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朝梁武帝大同末年,南疆地界乱象丛生,蛮洞割据、匪患横行。朝廷看不下去,当即派遣平南将军蔺钦领兵南征,一路势如破竹,接连攻破李师古、陈彻两大割据势力,将南疆大半疆域收入囊中。
随军出征的还有一位年轻猛将,名叫欧阳纥。此人骁勇善战、胆大心细,奉命率领一支偏师深入蛮荒,清扫偏远山洞的残余势力。他一路攻城略地,所向披靡,很快便平定了沿途所有村寨洞窟,大军一路挺进,渐渐踏入了山峦叠嶂、瘴气弥漫的无人深山区。
这本是将军怜妻的美事,可随行的本地老兵见了,却个个面露惧色,纷纷上前劝谏:“将军万万大意不得!这深山老林可不是寻常地界,山里藏着一尊山神,本体是一只千年白猿,最是贪恋人间美色,专门偷盗貌美女子。寻常姿色尚且难逃,尊夫人这般绝世容颜,更是被它盯上的首选,您一定要严加防备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煞有介事,听得欧阳纥心里直发慌。他征战多年从不惧刀枪剑影,可一想到有人要觊觎自己的妻子,顿时满心忌惮,不敢有半分松懈。
当天夜里,欧阳纥便布下了铜墙铁壁般的防护。他抽调全军精锐士兵,层层环绕驻扎在营房四周,彻夜轮岗值守。又将妻子安置在密室之中,门窗层层锁紧,加固封死,还特意挑选了十余名机敏细心的侍女,彻夜守在密室门外,寸步不离。
这般严防死守,别说妖物,就连一只飞鸟都难以潜入屋内。欧阳纥看着严密的布防,稍稍放下心来,只当是手下人夸大其词,区区山野精怪,岂能破得了他的层层守卫。
可怪事,偏偏就发生在万无一失的防备之中。
入夜之后,山间狂风骤起,乌云遮月,天地间一片漆黑,阴风阵阵穿过山林,发出呜呜的呼啸声,听得人心头发麻。整座军营寂静无声,唯有风声簌簌,守夜的士兵和侍女紧绷神经,整夜不敢懈怠。可熬到五更天,天色将亮未亮之时,众人连日戒备,早已疲惫不堪,一个个忍不住眼皮打架,纷纷靠着墙壁、柱子昏昏欲睡。
就在众人睡意最浓的瞬间,不知何处传来一丝细微的异动,恍若风声拂过草木,轻得让人无法察觉。等值守的侍女猛然惊醒、回过神来,瞬间浑身冰凉——密室门窗完好无损,锁具严丝合缝,屋内陈设分毫未变,唯独欧阳夫人,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欧阳纥闻讯赶来,亲眼目睹此情此景,瞬间如遭雷击。他疯了一般冲进密室,翻遍屋内每个角落,又带着士兵冲出营房搜寻。可屋外皆是陡峭险峻的悬崖峭壁,山路崎岖迷离,五步之外便云雾缭绕、看不清前路,根本无从追踪。
折腾到天色大亮,山间雾散天明,依旧没有找到半分妻子的踪迹,连一丝脚印、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娇妻凭空失踪,诡异离奇,欧阳纥又悲又怒,胸中戾气翻涌。他征战沙场从无败绩,如今却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若是就此撤军返程,此生必留遗憾,更会被人耻笑。于是他当即下定决心,绝不空手而归。
随后,欧阳纥以身体抱恙为由,向主帅请命滞留南疆,暂缓撤军。他带着军队驻扎在当地,每日跋山涉水、四处搜寻,但凡深山险峰、隐秘洞窟,他都亲自带人探查,哪怕峭壁嶙峋、荆棘丛生,也从未停下脚步。
时光一晃便是一个多月,深山搜寻的日子枯燥又煎熬,始终一无所获。就在欧阳纥几乎心力交瘁、濒临绝望之际,转机突然出现。
这天,他带人巡查到百里之外的一片竹林深处,青翠的竹丛之间,静静躺着一双精致的绣花鞋。那鞋面上的针脚纹样,欧阳纥再熟悉不过,正是妻子平日所穿的物件!鞋子被连日雨水浸泡,微微潮湿陈旧,却依旧完好可辨。
睹物思人,欧阳纥瞬间红了眼眶,悲恸之情涌上心头。但同时,绝望之中燃起了希望,有鞋子在此,便说明妻子定然来过此处,必定还活着!
自此,他搜寻的决心愈发坚定。他精心挑选了三十名身强力壮、勇武过人的壮士,人人手持利刃、背负干粮,不再驻扎营地,直接扎根深山,昼行夜宿、风餐露宿,一心追查白猿踪迹。
又过了十余日,一行人披荆斩棘,深入山林腹地,已然远离驻扎之地两百余里。此时众人抬头远眺,只见南方群山之中,一座奇峰突兀而立,林木葱郁、秀美绝伦,远超周边群山,隐隐透着一股超凡脱俗的灵气。
众人即刻向着山峰进发,行至山脚下,发现一座深溪环绕整座山峰,溪水湍急、深不见底,无桥可通。欧阳纥当机立断,命人砍伐树木,编造成木筏,众人乘筏渡河,顺利抵达山脚。
沿着陡峭的岩壁攀援而上,穿行在苍翠的翠竹古树之间,没走多久,耳边忽然传来阵阵女子的欢声笑语,清脆悦耳,打破了深山的沉寂,偶尔还能瞥见一抹抹艳丽的彩衣在林间闪动。
欧阳纥心中一振,立刻带领众人拨开藤蔓、拽住绳索,快步向上攀登。登顶之后,眼前的景象瞬间让众人瞠目结舌,宛若闯入了世外桃源。
山顶之上,平整开阔,参天佳木错落排布,各色奇花异草遍地绽放,脚下的绿草柔软繁茂,如同铺了一层厚厚的锦绣地毯。这里清风习习、静谧清幽,远离尘嚣,和山下荒芜凶险的深山截然不同,俨然是一处隐秘仙境。
山顶东侧,有一处天然石门,门内门外,数十名容貌绝美的女子身着华美鲜亮的衣裙,自由自在地嬉戏游玩、吟歌说笑,神态悠然自得。她们瞥见欧阳纥一行人,并不惊慌,只是慢悠悠停下动作,静静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眼神淡然,毫无惧色。
欧阳纥压下心中的震惊,连忙上前拱手行礼,将自己妻子失踪、千里寻妻的始末原原本本道出。
一众女子听完,纷纷相视叹息,语气带着几分同情与无奈:“原来你就是那位将军。你的夫人已经来到这里一个多月了,如今卧病在床,不便走动,你快随我们进去看看吧。”
欧阳纥闻言大喜过望,连忙跟着众人走进石门。洞内以原木打造门扇,空间格外开阔,如同三间宽敞的厅堂。四周墙壁边尽数摆放着精致床榻,铺着华贵的锦缎软垫,奢华精致。
他一眼便看到了卧在石榻上的妻子。只见夫人身下铺垫层层锦褥,身前摆满山珍海味、珍稀果品,衣食用度皆是顶级规格,看似锦衣玉食、安逸无忧,却面色憔悴、郁郁寡欢。
夫妻二人四目相对,欧阳纥刚想上前开口询问,妻子却神色慌张,急忙挥手示意他速速离去,眼神满是急切与惊惧。
一旁的女子们见状,连忙开口解释:“将军切莫靠前,速速离开此地!我们这些人,最短的也在此居住数年,最长的已经被掳十年之久。此处乃是山神居所,它本体是千年白猿,神通广大、力大无穷,性情暴戾莫测。寻常百人手持兵刃,也休想伤它分毫,根本无法制服它。”
“如今幸好它外出未归,你务必抓紧时间躲避。若是你愿意相助,我们倒有机会联手除掉此妖。你只需备好两斛上等美酒、十只肥犬、数十斤麻线即可。它每日正午必会归来,你切记十日之后再来,万万不可提前现身,否则功亏一篑!”
众人语气恳切、神色凝重,不停催促欧阳纥速速离开。欧阳纥深知事态凶险,不敢耽搁,当即拱手道谢,快步带着手下众人退出山洞,火速下山筹备物资。
十日之期一到,欧阳纥备齐醇厚佳酿、肥壮猎犬、细密麻线,准时奔赴山顶秘境。等候在洞口的女子们见他如约而至,立刻细细叮嘱除妖妙计。
“这白猿平生最爱美酒,每饮必醉,醉后便会肆意发力、狂暴不羁。往日我们用彩绸捆绑它的手足,它稍稍用力便能挣脱。后来我们发现,三层厚麻线交织捆绑,便能死死锁住它的力气,让它无法挣脱。今日我们将麻线暗藏在彩帛之中,它定然毫无防备,绝对无法挣脱束缚!”
“此妖肉身坚硬如精铁刀石,浑身刀枪难入,唯独肚脐下方数寸之处,是它唯一的软肋,平日它层层防护、格外珍视,却也是它唯一抵挡不住兵刃的要害!”
说完,女子指向山洞旁的一处隐蔽岩穴:“此处是它储存食物的巢穴,你可带人隐匿在此,屏息静候,切勿出声惊动于它。美酒摆在花下,猎犬散入林中,待我们成事、出声召唤,你们再持刀冲出即可!”
欧阳纥谨遵叮嘱,立刻带领壮士藏身岩穴,全员屏息凝神、紧握兵器,静静等候白猿归来。
时至午后,日头西斜,山间忽然一道白光破空而来,如同一匹雪白锦练从山下飞速掠至,速度快如疾风闪电,转瞬便冲入山洞。
片刻之后,一名身高六尺有余、面容俊朗、长髯飘逸的白衣男子缓步走出,身着素白长袍,手持木杖,身姿挺拔,看似儒雅不凡,周身却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威压。他便是盘踞此地千年的白猿妖神。
白猿一眼瞥见林中的猎犬,眼中精光一闪,瞬间腾空而起,转瞬便擒住一只肥犬,徒手撕裂犬身,大口啃食、饮血啖肉,姿态凶悍狂野,与方才儒雅的模样判若两人。
一众女子故作温顺,纷纷手持玉杯上前献酒,笑语盈盈、百般讨好。白猿沉浸在温柔乡中,开怀畅饮,数斗美酒下肚,渐渐酒意上涌、浑身酸软,被众人搀扶着躺卧床榻。
趁着白猿醉意深沉、无力反抗之际,女子们迅速拿出藏好麻线的彩帛,死死将它的四肢捆绑在床榻之上,层层缠绕、紧实无比。
一切就绪,女子立刻出声招呼欧阳纥众人。欧阳纥当即率领壮士持刀冲出,直奔床榻而去。
此时的白猿四肢被缚,动弹不得,往日的神威尽数消散,只能死死盯着众人,双目炯炯如电光,满脸不甘与暴怒。一众壮士挥刀猛砍,可刀刃落在它身上,尽数被坚硬的肉身弹开,如同劈在铁石之上,连一道痕迹都无法留下。
欧阳纥牢记女子叮嘱,找准时机,手持利刃,精准刺向白猿脐下软肋!
利刃入体,鲜血喷涌而出,如同泉流溅射。白猿瞬间剧痛难忍,仰天发出一声震天长叹,声音凄厉又不甘:“天命如此,该我命绝,绝非尔等凡人所能算计!”
它喘着粗气,目光死死盯住欧阳纥,留下最后一句预言:“你的妻子已然怀有我的骨肉,他日你若得子,万万不可杀他!此子日后必遇盛世圣君,终将光耀门庭、兴盛宗族!”
话音落下,千年白猿气绝身亡,躯体渐渐恢复猿猴本相。
众人随即搜查白猿洞府,洞内珍藏令人瞠目结舌。无数奇珍异宝、金玉器皿堆积如山,天下珍稀美食、名贵特产摆满案几,但凡人间罕见的宝物,洞内应有尽有。除此之外,还有数斛名贵香膏、一双吹毛断发的绝世宝剑,皆是世间难得的至宝。
洞中的三十余名女子,个个容貌倾城、身姿绝代,最长的已被白猿掳掠十年之久。她们告诉欧阳纥,这白猿性情霸道偏执,女子一旦容颜衰老、姿色褪去,便会被它无情带走,下落无人知晓,大概率惨遭不测。
众人还细细道出了白猿的种种诡异习性。它孤身独居,无任何同伴党羽,每日清晨都会整理衣冠、穿戴帽衫,一身素白、整洁雅致,寒暑不侵。周身长满数寸白毛,刀枪难损。闲暇之时,它便研读无人能识的符文木简,或是舞动双剑,剑光流转如圆月凌空,身法快如闪电。
它饮食无定,偏爱山果板栗,最嗜生食犬肉、痛饮犬血。每日正午过后便会破空离去,半日可行数千里,日暮时分必定归来,常年如此、从无差错。但凡心中所需之物,转瞬便能寻得,神通莫测。夜里便与一众女子相伴嬉戏,通宵达旦、彻夜不眠,千年以来从未停歇。
女子们还回忆道,今年初秋,木叶初落之时,一向逍遥自在的白猿,忽然整日郁郁寡欢、神色悲怆,常常独自叹息,自言被山神控诉,死罪将至,即便向各路灵神求情,也难逃天命。
就在上月月初,洞府石台上莫名燃起烈火,将它珍藏千年的符文简书尽数焚烧殆尽。白猿望着漫天灰烬,怅然若失,久久不语,而后喃喃自语:“我修行千年,终生无嗣,如今即将得子,便是我命终之时!”
当时它望着一众女子,久久垂泪,满心不舍:“此山险峻隔绝,千年无人踏足,高处望不见樵夫,低处遍布虎狼异兽,寻常凡人根本无法抵达。今日有人寻来,绝非偶然,乃是天命索命,我终究难逃天数!”
众人听完,无不唏嘘感叹,原来这横行千年的妖神,早已预知自己的宿命。
事后,欧阳纥带走了洞内所有珍宝,解救了一众被掳女子,带着久别重逢的妻子,率军凯旋而归。
一年之后,欧阳夫人果然诞下一名男婴。这孩子眉目轮廓、神态身形,全然不像温文尔雅的欧阳纥,反倒与那白衣白猿的模样极为相似,生得异常聪慧,悟性远超常人。
后来时局动荡,欧阳纥因故被陈武帝诛杀,家族险些覆灭。所幸他生前与文坛大家江总交情深厚,江总素来爱惜这名幼子的绝世才情,便将孩子收养在身边,悉心照料、倾力教导,让他躲过了家族劫难。
这名身世传奇的孩子,便是日后大名鼎鼎的欧阳询。他长大成人后,文采斐然、书法冠绝天下,凭借绝世才华名扬朝野,成为初唐文坛、书坛的标杆人物,正如白猿临终预言一般,真正做到了光大宗门、名留青史。谁也不曾想到,这位千古奇才,竟藏着一段千年白猿的传奇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