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把香蕉皮剥开，咬了一口，含含糊糊跟我说，这法子是她们单位保洁大姐教的，睡前一根，十天，保证我睡得跟死猪一样。
我看着她黑眼圈快掉到腮帮子上，没接话。
她吃完把皮往垃圾桶一丢，忽然压低声音，你帮我个忙，你姐夫最近睡书房，白天手机不离手，你替我翻翻他包里那张银行卡的流水。
我手里杯子差点没端住。
表姐四十五，在超市做理货员，三班倒，最近老跟我念叨失眠。
可这会儿她嘴上说香蕉助眠，手却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下意识问了一句，你怎么不自己看。
她没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她把香蕉尾巴那截梗在手里转了两圈，说，他防我，手机换了密码。
那天晚上我回家，脑子里反复是她咬香蕉那个画面。
一个被失眠折磨的女人，宁可相信保洁大姐的偏方，也没法跟同床共枕的人要一句实话。
我没想到，这根香蕉后头，还连着十天的事。
更没想到，最后剥开的不只是香蕉皮。
【01】第二天我下了班去表姐家。
她住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灯坏了半个月，我摸着扶手上去，进门先闻见一股烂水果味。
客厅茶几上堆着香蕉，两把，得有十几根，熟透冒黑点。
表姐从厨房探出头，来了，我煮了面。
姐夫老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点点头，说小陈来了。
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大腿上，隔几秒翻过来看一眼，再扣回去。
我瞟了一眼表姐，她背对着我们在盛面，肩膀绷得笔直。
吃面的时候老周接了个电话，起身去了阳台，拉上推拉门。
表姐筷子在碗里搅，半天没往嘴里送。
我小声问，那张卡怎么回事。
她也小声回，工资卡，他以前都放抽屉，上个月开始天天揣身上，我问了一句，他说单位要换工资行，得带卡去登记。
换工资行要天天带卡。
我没说这句，但她看出来了，低头喝汤，汤碗挡住半张脸。
过了几秒，她放下碗说，保洁大姐说香蕉里有什么镁，吃了睡得沉，我就想试试，能睡踏实就行，别的管不了那么多。
正说着老周从阳台回来，脸上挂着笑，跟刚才打电话前判若两人。
他坐下说，单位小李，问明天值班的事。
表姐嗯了一声。
老周又拿起遥控器换台，顺手从茶几上掰了根香蕉，剥开吃了两口，说太熟了，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表姐说，晚上吃一根好睡觉。
老周笑，你听谁说的，净整没用的。
他把剩半根香蕉搁在茶几边上，又看了一眼手机，说，我先睡，明天早班。
书房门关上之后，表姐那碗面还剩大半碗。
她把香蕉皮收进垃圾袋，手有点抖，袋口系了两次才系上。
她忽然说，小陈，你说一个人连吃十天香蕉，真能看出什么来。
我以为她还在说睡觉的事。
结果她补了一句，他要是每天吃我买的香蕉，身上会不会沾上味儿。
我一时没接上话。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表姐送我到门口，塞给我一把香蕉，说拿回去吃，助眠。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下楼的时候听见门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
第二天中午，表姐给我发微信，就一行字：他昨晚没换睡衣就睡了，手机放枕头底下。
我回，你怎么不拿来看。
她隔了五分钟回我：锁屏密码孩子生日不对，试了三次，锁了一分钟。
我盯着这条消息，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买那么多香蕉。
她需要一个理由熬夜，需要一个理由在客厅坐到很晚，需要一根接一根地吃，好让那个坐在书房看手机的人以为，她只是睡不着。
第二天晚上，表姐又给我发了一条：第十天，今晚他值班，不回来。
我没懂。
她接着发：保洁大姐说的，十天。
我想试试。
试什么，她没说。
我也没问。
【02】第十天是周六。
表姐下午两点给我打电话，声音很平，你能不能来一趟，我一个人有点慌。
我到的时候她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老周的书房门。
门锁是那种老式球形锁，她拿一张会员卡插进门缝，一下一下别，我进门时卡已经弯了。
我说你干嘛呢。
她说，他那个抽屉，文件柜最上面那格，钥匙在他身上，我打不开。
门我先别开，里头有个铁皮盒，他藏东西的地方。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上个月他喝多了让我帮他找胃药，我看见他从那盒子里拿的。
盒子没锁，钥匙在他裤腰上挂着。
那你还别门。
她抬头看我，手里卡一停，眼眶有点红，说，我怕他突然回来。
我们最后没别门。
表姐从手机相册翻出一张照片，是那个铁皮盒的俯拍，角度很正，盒盖开着，里头一摞纸。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她说，上个月他喝多那次，我拿他手机拍的。
他睡死了，我用他指纹解的锁。
我愣在那。
一个失眠到吃香蕉的女人，半夜拿醉鬼老公的指纹解手机。
我自己捋了一遍这个画面，觉得哪里都不对。
表姐把手机收回去，说，照片里那张纸，我放大看了几十遍，是个还款计划，每个月往一个账户打两千四，打三年。
借款人是他名字，用途写的装修，可我们家没装修。
你怎么不直接问他。
我问了。
她声音低下去，我说咱家什么时候装修了，他说我记错了，是帮同事担保，走个账。
我说哪个同事，他就不耐烦了，说女人家别管这些。
她说这话时手指头在地板上抠，指甲缝里都白了。
正说着，她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变，接起来，喂，妈。
电话那头是舅妈。
我凑近能听见舅妈大嗓门，说老周是不是又出差了，你表弟下个月结婚，想借你们的车用两天，让老周把车钥匙送过来。
表姐说，他值班呢，车我开过去就行。
舅妈说，你开过来谁开回来，你表弟没驾照你又不是不知道。
挂了电话，表姐在地板上又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说，走，去我妈那。
我说现在。
她说，现在。
老周车钥匙在玄关抽屉，我开过去，让我妈晚上留我吃饭，我顺便问问表弟结婚的事。
我问，问什么。
她抓起包往门口走，回头看我一眼，说，问他们借车是假，我想看看我妈手里有没有老周借钱的底。
去年我弟做生意，老周背着我借了五万，到现在没还，我妈肯定知道。
我跟在她后头下楼，心里大概有了数。
她不是今天才乱的，她乱很久了，一直在找线头。
香蕉只是她给自己找的借口，好让这一切看起来不像她主动翻的。
到了舅舅家，舅妈果然留饭。
饭桌上表姐东拉西扯，快吃完才问了一句，妈，去年弟做生意，老周那五万，是走的哪个卡。
舅妈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看了表姐一眼，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表姐说，我算算家里账。
舅妈把菜放下来，说，老周不让我跟你说，他说那钱是私房钱，走他自个儿卡，不让你知道是怕你觉得他偏心你弟。
表姐笑了一下，说，那他挺贴心。
舅妈没接话，低头扒饭。
那一瞬间我看见表姐肩膀又绷紧了，她筷子尖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很轻，但我听见了。
原来她妈也知道。
就她一个人蒙在鼓里。
回去路上表姐开车，一路没说话。
到楼底下她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着，看着车窗外头，说，小陈，你说我要不要把那个铁皮盒撬开。
我说你想好了？
她说，我不撬开，这日子就没法睡。
她拔了钥匙上楼，我跟在后头。
楼道灯还是黑的，她走两步回头跟我说了一句，今晚我还吃香蕉，第十一天了，我得让自己别多想。
【03】第二天周日，老周在家。
表姐照常做饭洗衣，上午把厨房擦了一遍，下午坐客厅剥毛豆。
老周在书房待了半天，中间出来倒水，看见表姐剥豆子，说晚上煮毛豆啊。
表姐说，嗯，你爱吃蒜香的。
老周笑眯眯回书房了。
门关上以后表姐手上剥得更快，豆子蹦到茶几底下好几个。
她边剥边跟我小声说，他上午接了个电话，躲厕所接的，出来跟我说单位同事聚餐，晚上不回来吃。
我说那你正好。
她点头，把剥好的豆子往盆里一倒，说，我晚上去你那儿，你帮我看看那个还款计划，我拍全了。
晚上七点表姐到我家，带了半袋香蕉，还有手机里一整套照片。
她坐在我餐桌前，一张一张翻给我看。
还款计划那张我刚才已经看过。
第二张是张银行卡的正面，卡号中间几位被表姐用手指挡着拍的，她说这张卡在她结婚证里夹着，从来没动过。
第三张是张手写的借条，借款人老周，出借人写的是老周他堂弟周强，金额八万，落款去年九月。
表姐说，周强在外地开饭馆，去年回来过一次，吃了顿饭就走了，我没听说借钱的事。
第四张是聊天截图，老周跟一个叫“小李值班”的人，聊天内容就两句，老周说：那笔到账了，先别转。
小李回：收到哥。
我放大看了看，那个小李的头像，跟老周那天在阳台打电话时手机屏上显示的一模一样。
表姐说，那电话根本不是单位小李，我查了他通话记录，那天晚上九点多那个电话，是他堂弟周强。
她手里捏着根香蕉，一口没吃，在手里转来转去。
我问她，这卡里的钱，你查过余额吗。
她说，没密码。
我想了想，说，借款合同上写了还款账户，你可以拿合同去银行问，配偶能不能查流水。
或者你直接问周强，就说出借人是你家两口子，你作为配偶要知道还款情况。
表姐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说，我问周强，他不就告诉老周了。
我说你问的时候别说老周不让问，你就说家里要理账，你问得自然，他一个借钱的，不会主动惹事。
表姐把那根香蕉放回桌上，说，行，我明天打电话。
第二天中午表姐在微信上跟我说，她给周强打了，周强接电话倒挺痛快，说嫂子那钱是我急着开店借的，哥说不用急着还，怎么，家里要用钱？
表姐说对对对，家里想换车，看看有多少外账。
周强那边顿了一下，说，嫂子，我那八万上月已经还了五万了，剩下的年底清。
表姐问，还哪张卡了。
周强说，哥给我发的账号，我转过去的。
表姐说你把转账记录发我看看，我核一下数。
周强说行，过了两分钟发来一张截图，收款账户是张尾号7743的卡，表姐一看就认出来了，就是她结婚证里夹着的那张。
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说，五万走了那张卡，不是老周工资卡，那他工资卡里转出去的钱呢。
我说你先别急，周强那边还能再问一句，那八万借条怎么写的，他为什么借条在你家而你从没见过。
表姐第二天又给周强打了电话，这次周强说话没那么痛快了，支支吾吾说借条是哥让写的，写了两份，一份哥收着，一份他拿着。
表姐问，你那份呢。
周强说，那份……哥说放他那儿统一保管，我就给他了。
挂了电话表姐跟我发语音，就一句：他把两份都收了，这是防我。
【04】事到这一步，表姐反倒没那么急了。
她开始恢复上班，香蕉也不怎么提了，只是每天睡前还吃一根，算是给自己一个由头坐到客厅。
但老周那边好像察觉了什么。
先是表姐上班的时候，老周给她打电话，问她那天去舅舅家都聊什么了。
表姐说聊我弟结婚借车。
老周说别的没聊？
表姐说别的有啥好聊的。
老周在电话里嗯了一声，挂了。
接着是舅妈打电话来，劈头盖脸说表姐，你是不是跟老周闹别扭了，老周昨天来看我，给我买了箱奶，问我你是不是最近血压高，说你老失眠。
表姐说，我失眠又不是一天两天。
舅妈说，那你也别跟老周甩脸子，男人在外头跑，回家你得给个好脸色。
表姐把电话挂了。
她跟我学这段的时候在超市冷柜旁边，手里还攥着价签枪，啪一下打歪了一张标签。
那天晚上老周回家吃饭，吃了一半忽然说，对了，我那个铁皮盒你动过没有。
表姐夹菜的手没停，说什么铁皮盒。
老周说，书房那个，我搁东西的，感觉位置挪了。
表姐说，我打扫卫生擦灰，挪一下怎么了。
老周说，没怎么，我就问问，里头有单位文件，你别给我弄乱了。
表姐把筷子一放，说什么文件我不能碰。
老周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说你看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你碰了。
那顿饭吃完，表姐在厨房洗碗，老周进来放碗，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说，媳妇，你最近不太对劲。
表姐说，我天天上班下班，哪里不对劲。
老周手搭在她肩膀上，说，你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
表姐肩膀一缩。
她说她当时脑子里飞快转，想起周强那张转账截图，想起那张卡夹在结婚证里，想起他说“单位文件”时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她转过身说，老周，你那卡里五万块钱，周强还的，怎么走那张卡。
她跟我说，她本来想再等等，等把证据凑齐。
但老周手搭上来那一刻她没忍住。
她说她突然觉得那只手上全是假话。
老周手缩回去，脸上笑容没变，说，你看你，我说什么来着，你就是听你弟瞎传话。
表姐说，我弟根本不知道。
老周说，那就是你妈跟你说了什么。
表姐说，你也别往我妈身上扯。
那天晚上两个人没吵完。
老周说，卡的事我明天给你细说，今天累了。
他回书房锁了门。
表姐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十二点，香蕉吃了两根。
第二天一早老周出门前跟平时一样，说晚上想吃什么我买。
表姐说随便。
老周走后她给我打电话，说，小陈，他今天肯定要动手脚。
我问你凭什么这么说。
她说，他出门把书房钥匙从裤腰上解下来放家里了，平时从来不摘，今天摘了，他换了一把。
我下班赶过去，表姐拿新钥匙开书房门，抽屉一拉，铁皮盒还在，打开一看，里头空了。
表姐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空盒子，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盒子扣上，说，他这是要跟我摊牌。
我手机这时候响了，是老周。
他声音挺客气，说小陈啊，你表姐最近情绪不好，你多陪陪她，家里事你不清楚，别跟着掺和。
我说姐夫，我没掺和。
他笑了一声，说那就好，你们姐俩聊。
挂了电话，表姐看着我，说，他连你都敲打上了。
那天晚上老周没回来吃饭，表姐煮了速冻饺子，吃着吃着忽然把筷子一搁，说，小陈，他越这样，我越不慌。
证据没了，但周强还在，银行还在，他总不能把转账记录也吃下去。
【05】转折来得比预想快。
第三天下午，表姐正上班，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她接起来，是周强媳妇。
周强媳妇在电话里吞吞吐吐，说嫂子，我听说你跟我家那口子打听借钱的事，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表姐说你说，我不往外传。
周强媳妇说，去年我家那八万，其实不是八万，哥只给了六万，借条上写八万，多出来的两万是利息，哥说写高一点，到时候真还的时候按六万算。
表姐问，那你家还了多少。
周强媳妇说，还了五万，还差一万。
但哥说那一万不用还了，让我们帮他个忙。
什么忙。
周强媳妇声音更低了，说，哥让我们办一张卡，用我身份证，卡给他用，每个月他往里头打钱，说是他攒的私房，不想让你知道。
表姐握着手机站在超市货架旁边，后背抵着货架，说，卡在谁手里。
周强媳妇说，在哥手里，卡号我发你。
挂了电话两分钟，一张照片发过来，银行卡正面，尾号7743。
表姐把手机贴到眼前看了三遍，跟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特别平，说我以为那张卡是他自己办的，结果他连自己名字都不愿意留，用弟媳妇的卡收还款。
我说，你等会儿，你这逻辑反了。
周强还钱打到他堂弟媳妇卡上，这钱名义上就不是老周的收入。
他拿这卡干嘛用。
表姐说，我弟媳妇说，老周每个月往里打两千四。
两千四，刚好是周强还款计划上每个月还的数。
我捋了一下。
老周借给周强六万，借条写八万，周强每月还两千四打到老周指定的卡上，卡是周强媳妇的。
老周另外每月再往这卡里打两千四。
两头凑一起，这张卡每个月进账四千八，卡不在表姐手里，不在老周名下。
表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话：他把钱洗到别人碗里，回头再跟我说家里没钱。
那天晚上表姐请了半天假，去银行打了自己名下所有的流水，又去房管局拉了房产信息。
房子是婚后买的，共同还贷，这个她知道。
真正让她愣住的是另一样东西。
周强媳妇后来又发来一条微信，说嫂子，哥还让我家那口子签过一份东西，好像是什么协议，我扫了一眼，上面有你家房本号。
表姐手一抖，微信差点掉地上。
她跟我连夜整理，把周强媳妇发来的所有东西列了个单子：转账截图、银行卡照片、微信聊天记录、借条照片（周强手里那份的翻拍）、她跟我说的“协议”的事。
我看着我俩列的单子，说，明天你得找明白人问一下，那个协议是什么性质，别他自己瞎写的，得看有没有法律效力。
表姐说找谁。
我说你们超市那个保洁大姐，她不是出主意让你吃香蕉吗，她男人好像是干中介的，认识人多，你先问问她。
表姐瞪了我一眼，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但她第二天真去问了。
保洁大姐听完，说，妹子你等等，我让我家那口子给你看看，他经手过这种。
保洁大姐男人姓刘，晚上给表姐打了个电话，说，你那个协议我没看见原文不敢说，但你老公拿别人卡收钱这事，你先把证据固定好，聊天记录别删，录音也别删。
另外你明天去银行，用你身份证拉你老公的征信报告，配偶可以拉，看看他名下到底几笔贷款。
表姐问他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老刘在电话里笑了一声，说，我干中介的，这种绕弯子藏钱的路数见多了。
挂了电话，表姐坐沙发上，忽然跟我说，小陈，你说我要是早问一句保洁大姐，是不是早十天就知道了。
我说你早十天问，她也不一定知道这么多。
表姐摇摇头，说，不是，我是说，我早该张嘴问人。
我光顾着自己憋着，憋出个吃香蕉的招，其实张嘴问一句能省多少事。
她说着从茶几上拿起一根香蕉，剥到一半又放下，说，不吃了，睡觉去。
【06】证据凑齐是第五天的事。
表姐按老刘说的，去银行拉了老周的征信报告。
报告出来，她坐在银行大厅椅子上看了三遍。
老周名下三笔贷款，一笔房贷，她知道的。
一笔信用贷，额度十五万，已用十二万，放款日期去年三月。
还有一笔小额贷，三万，上个月刚放的。
表姐把报告折好放包里，给我打电话，说，上个月他还跟我哭穷，说单位效益不好，孩子补习班费让我先垫，转头自己去借三万。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她说，我打算跟他摊牌。
但不是在家里吵，我要他坐我对面，看着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她约了老周周六上午谈。
地点没选家里，选了小区门口的茶楼，二楼靠窗的卡座。
周六早上表姐先到，把材料按顺序排好，征信报告放最上面，周强媳妇的微信截图第二，银行流水第三，借条照片压底。
老周进来的时候还笑呵呵的，说难得你请我喝茶。
坐下看见桌上那摞纸，笑收了一半。
表姐说，你先看，看完再说。
老周拿起来翻了两页，脸上那点笑全没了。
他把纸放回去，说，你查我。
表姐说，我作为配偶查你征信，合法。
你先回答我，信用贷十二万花哪了。
老周说，生意上周转。
表姐说，你一月工资七千，房贷三千五，孩子补课一月两千，你拿什么还十二万贷款利息。
你另外每月往周强媳妇卡里打两千四，这钱从哪来。
老周不说话了。
他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忽然笑了一下，说，行，你厉害。
你查吧，查出来能怎么样，钱花了就是花了，我还能给你变出来。
表姐说，花了不要紧，花在哪你得说清楚。
你不说，我就当你外面养人了。
老周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说你少给我扣帽子。
表姐说，那你把协议拿出来，你让周强签的那张，上面有房本号。
你要是不拿出来，我下午就去法院起诉离婚，申请财产保全，到时候法院让你拿出来。
老周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表姐说她当时手在桌子底下抖，但她眼睛没躲。
老周把茶喝完，站起来，说，你闹吧。
他走了。
表姐一个人坐在卡座里，把材料收好，下楼的时候腿是软的。
她给我打电话说，我腿软，但我没哭。
那天下午老周没回家。
晚上表姐收到一条微信，老周发的：协议在我这，你要看可以，先答应我两件事，第一别跟孩子说，第二别去我单位。
表姐回，你先让我看，别的看完再说。
老周又回：明天晚上我带回来，你在家等着。
表姐把手机放下，跟我说，他这是缓兵计。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他平时急了就骂人，今天这么好说话，肯定在准备东西。
第二天上午表姐上班，中午休息时保洁大姐过来擦地，擦到她脚边小声说，妹子，我家那口子让我带句话，你老公那协议要是写了房本号，八成是抵押，你让他拿原件出来看，复印件不行。
表姐说好。
下午老周给表姐发微信：协议找不着了，可能放单位了，等下周。
表姐把这行字看了两遍，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转头给我打电话，说，小陈，他拖我。
拖到下周，他就能把事办了。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我下午请假，你去接孩子，我直接去找老刘。
【07】老刘在店里跟表姐见的面。
表姐把前前后后说了，老刘听完，说，你老公那个协议，如果真是抵押，得看抵押给谁，抵押了多少，有没有办抵押登记。
没登记的话，他签的协议不一定能对抗你。
表姐问，那我能做什么。
老刘说，两步。
第一，你拿着结婚证和房本去不动产登记中心查，看房子有没有被抵押。
第二，你给你老公发条微信，问他协议到底在哪，让他文字回复，他不回就发第二条，说你要去法院起诉，这是固定证据。
表姐从老刘店里出来就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
查询窗口排了二十分钟，工作人员拿她身份证和结婚证刷了一下，说，您这套房没有抵押登记。
表姐站在窗口前头，呼出一口气。
她说她当时差点当场蹲下。
出了大厅她给老周发微信：协议到底在哪，你今天不给我看，明天我去法院立案。
这条发出去没到五分钟，老周电话就打过来了。
他声音很冲，说你没完没了是吧，我在上班，你闹到单位来试试。
表姐说，我不去你单位，我去法院。
老周说，行，你要看是吧，我下班给你拿回去。
那天晚上老周七点多到家，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往茶几上一扔。
表姐打开看了，协议三页纸，大意是老周以房本为凭证向周强借款，金额十二万，期限三年，没写还款方式，也没去办抵押登记。
表姐看完，说，这钱呢。
老周说，还贷款了。
表姐说，哪笔。
老周不吭声。
表姐说，你不说也行，明天我把这份协议和你征信报告一起交到法院，让法院问你。
老周忽然把茶几上一拍，说，你有完没完，日子过不过了。
表姐说，我想过，你把事说清楚就过。
老周说，说不清楚。
表姐说，那不过了。
两个人吵到这，孩子从卧室出来了，站在门口揉眼睛。
表姐闭嘴了。
老周也闭嘴了。
第二天老周没去上班。
表姐出门前老周叫住她，说，那十二万我拿去还别人了，之前做生意欠的，借条在周强那，不信你问。
表姐说，行，我下午问周强。
下午她给周强打电话，周强这次没支吾，说，嫂子，哥去年是跟我借过十二万，说周转，后来还我了，借条我还留着。
他让我说是生意欠别人的，我没答应。
表姐说，你把借条拍给我。
周强拍了。
日期是去年四月，金额十二万，落款老周。
今年二月周强在下面写了“已结清”三个字，签了名。
表姐把这张图跟老周征信报告放一起，时间对上了。
信用贷去年三月放的，四月转借周强，今年二月周强还清，还的钱进了周强媳妇那张卡。
她把这条线捋顺的时候在电话里跟我说，他拿贷款放贷吃利息，中间赚差价，还瞒着我用弟媳妇的卡，最要命的是那份假协议，他骗周强说拿房本做抵押，其实根本没办，这就是空手套白狼。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她说，明天周六，我让他把周强叫来，三家当面说清楚。
周六表姐家客厅，周强两口子来了，老周坐在单人沙发上。
表姐把材料摊在茶几上，一样一样说。
周强听完低头不说话，周强媳妇脸涨得通红，说哥你怎么能这样，拿我身份证办卡不跟我说清楚。
老周脸上挂不住，站起来指着表姐说，你就非要当着外人面让我下不来台。
表姐说，我让你下不来台？
你拿人家身份证办卡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下不下得来台。
周强拉了他媳妇一把，说嫂子，我跟你道个歉，卡我回头就销户，钱我直接打你卡上。
表姐说，打不打我先不说，你先把协议拿回去，假的，别当真的收着。
周强把协议拿过来撕了。
老周看着那张纸变成碎片，一句话没说，摔门出去了。
表姐坐在沙发上，周强两口子走了以后，她跟我说，小陈，我今天话说得硬，但我心里特别慌。
我说你慌什么。
她说，我慌他真跟我离。
【08】离婚的话是老周先提的。
摔门出去第二天，老周没回家。
第三天回来一趟，拿了换洗衣服，站门口跟表姐说，咱俩过不下去，离吧。
表姐说，行，条件谈好就去办。
老周说，房子一人一半，孩子跟你，贷款你还。
存款没有。
表姐说，你说没存款就没存款？
你征信上那三笔贷款，信用贷十二万还到今年二月，你月月还，钱从哪来，你每月工资就七千，还完房贷三千五还剩三千五，你拿什么还两千四的贷款。
老周说，我奖金。
表姐说，你奖金发过现金吗。
老周不说话了。
他大概没想到表姐把账算到了这一步。
表姐说，房子一人一半可以，贷款你还，这是婚后共同债务，你不还我就起诉，法院判下来你照样还。
另外你信用贷那十二万，转借周强收利息，这是你个人行为，别想算成家庭开支让我分担。
老周说，你懂什么法律。
表姐说，我是不懂，但我问过人了。
你要是不服，咱去法院说，看看法院怎么判。
老周站在门口，换洗衣服搂在怀里，那姿势跟抱着个炸药包似的。
他看了表姐一会儿，说，你变了。
表姐说，我没变，我就是把香蕉戒了。
老周没听懂，走了。
离婚拖了两个月。
中间老周找过舅妈来说情，舅妈来了两趟，第一趟劝表姐别闹了，表姐把周强媳妇的微信截图给她看，舅妈看完脸白了，第二趟来就没劝，坐了一会儿，说，你弟那五万，我让他年底还你。
老周又找他堂弟周强来当和事佬。
周强来了，带了两条烟，说哥让我来的，他现在知道错了，嫂子你看能不能再给次机会。
表姐收了烟，说烟我收下，话你带回去，机会我给过了，他拿房本号糊弄人的时候没给自己留机会。
法院调解那天老周态度软了些，同意房贷他还，信用贷他自己背，房子归表姐和孩子，他分走十万折价款，分五年给。
表姐同意了。
签完调解书出来，老周在法院门口叫住表姐，说，我问你一句，你那个香蕉，到底怎么回事。
表姐看着他，说，香蕉助眠，我吃了十天，效果挺好。
老周说，你少糊弄我。
表姐说，我没糊弄你。
我吃香蕉那十天想明白一件事，我睡不着不是缺镁，是缺实话。
你把实话给我，我一觉到天亮。
老周没接上话，转身走了。
后来表姐没再吃香蕉。
她跟我说，吃了十天，最后发现有用的不是香蕉，是那十天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把该翻的东西都翻了。
保洁大姐后来在超市碰见表姐，还问，妹子，我那方子管用不。
表姐说，管用，大姐，多亏你那方子。
保洁大姐挺高兴，说你看我说吧，香蕉就是好。
表姐冲她笑笑，没往下说。
我表姐今年四十五，离了婚，带着孩子过。
她现在睡前不吃香蕉了，晚上十点半上床，一觉到六点，闹钟不响不醒。
上周我去她家吃饭，茶几上还摆着一把香蕉，我拿起来看了看，她说别看了，那是我买的，纯吃。
我问她，那你现在还失眠吗。
她把炒菜铲子从厨房探出来，说，还失眠，但我不数羊了，我数证据，数着数着就睡着了，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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