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万人的小县城涌进60万游客,酒店从70涨到320:怪算法还是怪自己
我老家那个县城,常住人口六万出头。
今年假期前,我回去时,县城还是老样子:主街上隔几分钟才过一辆车,早点铺老板娘坐在门口剥蒜,街角那家小宾馆的招牌灯有一半不亮。
我表哥周成就开在那条街上。
宾馆一共十六间房,平日一晚七十块。房间不大,墙纸用了好多年,床单倒是洗得干净。住客多半是回乡探亲的人,或者办完事不想当天赶路的熟人。
谁也没料到,几天之后,网上一段拍县城山水和老街的短视频突然火了。来的人从几万变成几十万,最后当地估算,假期里涌进了六十万游客。
县城的路一下子塞满了车。小饭馆门口排起长队,路边临时支起卖水和烤饼的摊子。最先被订空的,是那一千多间客房。
表哥的十六间房,也在其中。
假期开始前四天,我陪他坐在前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房价从七十跳到一百二,又涨到一百八。到了晚上,最后几间房的标价变成三百二十。
我盯着那个数字问他:“你真要卖三百二?”
表哥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手里的计算器放下,屏幕还亮着,停在一个没有算完的账目上。
“不是我一个人想卖。”他说,“附近都这个价。后台也一直提示房源紧张。”
“后台提示,和你最后按下确认,是一回事吗?”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网上已经有游客把房价截图发了出来。评论里有人说平台算法偷偷涨价,有人骂本地老板见钱眼开。还有人留言:“一个小县城的普通宾馆,凭什么三百二?”
表哥看到那些话,脸色很难看。他说自己没想过要坑谁,只是十六间房很快就会订完,后面来的客人怎么办?而且假期临时找保洁,工资从一天一百涨到三百,布草要加急清洗,耗材和水电也都要多花钱。
“七十块的时候,一间房忙一晚上也剩不了多少。”他说,“现在成本都上去了,我涨价有什么不对?”
我问:“涨到一百五、两百,和涨到三百二,都是同一回事吗?”
他皱起眉:“那你说该涨多少?”
这句话问得我没法立刻回答。
我知道他不算富裕。宾馆是他和嫂子多年攒钱租下来的,楼里十六间房,平常空一半是常事。淡季里,他和嫂子轮流打扫、换床单,能省一份人工就省一份。房租每月照交,热水器坏了要修,空房间也得开窗通风。
可我也知道,游客看到三百二十块,看到的不是一张成本表。他们看到的是一间普通房间,是刷到短视频后满怀期待赶来,却发现住宿价格翻了几倍。
“算法给你建议,不代表算法替你做主。”我说。
表哥把手机往桌上一扣:“那我不涨,别人涨。我的房先订完,后面那些人住哪儿?难道我还要替全县接待?”
他没有说错。
可他说得越有道理,我心里越不踏实。那天晚上,最后三间房也被订了出去,标价全是三百二十。表哥收到订单后,长长吐了一口气,像是终于赶上了一趟车。
“这回总算能回点本。”他说。
第二天中午,第一位住客来办理入住。
那是一对开车来的年轻夫妻,行李箱上挂着儿童水壶,男人一进门就问:“我们订的三百二十的房间,是不是带窗的?”
表哥查了订单,笑着说:“普通标间,有窗。”
男人没再问,拿着房卡上了楼。
不到十分钟,他又下来了。他把房卡放在前台,压着声音说:“这房间墙面旧,隔音也差。你们这儿平时七十块,怎么假期就三百二?”
表哥答:“假期需求大,周围差不多都涨了。平台上也是这个价。”
“所以是平台涨的?”
表哥顿了一下:“平台有动态调价建议,但最后价格是我们自己确认的。”
男人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既然是你们自己确认的,那就别拿平台挡着。”男人说,“我不是不能接受涨价,可价格也得和房间差不多。”
女人站在他身后,一直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房卡,手指把卡边缘捏得发白。最后,她问能不能退房。
表哥说,按订单规则可以申请取消,但房间已经过了可免费取消的时间,是否退款得由平台处理。男人拿出手机申请,等了半天,还是没能马上退掉。
两个人最后住了下来。
他们没有大声吵,也没有摔东西。可那种失望,比吵一架更让人难受。晚上我路过他们房门时,听见里面孩子问:“爸爸,明天还去看那个老街吗?”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第二天早上,这家人在平台上留了差评。
我看到时,表哥正坐在前台吃一碗泡软的方便面。他读完评价,把手机放到桌上,半天没动。
“人家说得也没错。”我说。
他低头搅了搅面:“我又没说房间是什么豪华酒店。”
“可他们订的时候,心里想的可能不只是一个床位。”
“那我该怎么办?降到七十?六十万人来,十六间房,谁都能来住,最后我自己亏钱?”
我没有劝他降到七十。淡季和假期不是一回事,供需也确实变了。十六间房不可能接待所有人,价格上浮本来就是商家调节需求的一种办法。
但我没法认同,需求一涨,价格就可以一路涨到和服务脱节。
那天傍晚,我去街尾买水,看见王姨还在门口擦玻璃。她的小旅店只有八间房,平常一晚八十。假期她把价格调到了 一百五,早早就订满了。
我问她:“没跟着涨到三百多?”
她把抹布拧干:“也有人劝我涨。可我房间就这样,墙不新,床也不大。收三百多,客人进门肯定觉得不值。”
“少赚不少吧?”
“少赚是少赚。”她把窗台上的水珠擦掉,“可是客人住得顺心,才可能再来。人家从远处跑来,不是只给我送钱的。”
王姨没把话说得多漂亮。她就是在每张床旁边多放了一瓶水,把房间里的旧窗帘洗了一遍,还把晚上值班的时间延长到凌晨两点。她没法把小旅店变成连锁酒店,但至少不把普通房间说成更好的东西。
那晚,我把她的做法告诉表哥。
表哥正把一捆干净毛巾搬进储物间,听完以后手上停了一下。
“她就八间房,当然能这么说。”他说,“我这十六间,员工、房租,哪样不花钱?”
“她也有成本。”
“你到底是来帮我,还是来批评我?”
我没接话。
他把毛巾放好,转身去接电话。订单咨询又来了,对方问:“三百二是最终价格吗?房间和照片一样吗?”
表哥看着手机,回答得很快:“是,普通标间,价格就是页面上写的。”
电话挂断后,他没再提王姨。
假期第三天,市场监管的人来宾馆看了价格公示,也问了线上线下是否一致。他们提醒表哥要明码标价,不能页面上一套、到店又一套,也不能收了订单后擅自毁约。有人投诉价格明显高,他需要把标价依据和房间情况说明清楚。
对方没有当场认定他违法,也没有要求他把房价改回七十,只把该提醒的事项一条条说清楚。
表哥听完后,点了点头。
等人走后,他拿手机看了很久。
“你看,监管也没说我不能涨。”他说。
“没人说你不能涨。”我说,“问题是涨多少,客人愿不愿意为这个价买单。”
表哥不耐烦地把手机翻过来:“现在房间都订完了,愿不愿意也没办法。”
我知道这是事实,也是问题的一部分。六十万游客挤进六万人口的小城,车位不够,餐馆排队,客房短时间更不可能增加。游客有选择,可以不住,可以转去周边;可真到了深夜,带着老人孩子的人未必还有多少选择。
这时候的三百二十,不只是一个价格。它也把经营者和游客之间的信任摆到了桌面上。
假期第四天,表哥家的最后一间房退订了。
订单取消的原因写得很简单:看到评价后不想住了。
那间房空了一个晚上。
表哥盯着后台,反复刷新,后来索性把标价从三百二十调到两百八。没过多久,订单又来了。他没有再说“有人会住”,只问我:“你觉得两百八合适吗?”
“我不能替所有人说合适。”我说,“但你应该清楚房间是什么样,再决定自己愿意收多少钱。”
他沉默了一阵,把价格又改成两百四。
订单还是很快进来。
这一次,客人入住后没有投诉,但也没有留下好评。表哥没有因为这事高兴,只是把对方退房时留下的垃圾收拾掉,又把窗户打开通风。
我回去的时候,他问我:“你说算法到底该不该背锅?”
我说:“算法会把变化放大,平台也应该对异常价格做提醒。但它不是最后做决定的人。你可以说它推着你涨,却不能说是它替你按了确认。”
表哥没反驳。
假期结束后,街上的车少了,饭馆门口也不再排队。线上房价很快落回平时的七十到九十。县城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像那六十万人只是从这里经过的一阵急雨。
表哥的宾馆也安静下来。
三百二十的那段时间,确实让他多赚了一些。但平台上的差评没有跟着热度一起消失。有游客写房间旧,有游客说隔音差,也有人直白地说“价格和体验不匹配”。
表哥起初不愿意再看,后来还是把几条评价一条条读完。他没有挨个争辩,也没有再把责任推给平台,只把房间里松动的窗扣换了,补了门缝隔音条,重新拍了几张不修饰的房间照片放到页面上。
嫂子问他:“下次再有这么多人来,还涨三百二吗?”
表哥想了想,说:“还是会涨。但不能光看后台建议。先看房间能给人什么,再定价。”
他没有承诺永远不涨价。淡旺季有差别,经营要算成本,谁也不能要求小宾馆一直守着七十块。
可他这次终于明白,价格不是只要有人下单就算合理。游客付钱买的也不只是一个晚上,他们还会把这座县城带回去,讲给身边的人听。
王姨的旅店在假期里没有空房,假期后也陆续有人咨询。她没靠三百多的房价赚一笔,却留下了几条踏实的好评。表哥看见其中一条,说:“人家这钱赚得慢,评价倒是留住了。”
我没有说王姨一定比他做得对。每家店的房间、成本、经营压力都不同。但有一件事很清楚:平台可以提示供需紧张,不能替商家承担价格和服务不匹配的后果;商家有权调整价格,也要面对客人用脚投票。
六万人口的小县城涌进六十万游客,酒店从七十涨到三百二十,里面有平台算法的推力,也有突然失衡的供需。但最后确认价格的人,仍是经营者自己。
那天离开前,我又从表哥的宾馆门口经过。招牌灯修好了,前台空着,房价回到七十。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刚换下来的旧门牌。
“过阵子又有人来拍视频,估计还得热闹。”他说。
“那你准备怎么办?”
他把旧门牌放到一边:“该涨的涨,但不能只跟着别人涨。房间值多少,我自己得心里有数。”
我看着那十六间安静的房门,想起假期里那张三百二十的订单,也想起游客站在前台问“这是平台涨的,还是你们自己定的”。
这一次,表哥没有躲开那个问题。
答案并不复杂:算法影响了价格,却没有替他做选择。真正留在小城里的,最后也不是那几天多收的钱,而是游客离开时愿不愿意再提起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