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瓜南山嘴,如今亦收实。
霜降已至,篱落间藤蔓尽偃,叶如破扇,瓜乃独卧,赭皮斑驳,状若古瓮。妻以掌抚之,侧耳听其声,曰:「熟矣。」抱归,置于檐下,与老瓮、竹帚、斜阳为伍,一望而知岁暮。
剖瓜之日,刀落瓜开,黄瓤如霞,籽卧其中,密密然若星子落于沙田。妻以指拨之,籽随瓤出,一一入盆。其手皴裂如树皮,而拨籽极轻,恐伤其仁也。余抓籽满把,滑不留手,往往散落于地。妻不叱,但俯身拾之,一粒不弃,曰:「此皆明年之春也。」
洗籽须以清水,搓去浮瓤,水浊而籽白。捞起,摊于竹匾,置之日下。初时湿而微黄,一午后便干,指捻之,壳脆有声。日暮收匾,簌簌然如收一匾细玉。妻以小袋盛之,悬于梁下,鼠不能窥也。
至夜,风号于牖,炉火微红。乃取籽,倾于铁锅,和以粗砂,以铲徐徐推之。初无声,继而噼啪,如小雨打瓦;香气渐起,一缕先出,满室皆焦。余候于灶侧,屡欲伸手,辄被轻拍,曰:「急者不香。」
炒毕筛砂,倾于陶碗,热气犹腾。阖家围坐,灯光明日,嗑声细碎,连绵不绝,满口香气。
嗟乎!南瓜籽者,微物也。其壳粗粝,其形朴陋,不足列于桌盘,不足登于鼎食。然一籽之中,藏一藤之青,一秋之雨,一畦之土。埋之则芽,芽之则蔓,蔓之则又结瓜,瓜中复有籽,生生而不穷。乡人贱之,不知其为岁月之种也。
今余母亲已老,且居檐下细确慢咽,象似咀啄人生也,又闲吟之:瓜之蔓,瓜之实,瓜之籽,全可食用,勿弃之。复市肆所售瓜籽,多调以五香、椒盐,味浓,食之亦香,然终不似梁下布袋中那一捧——带日晒之温、泥土之气、实老人掌中之暖矣。
余尝自念:人之一生,亦犹一籽耳。少时在瓤中,浑然不知天高地厚;既出,则须经水洗、日曝、火炒,方有香可闻。壳愈坚者,仁愈厚;历愈苦者,味愈长。至若被弃于地,不必悲,春来或可成藤;至若被人嗑破,亦不必怨,香已入其齿颊。
故曰:南瓜之德,不在其大,而在其籽;籽之德,不在其香,而在其能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