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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外卖骑手的世界

电动车后视镜里,她的口红已经蹭花了一半。林薇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发现袖口上沾了一层灰,混着防晒霜,糊成一片说不清是什

电动车后视镜里,她的口红已经蹭花了一半。

林薇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发现袖口上沾了一层灰,混着防晒霜,糊成一片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东西。她对着镜子看了两秒钟,干脆把剩下的口红也擦掉了——反正戴着头盔和口罩,谁也看不见。

手机响了。

“您有新的订单,请及时处理。”

她看了一眼屏幕:取餐点,三公里外的一家麻辣烫;送餐点,七公里外的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配送费七块五。

林薇拧了一把油门,电动车窜了出去。

午高峰的马路像一条煮沸的河,汽车、公交、外卖车、行人,全搅在一起。她从车缝里钻过去的时候,后视镜擦着一辆黑色SUV的耳朵过去了,车主按了两声喇叭,她头也没回,喊了一声“对不起”,声音被风吞掉了,也不知道对方听没听见。

麻辣烫店门口已经蹲着三个骑手了,清一色的男,清一色的蓝黄战袍。她把车支好,小跑着进去,报完单号,老板头也没抬:“等五分钟。”

五分钟。在午高峰,五分钟意味着至少少跑一单。

她没催,靠在门口的柱子上喘了口气。手机里,另一个平台的单又响了,方向和这单不顺路,她犹豫了一下,拒了。拒单率不能太高,但也不能为了接单把自己逼死——这个平衡她练了三个月才摸到门道。

“美女,你的好了。”

她接过袋子,烫的,隔着包装袋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她把袋子小心地放进后尾箱,盖好盖子,跨上车,拧油门。

拐进那个老小区的时候,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六楼,没电梯,老小区的楼道灯还是坏的。她把车停在楼下,拎起袋子,开始爬楼梯。

一层,两层,三层。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膝盖有点疼,是上个月摔的那次留下的。那天下了雨,路面洒了水,她拐弯的时候轮子打滑,人和车一起摔了出去。餐洒了,膝盖破了,她坐在马路牙子上,先给顾客打了个电话道歉,然后才低头看自己的伤口。

“您好,实在不好意思,您的餐洒了,我给您退款,您看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女声说:“没事,人没摔着吧?”

那一刻她差点哭了。但她没哭。她只是说了声谢谢,然后站起来,推着车走了两条街,找到一家修车铺,把歪了的后视镜掰正,继续接单。

四层,五层,六层。

她敲门。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腰弯得厉害。老太太接过袋子,说了一句“姑娘辛苦了”,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瓶矿泉水,硬塞到她手里。

“拿着,天热。”

林薇推辞了两下,没推掉,接了。她把水揣进外套口袋,转身下楼,一边走一边在手机上点“已送达”。

七块五,到账。

她下到一楼的时候,手里的水还没拧开。站在单元门口,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她眯着眼,把那瓶水喝了一半,剩下的浇在脸上,凉了一下,然后就没了。

电动车还在楼下等着她,车座上晒得发烫。她坐上去的时候烫了一下屁股,弹起来又坐下去,习惯了。

手机又响了。

“您有新的订单,请及时处理。”

她看了一眼,取餐点,两公里外的一个黄焖鸡。送餐点,五公里外的一个写字楼。配送费六块八。

她拧了一把油门。

下午两点,午高峰终于过去了。林薇把车停在一个商场的阴影里,摘下头盔,头发已经湿透了,贴在额头上,一缕一缕的。她从车座底下翻出一包纸巾,擦了擦脸,又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早上买的,已经凉透了。

她咬了一口,嚼了嚼,没什么味道。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她妈发来一条语音,六十一秒。她没有点开,不是不想听,是怕听完难受。她妈大概又会说:薇薇啊,要不别干了,回来吧,家里给你找了个工作。

她没回去。

不是因为这份工作多好,而是因为她不想让妈觉得,自己养大的女儿,连一份外卖都送不好。

她把包子吃完,拧开那瓶老太太给的矿泉水,把最后一口喝了。

手机又亮了。

不是订单,是提示:今日已完成18单,累计收入134.5元,距离今日目标还差65.5元。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戴上头盔,系好扣子,把散下来的头发塞进帽檐里。后视镜里,她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双眼睛还算亮。

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然后拧了一把油门。

电动车窜了出去,汇入下午三点的车流。

还有六十五块五没挣到。

她得继续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