两个孩子都保不住?
我开始回想这两次怀孕期间吃过的东西、接触过的人。
婆婆。
每次都是婆婆亲手做的饭。
每次我出事前,都喝过婆婆炖的汤。
可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否定了。
不可能的,她是我婆婆,怎么可能害我?
她不是盼着我生孩子吗?
一定是我多想了。
我这样说服自己,可心里那根刺,却怎么也拔不掉。
两次流产后,我的身体大不如前。
医生说我伤了元气,需要好好调养,短期内不建议再怀孕。
婆婆的脸色也从那时开始变了。
从前的嘘寒问暖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指桑骂槐和冷嘲热讽。
“人家隔壁张婶的儿媳妇,一嫁过来就生了个大胖小子,你看看你,进门三年了,连个蛋都下不出来。”
“我们老李家可不能断了香火,你要是真不能生,趁早说,别耽误我们家建军。”
“女人啊,要是没有孩子,在婆家还有什么地位?趁年轻再想想办法,别整天躺着。”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刀子割一样。
我不是不想生,是生不了啊。
可是,有谁在乎呢?
05
那几年,小叔子李建华每年寒暑假都会回来。
说实话,在这个家里,他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还有点人味的。
每次回来,他都会给我带些北京的特产,什么稻香村的点心、烤鸭、果脯之类的。
东西不贵,但心意在。
“嫂子,这是我从学校附近买的,听说味道不错,你尝尝。”
他把东西递给我时,眼睛不敢直视我,耳根有些红,大概是不好意思。
我接过来,笑着说:“谢谢建华,你读书这么忙,还想着我。”
“应该的,嫂子......这几年辛苦你了。”
他这句话说得轻,声音里却带着几分愧疚。
我怔了一下,摆摆手说:“一家人,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他没再说什么,低着头进屋了。
后来我才知道,每次李建华回来,都想跟他妈提还钱的事。
有一次我无意间听到母子俩在厨房的对话。
“妈,嫂子那些钱,咱们得还。”李建华的声音有些急切。
“还什么还?”婆婆不以为然,“她是嫁进咱们李家的人,花她的钱怎么了?再说那钱是你用的,你现在还没毕业,拿什么还?”
“可是那是嫂子的嫁妆......”
“嫁妆怎么了?嫁妆不就是给婆家的吗?你嫂子自己愿意的,又没人逼她。”
“妈,那是九十二万,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多少,你别管了,等你毕业工作了,有的是钱,到时候再说。”
“可是......”
“行了!”婆婆提高了声音,“这事你少掺和,我和你爸心里有数,你就好好读你的书,别的不用你操心。”
李建华没再说话。
我站在门外,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还钱,可他做不了主。
在这个家里,婆婆才是说一不二的那个人。
那之后,每次李建华回来,我都能感觉到他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是愧疚,是感激,也是无奈。
他会悄悄帮我干活,婆婆让我去洗碗时,他抢着去;婆婆让我倒垃圾时,他说他顺路,替我跑一趟。
婆婆骂我时,他从来不帮腔,而是低着头沉默。
他不敢反驳他妈,但也不愿意落井下石。
我想,他大概是个有良心的人吧。
只是他的良心,抵不过他妈的强势。
博士第五年,李建华毕业了。
他的学业非常优秀,毕业论文拿了校级奖,还没毕业就被好几家公司抢着要,最后他签了深圳一家科技公司,做技术研发,年薪开出来时,把全家人都震住了。
八十五万。
婆婆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们家老二出息了,在大公司当领导,一年挣八十五万!”
全村人都夸李家祖坟冒青烟,培养出了这么个金凤凰。
可我心里想的是,这下好了,钱该还了吧?
可我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婆婆的嘴里愣是没有“还钱”这两个字。
我终于忍不住了,旁敲侧击地问婆婆:“妈,建华现在工作了,条件也好了,当初借的那些钱......”
“什么钱?”婆婆眉毛一竖。
“就是我嫁妆那些钱,当初说好是借的,借条还在您手里呢。”
婆婆冷笑一声:“林晓月,你可真行,孩子刚工作你就想着来要债了?你是嫂子还是债主?建华挣的钱是他自己的,凭什么给你?”
“可是那是我的钱......”
“你的钱?”婆婆打断我,“你嫁进李家,你的钱就是李家的钱!再说了,借条上写的是四十五万,又不是九十二万,你当我不认字啊?”
“那四十五万您也没还啊!”
“还什么还?建华刚工作,要租房要吃饭要应酬,哪儿都要花钱,哪有余钱?等他稳定了再说!”
“等他稳定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也急了。
“你急什么?”婆婆站起来,手指着我,“林晓月,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花了几个钱就能在我们李家作威作福!这几年我们供你吃供你住,你享了多少福?你自己不生孩子,还好意思来要钱?”
“我不是不生,是......”
“是什么?是你自己身体不行!”婆婆声音尖利,“一个不会下蛋的母鸡,还有脸跟我要钱?”
我被这话气得浑身发抖,眼眶一下子红了。
公公坐在旁边抽烟,一句话不说。
李建军下班回来,听了婆婆转述的“告状”,不问青红皂白就冲我发火:“晓月,你怎么能跟妈这么说话?建华刚工作,你就逼着他还钱,你让他怎么想?让他在外面抬不起头来?”
“我没逼他,我是问你妈......”
“问什么问?家里的事我妈做主,你少瞎操心!”
我看着李建军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还是当年那个追了我两年、对我百依百顺的男人吗?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这段婚姻,已经千疮百孔了。
可是我能怎么办呢?
离婚?钱要不回来,还要被人戳脊梁骨。
不离?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告诉自己,再等等吧。
也许建华会记得我的好。
也许他会想办法还钱。
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是我不知道,真正的绝望,还在后面等着我。
06
李建华工作后的第二年,婆婆开始频繁地给他介绍对象。
有本地的姑娘,也有深圳那边的,照片一张一张地发过去,婆婆整天笑得合不拢嘴。
“建华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妈给你看了几个姑娘,条件都不错,你自己挑挑。”
李建华每次都说:“妈,不急,我现在忙事业,没心思想这些。”
婆婆嘴上说不急,但催得越来越紧。
而对我,婆婆的态度却一天比一天差。
她开始当着外人的面数落我。
“我们家这个儿媳妇啊,什么都好,就是肚子不争气。”
“嫁进来七年了,连个娃都没有,我都替她臊得慌。”
“唉,建军命苦啊,找了这么个媳妇。”
我听着这些话,脸上火辣辣的,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我确实没能给李建军生一个孩子。
尽管这不是我的错,但在婆婆嘴里,这就是我的原罪。
那段时间,我经常失眠。
凌晨三四点醒来,盯着天花板发呆,想着自己的人生怎么就过成了这样。
二十五岁嫁进李家时,我以为会幸福一辈子。
三十二岁了,我却成了这个家里最多余的那个人。
就在这时候,李建军出轨的事,终于被我抓到了实锤。
那天我去医院做例行检查,在妇产科门口,撞见了李建军。
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宽松的裙子,小腹微微隆起,两个人有说有笑的,神态亲密。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病历本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李建军转头看见我,脸色一变,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晓月,你怎么在这儿?”
我看着那个女人,又看着他,声音发抖:“她是谁?”
女人看了看李建军,又看了看我,撇了撇嘴,没说话。
李建军叹了口气:“晓月,你既然撞见了,我也不瞒你,她叫小雅,是我同事,我们......在一起了,她现在怀孕三个月了。”
三个月。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你怎么能这样?”
“我怎么能?”李建军的语气里居然带着几分理直气壮,“你自己不能生,我总得有个后吧?我妈天天逼我,我能怎么办?”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恶心。
“李建军,我是不能生吗?是你们李家逼得我不能生!是你妈......”
“行了!”他打断我,“都过去的事了,你别翻旧账,我今天回去就跟你谈离婚的事,你有什么条件都可以提。”
我看着他冷漠的眼神,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七年。
整整七年。
我把我的青春、我的嫁妆、我的身体、我的两个孩子,全都赔进去了。
到头来换来的,就是这么一句轻飘飘的“离婚”。
那天我一个人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天都黑了。
晚上回到家,李建军已经跟婆婆说了离婚的事。
婆婆的态度出奇地热情:“晓月啊,这事也怪不得谁,你和建军就是没缘分,离了婚大家都自在,你也可以找个更好的,对不对?”
我看着她虚伪的笑脸,一句话都不想说。
“离婚协议我们已经拟好了,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字。”婆婆把那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差点没气晕过去。
“夫妻共同财产归男方所有,女方自愿放弃一切财产分割权利,净身出户。”
净身出户。
四个字,就把我这七年打发了。
“妈,我的嫁妆......”
“什么嫁妆?”婆婆眼皮都不抬一下,“你的嫁妆早花光了,还想怎样?我们李家又没欠你什么,是你自己愿意给的。”
“你说没欠?借条呢?当初写的借条呢?”
“什么借条?我没见过。”婆婆矢口否认,“你少在这儿讹人,我们李家是清白人家,不吃你这一套。”
我被她的无耻气得浑身发抖。
“林晓月,我劝你赶紧签字。”李建军站在旁边,语气冰冷,“你要是不签,我们就去法院告你骗婚诈骗,到时候闹大了,你一分钱都拿不到,还要坐牢。”
“骗婚?我骗什么了?”
“你嫁进我们家,说是能生孩子,结果生不出来,这不是骗婚是什么?”
我看着这一家人,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这就是我付出了七年的家。
这就是我倾尽所有供养的丈夫和婆婆。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罢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婚姻换不了自由。
这个家,我不要了。
这个男人,我也不要了。
我拿起笔,在离婚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角落沉默不语的李建华,突然站了起来。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走到我面前,递到我手里。
“嫂子,这是欠你的。”
婆婆脸色大变,立刻扑过来想抢。
“建华,你干什么?把东西给妈!”
李建华往后退了一步,躲开婆婆的手,声音平静却坚定:“妈,这是我的钱,我想给谁就给谁。”
“你的钱也是李家的钱!凭什么给她一个外人?”
“外人?”李建华看着婆婆,眼底闪过一丝嘲讽,“七年前,要不是嫂子的九十二万,我连博士都读不了,现在嫂子要走了,您说她是外人?”
婆婆一时语塞。
我低头看向手里那张支票。
我的手开始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