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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捉迷藏

我从不相信世上有鬼。但此刻,我站在一座废弃儿童乐园的铁门前,手心全是汗。半小时前,我在整理老房子的阁楼时,翻出一张发黄的

我从不相信世上有鬼。

但此刻,我站在一座废弃儿童乐园的铁门前,手心全是汗。

半小时前,我在整理老房子的阁楼时,翻出一张发黄的照片——六个孩子站在旋转木马前,笑得很开心。背后用圆珠笔写着:1993年7月15日,小深的生日。

我不记得这张照片。也不记得那个叫“小深”的男孩。

照片背面还有一行字,笔画很用力,几乎戳破了相纸:“我们约好的,长大再来玩。”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鬼使神差地打开手机地图,搜到了这座三十年前就已关闭的儿童乐园。它离我住的房子只有三公里。

三公里。三十年。我从来没来过这里。

铁门虚掩着,没有锁。月光下,门上一块锈透的牌子勉强能认出几个字:“欢……迎……再来”。落款日期正是1993年7月15日。

三十年整。

我掏出手机想拍照——屏幕突然暗了下去。信号格归零,电量从满格跳成红色,最后闪了闪,彻底黑屏。

然后,它自己亮了。

一条新消息躺在收件箱里,发送时间显示为23:59,发件人:未知。

“游戏开始了。找到我们,你就可以走。”

我抬起头。

旋转木马的灯光突然亮起。没有电的乐园里,那些斑驳的小马一上一下地起伏,音乐盒流淌出三十年前的儿歌:

“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

音乐卡在某个音节上,反反复复,同一个调子,像坏掉的八音盒。

我转身想离开——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锈蚀的铁条像活过来一样扭动,把门缝死死咬合在一起,金属摩擦的声音刺进骨头里。

我没有动。

因为我想起来了。

1993年7月15日。我的七岁生日。

那天我们在玩捉迷藏。我数数,他们躲。我数到一百,睁开眼睛——

然后我跑掉了。

我跑掉了,把他们留在地下室里。火起来的时候,我躲在外面,捂着耳朵。

三十年来,我假装这一切从未发生。

但现在,他们让我回来。

把游戏玩完。

“游戏开始了。找到我们,你就可以走。”

我抬起头。

旋转木马的灯光突然亮起。没有电的乐园里,那些斑驳的小马一上一下地起伏,音乐盒流淌出三十年前的儿歌:

“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

音乐卡在某个音节上,反复播放同一个调子。

我转身想离开,铁门却在身后轰然关闭。锈蚀的铁条像活过来一样扭动,把门缝死死咬合在一起。

“林先生?”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售票亭的阴影里走出来。是个老人,手里提着盏煤油灯,灯罩上用红漆画着歪扭的符咒。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一双浑浊的眼睛。

“你姓林?”老人突然凑近,鼻尖几乎贴到我脸上。煤油灯的光照亮他的面孔——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眉眼之间……

有什么东西让我心悸。

“你是谁?”我后退一步。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因为那不是老年人应有的笑——太年轻,太熟悉,像从某个噩梦里走出来的表情。

“进来吧,”他转身往乐园深处走,“它们在等你。”

“谁?”

“三十年前躲起来的那五个孩子。”老人的声音飘回来,“等你来找。等很久了。”

我本该离开。踢开那道生锈的铁门,或者翻墙逃走。但我的脚却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因为老人刚才笑的时候,我看见了——

他的门牙缺了一角,像被磕掉的。

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乐园比外面看到的更大。每个角落都藏着黑暗,而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摩天轮上挂着的不是车厢,而是一个个焦黑的布娃娃,风一吹,它们就轻轻转动,像在低头看我。碰碰车的场地里停着几辆车,车座上隐约有小小的轮廓,一动不动地坐着。

“那场火灾,”我开口问,“三十年前……”

“烧死了五个孩子。”老人接过话,脚步没停,“困在地下室里,活活烧死的。消防队来的时候,门打不开。等砸开门,只剩五具焦黑的尸体,还保持着拍门的姿势。”

“为什么打不开?”

老人停下脚步,转过身。煤油灯的光从他下巴往上照,让他的脸像一具骷髅:“因为有人从外面锁上了门。”

我的心猛地一缩。

“那个人呢?”

“跑了。”老人继续往前走,“改名换姓,结婚生子,活了三十年。但有些账,总要有人还。”

我们停在一座废弃的游乐屋前。门楣上挂着牌子:欢乐城堡。油漆剥落得厉害,但能看出原本的颜色——红色和黄色,孩子们最喜欢的配色。

现在只像凝固的血。

“地下室入口在里面。”老人指着黑漆漆的门洞,“它们就在下面等你。”

“你为什么不去?”

老人笑了,那个缺角的门牙再次露出来:“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他把煤油灯递给我。灯罩上的符咒在火光里扭曲,像活过来一样游动。我接过来时碰到他的手——冰凉、僵硬,指尖还有暗褐色的斑点。

尸斑。

“你——”

“进去吧。”老人推了我一把,力气大得不正常,“替我跟它们说声对不起。”

我跌进门洞,煤油灯摔在地上,火焰跳动几下,没有熄灭。身后传来铁链缠绕的声音,门被从外面锁上了。

我捡起灯,照亮四周。

这是一个儿童游戏室。墙上贴满了三十年前的涂鸦——太阳公公、小兔子、手拉手的小人。角落里堆着积木和布娃娃,每个娃娃的脸上都用蜡笔画着笑脸,但笑得太大了,几乎撕裂了布面。

最里面有一扇矮门,刷着天蓝色的油漆,上面画着卡通云朵。门把手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的另一头延伸进黑暗里。

我走过去,握住门把手。

冰得烫手。

门后是通往地下的楼梯。台阶很矮,显然是给孩子们设计的。我弯着腰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在潮湿的霉味上。走到第十三级台阶时,脚下踩到什么软的东西。

煤油灯往下照。

是一只布鞋。红色的,绣着小白兔。鞋里还有半截脚骨。

我的胃在翻涌。

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锈成了深褐色。门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奖状,依稀能看见“优秀少先队员”几个字,名字被污渍盖住了。

我伸手推门。

门纹丝不动。

煤油灯的光扫过门缝——没有锁,没有门闩,甚至没有门把手。这扇门从里面是打不开的。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门从里面打不开,那三十年前的孩子是怎么进去的?

唯一的答案是:有人把他们锁在里面,从外面关上了门。

我低头看脚下的红绳。它从门把手上延伸出来,沿着楼梯往上,消失在上层的黑暗里。像某种牵引线,又像——

“像脐带。”身后传来稚嫩的声音。

我猛地转身。煤油灯的光里,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站在楼梯顶端。她的脸很干净,白得透明,但脖子以下——

脖子以下全是焦黑的。

“姐姐说,”小女孩歪着头,每说一个字,焦黑的皮肤就往下掉渣,“今天晚上,会有人来找我们玩。”

“你就是来找我们的吗?”

她笑了。没有嘴唇的笑,直接露出牙床。

楼梯上方的门轰然打开,月光倾泻进来。但我清楚地记得,门是从外面锁上的。

小女孩开始往下走。每下一级台阶,她的身体就完整一分。走到第五级时,脸上的焦黑褪尽,露出清秀的眉眼。走到第十级时,手臂恢复了白皙。走到最后一级,站在我面前时——

她完完整整,漂漂亮亮,像三十年前刚进乐园时的样子。

除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全是漆黑的瞳仁。

“哥哥,”她仰起脸,“你终于来了。”

铁门在我身后打开,但我不敢进去。小女孩伸出手拉住我,她的手冰凉,但手心滚烫,像刚烧过的炭。

“大家都在等你。”她拉着我往里走,“小深哥哥说,你会来的。他说你答应过。”

“小深?”我的声音在发抖。

“嗯。”小女孩点头,“他和你长得好像。”

游戏室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墙上贴满了奖状,都写着同一个名字:林念深。角落里堆着玩具,每一个上面都刻着“深”字。正中央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个生日蛋糕,插着五根蜡烛。

蛋糕早已腐烂发霉,但蜡烛还在燃烧。

四个孩子围坐在桌边。

一个男孩,脸上有烧伤的疤痕,正低头折纸。一个胖男孩,肚子烧穿了一个洞,能看见里面的焦黑内脏。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半边脸皮像融化的蜡淌下来,露出下面烧焦的骨头。最后一个男孩蹲在角落,手里捧着什么,反复地数。

“阿花回来了。”小女孩松开我的手,“她找到人了。”

四个孩子同时抬起头。

然后,他们都笑了。

那个折纸的男孩站起来,朝我走过来。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脸上的疤痕就淡一分。走到我面前时,他已经变成一个清秀的男孩,眉眼周正,干干净净。

和我七岁时的照片一模一样。

“哥。”他开口。

那声“哥”像一把刀,剜进我的太阳穴。剧烈的疼痛中,无数画面闪过——

浓烟。尖叫。滚烫的铁门把手。一双从门缝里伸出来的小手。

还有一个声音:“哥哥,你说数到一百就来找我们的……”

我捂住头蹲下去,三十年前的记忆像决堤的水涌出来。

1993年7月15日。消防演习。我和五个小伙伴躲进地下室的储物间。我说这是最安全的地方,让他们等着,我去看看情况。

我跑上地面,发现火真的烧起来了。我害怕了。我躲在滑梯下面,听着地下室里传来的哭声,一动不动。

他们喊我的名字,喊了很久。

从响亮到微弱,最后彻底消失。

我叫林念深。那一年,我七岁。

他们困在地下室里等死的时候,我躲在外面,捂住了耳朵。

后来我父母带我搬家,改名换姓。我装作不记得这件事,装作从来没有过五个小伙伴。我长大、结婚、生子,当了三十年的正常人。

但每到月圆之夜,我都会梦见那扇铁门。

门缝里伸出来的小手。

“哥,”面前的男孩伸出手,抚上我的脸。他的手滚烫,像炭火,“我们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你回来了。”

“回来看我们。”

“回来陪我们。”

“回来——”

五个孩子围住我,用焦黑的手拉住我的衣服、胳膊、腿。他们的体温高得吓人,接触的地方开始灼痛,皮肤冒起水泡,水泡破裂,露出下面的血肉。

但我没有挣扎。

因为我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当年不是五个孩子。

是六个。

我躲进储物间的时候,数过人数。一、二、三、四、五——五个小伙伴,加我自己,一共六个人。

可火灾之后,人们只找到五具尸体。

还有一具呢?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它正在变黑、变焦、干枯。

“哥,”小深的脸贴过来,近得我能看清他眼眶里蠕动的蛆虫,“门从外面锁上了。我们出不去,你也出不去。”

“可是你出去了。”我盯着他。

小深笑了,笑容和刚才那个老人一模一样。

“因为我是哥哥啊,”他轻声说,“总要有人出去等。”

“等什么?”

“等你长大。”他的手攀上我的肩膀,“等你结婚生子。等你活够本。等你该回来的时候——”

“回来替我们。”

游戏室的天花板突然消失了。月光从上方倾泻下来,照亮了墙上所有的奖状。每一张上都写着同一个名字——林念深。

角落里的铁皮盒自己打开,里面飞出一张张发黄的日记纸,在空中旋转,围成一个圈。

第一张:7月15日,晴。今天消防演习,我们躲在储物间玩捉迷藏。我数数,他们躲。

第二张:7月16日,阴。哥哥还没来找我们。好饿。

第三张:7月17日。水喝完了。门打不开。

第四张:7月18日。太黑了。小美不说话了。

最后一张纸上只有一行字,用指甲刻的,歪歪扭扭:

“哥哥,救救我们。”

纸片燃烧起来,蓝色的火焰。

火焰中,那个老人从楼梯上走下来。他走得很慢,每走一级就年轻一点。走到最后一级时,他已经不是老人了——

是个七岁的男孩,眉眼清秀,和小深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

那就是小深。

三十年前从铁门里逃出去的,不是我。

是他。

“弟弟,”小深走过来,牵起我的手,“该回家了。”

五个孩子围成圈,把我们围在中间。他们的脸不再是焦黑的,也不再是清秀的,而是正常的、普通的、七岁孩子该有的脸。

小美、阿强、小胖、阿花。

还有小深。

和我。

六个人。

三十年后,终于凑齐了。

头顶传来铁门关闭的声音。不是地下室的门,是乐园的大门。沉重、锈蚀、带着铁链缠绕的声响。

外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喊声,越来越远:“小深?小深你在哪儿?”

是父亲的声音。

但不是我的父亲。

是小深的父亲。

三十年前逃出去的男孩,改名换姓,结婚生子。他在月圆之夜把儿子骗到乐园,献祭给被困了三十年的亡灵——

换取自己永远的解脱。

我抬起头,看着小深。

他笑了:“谢谢你替我等了这么多年。”

“现在,”他松开我的手,退到其他孩子中间,“该你躲了。”

月光透过铁栅栏,在地面画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数到一百哦。”阿花的声音从窗帘后面传来。

“找到我们,你就可以走。”小胖在桌子底下补充。

“找不到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沉默。

然后是小深的话,从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那就永远留下来,陪我们玩下一轮。”

我开始数数。

一、二、三……

每数一个数字,地下室就变暗一分。

数到五十,墙上开始渗出血水。

数到七十,窗外的月亮变成红色。

数到九十,铁链拖地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九十一。有什么东西在背后吹气。

九十二。脚踝被冰冷的手指触碰。

九十三。天花板上的吊顶里传来婴儿般的哭声。

九十四。柜子的门缝里伸出一只焦黑的手,朝我招手。

九十五。窗帘后面站着个红色的影子。

九十六。桌子底下,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九十七。铁皮盒的盖子自己打开,里面传来歌声。

九十八。身后传来呼吸声,滚烫、焦臭。

九十九。

一百。

我睁开眼睛。

月光下,五个孩子齐刷刷地转过头。小深站在最前面,冲我伸出手:

“该你躲了,哥哥。”

“我们来数。”

他们的声音叠在一起,越来越响,越来越尖:

“一——二——三——”

我转身往楼梯上跑。台阶在我脚下碎裂,每一级都变成深渊。我推开那扇天蓝色的矮门,冲进游戏室,撞开游乐屋的门——

外面是旋转木马。

木马上坐着六个孩子,每个都背对着我。音乐盒流淌着那首儿歌:

“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

第一个木马转过来。

是我。

七岁的我,脸上带着笑。

第二个木马转过来。

是小深。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全是我的脸。

七个木马,七个我,同时开口:

“你猜,当年躲起来的是谁?”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焦黑、干枯、布满尸斑。

和三十年前照片上那五具尸体一模一样。

身后传来稚嫩的数数声,越来越近: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我转过身。

六个孩子站在旋转木马中央,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圈。圈中间空着一个位置,刚好能站一个人。

小深——不,那个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孩子——朝我招手:

“哥,来玩呀。”

“永远的那种。”

一百。

月光下,旋转木马开始转动。

七个焦黑的孩子骑在木马上,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音乐卡在同一个音节上,反反复复:

“找到好朋——找到好朋——找到好朋——”

铁门外,一个男人远远地站着。

他看着乐园里重新亮起的灯火,听见隐约传来的儿歌声,嘴角露出如释重负的笑。

他转过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口袋里,手机屏幕亮起。

是一条新消息,发送给一个备注为“儿子”的号码:

“游戏开始了。找到我们,你就可以走。”

发件人显示——

林念深。

男人的脚步停住。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块暗褐色的斑点。

很小。

像尸斑的雏形。

远处,乐园里传来孩子们齐声的欢呼:

“找到啦——!”

风把那声音送出很远。

很远。

第二天清晨,儿童乐园的铁门上多了一张寻人启事。

照片上的年轻人笑容温和,下面印着三个字:林念深。

风吹过,寻人启事被卷进铁门里,落在一个焦黑的孩童手中。他歪着头看了看,把纸片折成千纸鹤,放在旋转木马的木马上。

木马开始转动,生锈的轴承发出吱呀声。

千纸鹤的翅膀轻轻颤动。

像在招手。

又像在数数。

售票窗口重新亮起昏黄的灯光,窗口贴着张泛黄的手写告示:

“今日营业:捉迷藏专场。

参与者:永远。”

风吹过,吹散了告示上的字迹,只留下两个字:

“欢迎。”

而铁门外的地面上,八枚铜钱安静地躺在月光下。

拼成一个字。

“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