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这天,李女士一直觉得哪里不对。
来的摄影师太年轻了,二十出头,背个旧包,站在人群里像个来帮忙的亲戚。她订的是"总监单机位",2680元,还专门指定了样片里那个叫赵朋的人。她问过一句,对方说就是。当天太忙,敬酒、换装、送客,她连看一眼相机的时间都没有,晚上就把尾款结了。
四天后,一个陌生账号闯进了她的服务群。
来人叫"云端摄影",进门先要钱——说这单摄影的费用还没结,让新人把摄影费和路费补上。李女士懵了:钱我付过了,付给"牧川婚礼",一分没少。
顺着这句话往下扒,扒出来的东西比想象中难看。
她付的2680元,牧川婚礼收下之后,以1400元把单子转给"云端摄影";云端摄影又以500元把这一单派了出去。接单的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微信名叫"程程",从安徽开车400多公里赶到江苏宿迁,拍完,到这会儿一分钱没拿到。
一张2680元的单子,过了三道手。中间两道一张照片没拍,一共落袋2180元。
后面的话更有意思。
李女士要求看一眼摄影师的身份证,确认当天来的到底是不是赵朋。对方回得挺完整:2680元是合同总价,包含统筹、对接、后期成片、售后这套服务,"摄影师的结算金额属于服务分包费用,不是套餐档次降级";至于身份证件,"涉及个人隐私,无法提供原件"。
最后还是那句:现场来的人,就是赵老师。
李女士没信。她按微信转账的实名信息去查,"程程"的真名,最后一个字不是"朋"。
更难看的是另一头。另一位同样下了两千多元的章女士发现,这家账号挂在主页上的样片,是偷的。她找到原拍摄者,对方回得很干脆:我是独立摄影师,从没加入过任何团队。
也就是说,你看见的那些精致婚礼照片,和最后替你按快门的人,是两件完全无关的事。
这条链子最狠的地方,是它对每个人都说了一套不同的话。
对新人说:你买的是"总监",总监来了。
对中间那一层说:1400,这单归你。
对最后到场的学生说:500,先把活干了,路费回头按0.7元一公里给你报。
学生后来在聊天里说,要是知道你那边付了两千多,我还不一定敢接,我的定价没那么高。他是真不知道。这类活是在大学生群里派的,一次300到500元,头两次试拍不给钱,素材上传完,人就被踢出服务群——信息在这里断掉,责任也在这里断掉。
这家店今年3月就被查过一次。
监管人员按注册地址上门,没找到有人在经营;打电话,对方不配合。这个主体后来被列进经营异常名录,有一份白纸黑字的决定书。但对李女士来说,这份文件一分钱也换不回来:名录是信用公示,不是冻结账户,也不是责令退款。她至今没拿到那2680元。
所以这件事,别理解成"服务打了折"。
服务打折,是照片拍得糙一点。这里的问题在更前面:她付钱的那一刻,买的不是一组照片,是"这组照片由赵朋拍"这件事。而这个"赵朋",从头到尾只存在于价目表和一句"现场来的就是赵老师"里。
价目表排得整整齐齐:经典单机位1980,总监单机位2680,大师单机位3880。看着像手艺的等级。可在这个案子里,"总监"不是手艺,是价格;所谓等级,只是同一张单子被转手几道的理由。
要说谁最冤,其实不难排。
学生不算。他的报价本来就只有500,他也确实开了400公里,干了活。
新人当然冤,但她是被设计的那一方。
真正动手的,是用别人的作品卖自己的名字、再把名字转手卖第二遍的人。他没拍一张照片,赚走了2180元。
麻烦在于,这种事靠事后追责几乎无解。合同里不写摄影师姓名,你被换了人也说不出违约;钱一旦走了私下转账,平台没有交易记录,监管连门都进不去。她当初是被"上千平方米婚礼中心"这句话说服的——后来才知道,注册地址上门都找不到人。
所以现在的婚礼摄影,只剩下两个选项。
要么在合同里把"摄影师姓名、禁止转包、违约责任"一条条写死,签之前要原图信息、要看这个人拍过的其他现场;
要么你接受,花2680元买的是一次抽签。
没有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