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道光年间,扬州虹桥横街有户姓沈的人家,靠着卖炊饼度日,夫妻俩四十岁的时候,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叫做云儿。

这云儿打小就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眉如初春柳叶,眼似秋潭秋水,十三岁那年在河边洗帕子,河里的鱼都围着她打转,直把街坊四邻看傻了眼:“这哪是凡人,分明是嫦娥落了凡尘!”
沈老汉夫妻俩动了心思,花大价钱请了个教唱的周师傅,谁想云儿天生一副金嗓子,学唱《牡丹亭》,只听师傅哼了两遍,张口就来,转腔甩调比师傅还韵味十足。
周师傅直拍大腿:“我教了三十年戏,还是头一回见这等奇才!”
老两口乐得合不拢嘴,私下里商量:“咱这闺女,可是能换金换银的活宝贝呢,一定要找个富贵人家嫁了,咱们老两口后半生可就有着落了。”
这天,有个云游和尚路过沈家,盯着云儿直叹气:“施主这闺女,生得太俊也是劫啊。若肯剃度出家,日后必成正果;若留在尘世,怕要遭千般磨难。”
沈老汉抄起扫帚就往外赶:“去去去,你竟敢咒我闺女!真是晦气。”

和尚无奈,只能摇头离去,临别前留下一句话:“红尘万丈,佛灯一盏,施主好自为之。”
咸丰三年,扬州闹起了瘟疫。沈老汉夫妻俩染病不到三日,就咽了气,想着靠女儿博取富贵的梦也因此烟消云散了。
云儿守着父母的尸首哭成泪人,不知道自己以后将何去何从,这时云儿的远房表姨陈婆婆来吊丧,她平日里专门给青楼楚馆拉皮条,这也是听说沈老汉两口子都死了,只留下了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才匆匆赶来,想把云儿当做自己的摇钱树。
陈婆见了云儿,果然是美艳无双,心里十分高兴,但碍于云儿的父母新亡,就装着一副悲伤的表情,抹着泪说:“可怜的丫头,我这老哥哥老姐姐就这么走了,留下你一个人,在这吃人的世道可怎么活啊?”
云儿毕竟年少,听她说这话,吓得六神无主,跪求陈婆道:“求姨娘救救我,日后我当年做马也会报答你的恩德。”
陈婆见鱼儿上了钩,急忙说道:“也罢,你也是我家的骨血,我怎么能看你一人孤苦无依,自生自灭呢,你就跟着姨娘走吧,姨娘给你找个好去处。”

谁想陈婆竟把云儿带到了枇杷巷,租了三间青砖小院,屋里摆着紫檀木琴、青瓷茶盏,湘妃竹帘随风轻晃。陈媒婆笑着说:“云儿啊,咱不卖身,就陪客人喝喝茶、唱唱曲,挣些银钱度日,可好?”
此刻云儿已经是羊入了虎口,寄人篱下百般不自由,无奈之下,只得点头答应了下来。
头回接客,来的是个穿绸缎的公子,出手就是一锭十两银子。云儿唱了支《茉莉花》,公子听得入神,又要摸她的手。
云儿猛地推开,正色道:“公子想听曲,小女子奉陪;若想轻薄,恕不接待。”那公子讨了个没趣,却也不好发作——毕竟云儿的美貌传遍了扬州,多少富家子弟慕名而来,就为听她一曲。
一年后,云儿出落得更标致了,上门的客人几乎要踏破门槛,其中有个姓王的盐商公子,风流不羁,扬言愿意出千两银子“梳拢”云儿。

陈婆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劝道:“云儿啊,你也不小了,总得找个依靠。王公子家财万贯,嫁给他做妾,后半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此时云儿已经有了自保之力,把茶盏往桌上一磕,决绝道:“姨娘!我虽落难,却不是那卖身的娼妇。要我陪酒唱曲可以,但若要我失了清白,除非我死!”
陈婆闻言虽然生气,却也不敢过分逼迫——毕竟云儿是棵摇钱树,逼急了怕她寻短见,自己以后的日子可就没那么好过了。
云儿虽身在烟花地,却自有一番讲究:见了穿长衫的穷书生,她分文不收,还常送些银两助他们赶考;
见了趾高气扬的富人,她反倒哄着他们多掏银子,什么“公子这玉佩真是难得”“这幅字画小女子瞧着就欢喜”,哄得那些富人团团转,心甘情愿地往她箱笼里塞金银。
渐渐的,扬州人都叫她“云娘”,说她是劫富济贫的“侠妓”,比那七尺男儿郎还要仗义三分。
咸丰五年,太平军攻打扬州城,为了避免城破的时候遭受玷污,云儿想到前些年和尚劝自己出家的事情,于是狠了狠心跑到了禅月寺剃度出家,也许是她与佛有缘,虽然不懂佛法,可一摸到佛经,心里就格外安宁。
很快朝廷的官兵在太平军猛烈的攻势下败下阵来,扬州城破之后,云儿被太平军所俘获,太平军的首领见云儿貌若天仙当场就要玷污了她,云儿宁死不从,一跃跳进了护城河,但是仍然被太平军救起。

女子的美貌在战乱年代是是祸非福,即便云儿一心求死,太平军的小首领们也没打算放过她,还是将她抓了起来,要她陪寝。
云儿心知贞洁难保,心如死灰的她不禁流下了两行血泪,好在就在小头领们欲行不轨的时候,太平泰国的女状元傅善祥来到了此地,她虽然是历史上第一位“女状元”,但在太平天国里也难免受到了欺辱。
傅善祥见到了云儿,十分愤怒小头领们的作为,就是就以云儿是尼姑的名义,将她幽禁在一间密室中,让她吃斋念佛,云儿心中稍稍感到宽慰,亲手绣了一幅观音大士的神像,每天供奉念经,头发也渐渐蓄了起来。
咸丰五年,朝廷增派援军收复了扬州城,太平军溃逃之前,并没有带上被幽禁的云儿,云儿因此又被朝廷的官兵俘获,其中率兵的参戎郭靖远看中了云儿,将她带到了自己的府邸,逼迫她侍寝。
云儿也没想到自己刚出狼窝,又入虎口,她趁郭靖远不备,拔出其佩刀横在脖颈处,悲愤的说道:“我原先深陷贼窝,历经九死一生,才勉强保住了清白之身,现在好不容易等来了朝廷的大军,得以重见天日,难道将军还不如贼寇吗?”

郭靖远听到云儿还是完璧之身,顿时肃然起敬,整理了装束,说道:“我这些年征战沙场,无心考虑个人婚事,姑娘如果还没有嫁人,我愿意娶你为妻。”
云儿仍然心存戒备,说道:“将军果然有此心,小女子荣幸之至,就怕将军是故意要哄我开心。要是真有心要娶我,必须要三媒六聘,明媒正娶!”
郭靖远十分敬重她的气节,真的满足了云儿的所有要求,备了彩礼,用八抬大轿把云儿抬进了参戎府。
婚后,郭靖远与云儿相敬如宾,生活十分和谐,而云儿也将自己拜了近两年的观音大士神像供奉起来,闲暇时光就念诵心经。
咸丰七年,郭靖远在皖北与太平军交战,被敌军围困在山坳里,眼看弹尽粮绝,形势十分危急,已经做好了拼死一战的准备。
云儿在家中忽然梦见观音大士托梦:“你夫有难,速去相救。”

云儿悲伤大哭:“我一介弱女子,能够有什么办法救回我的夫君呢?且现与夫君远隔千万里,一时之间也难以到达,求观音大士明示信女。”
观音大士说道:“我有法宝赠你,穿上羽衣,即可得到解救之法。”
云儿从梦中惊醒,果然发现床头放着两件羽衣,穿上一试,只觉两腋生风,竟能腾空而起!连夜飞往战场。
此时,郭靖远已经山穷水尽,正准备拔剑自刎,云儿见状急忙拦下:“将军莫慌,我来救你!”说着递过羽衣:“穿上这个就可以起来,咱们一起离开这个险恶之地。”
面对着难得的逃生机会,郭靖远犹豫了起来:“我若独自逃生,手下弟兄肯定难逃一死,他们跟随我多年,我怎么忍心背弃他们苟且偷生?况且我的部下全军覆没,唯我一人独活,回去以后也难免会受到责罚。”
云儿仔细想了一会儿,说道:“我可以穿上羽衣在天空中盘旋,震慑迷惑敌人,你就借着月色趁机率领将士们突围。”郭靖远深以为妙。
当晚,月黑风高,云儿披着羽衣在空中盘旋,竟化作一只巨鸟,啼声如雷。太平军在睡梦中惊醒,以为天兵天将下凡,吓得四散而逃,溃不成军,郭靖远趁机率军突围,脱离了险境。

得胜归来后,郭靖远和云儿深感菩萨的恩德,从此有了出世之心,两人一起吃斋念佛,在家中设了佛堂。
云儿此时又想起小时候和尚的预言,忽然顿悟:“原来我这一身磨难,都是为了修这颗佛心啊。”
同治元年,扬州城早已收复。这天,云儿一起床就对郭靖远说:“昨夜我又梦见了观音大士,说要我去掌管佛经宝藏,我怕是从此以后要跟你分别了。”
郭靖远并不惊惶,微笑着说道:“我早有预感,你我本是佛前金童玉女,如今该回本位了,你且先去,我随后就来。”
二人盘坐在佛堂蒲团上,双手合十,云儿忽然说道:“靖远,你看那莲花池里,是不是有菩萨来接咱们?”话音刚落,竟没了呼吸,只见鼻中流出两道晶莹的“玉柱”,面容安详如睡,再看郭靖远,也已经坐化了。
宗族亲属们将夫妻二人装入龛中,葬在佛堂之下。消息传到扬州,百姓们才知道,当年的“侠妓”云娘,竟修成了菩萨果位。
后来,有人在禅月寺的墙上发现一首诗,据说是云娘留下的:“红尘万丈终是梦,佛灯一盏照心明。历经磨难方知苦,回首已是过来人。”
扬州人说起云娘,都道她是“女中侠客,佛前仙子”,她的故事,也像那扬州的琼花,年年开放,代代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