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认为关羽刮骨疗毒是他的高光时刻,觉得他意志坚强,像天神一样。但是这并不是他封神的时候,而是他走向失败的开始——他受伤的手臂,从头到尾都没有完全恢复过来。
这件事在正史中写得非常简单。《三国志·蜀书·关羽传》上只写了寥寥几句:关羽曾经被流箭射中,箭穿过了他的左臂;后来伤口上面长好了,但是到了阴雨天的时候,骨头就会疼痛。医生说箭头有毒,毒已经渗入到骨头里面去了,必须要割开手臂,把骨头上的毒素刮掉。
关羽当时正在和手下将领们喝酒吃饭,于是就伸出胳膊让医生动手。胳膊上的血流满了接血的盘子,但是他仍然喝酒吃肉,谈笑风生。还有一个细节,在后来的历史记载中很少提及,正史中并没有记载这位医生的名字。
但是《三国演义》就不一样了。第七十五回中,医生有了名字,叫华佗;中箭的地方由左臂改为右臂;并且增加了完整的对话——华佗说毒已经深入骨髓,如果不及时治疗这条胳膊就会废掉,关羽大笑着说:“我连死都不怕,还怕这个?”华佗做完手术之后感叹道:“我行医一辈子,从没有见过像您这样的人,您真是天神下凡。”
这样改是为了使故事情节更加生动,但是也产生了一个问题。
演义中,关羽刮骨疗伤之后并没有消停下来。第七十六回,他同徐晃在阵前交手,打了八十多回合,关羽虽然武艺高强,但是右臂使不上力。这说明那次手术根本就没有治好。紧接着樊城没有防守住,荆州又被吕蒙偷袭成功,糜芳、傅士仁也相继投降,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到来。关羽怒火中烧,伤口崩裂,当场昏迷。
刮骨的时候还能谈笑自若,但是过了几个月之后,生气就会导致伤口崩裂而昏倒。同一只胳膊,同一个地方受伤,前后差别如此之大。
问题就在于此,并不是关羽忍受不了疼痛,而是刮骨的时候,他根本不能喊疼。
想想当时在场的人都是些什么人。正史上写得很清楚,“时羽适请诸将饮食相对”——他正在宴请手下众将。当时襄樊战役刚开始,这是刘备做了汉中王之后交给关羽的第一件大事,正是要打个漂亮仗的时候。主帅在所有将领面前,让医生割开自己的胳膊刮骨头,在这种情况下,他能喊疼吗?
他一喊,全军士气也就垮了。所以这根本不只是一场手术,更像是一场演给所有人看的:我没事,樊城照样打,你们跟着我放心。“言笑自若”这四个字里,一半是身为统帅的担当,一半也是身不由己。
东汉末年没有麻醉药、没有消毒手段、没有止血工具,能用来止痛的只有酒和硬挺着。清创手术的疼痛是实实在在的,换作谁身上都一样,并不会因为是关羽就能减轻一分。关羽所能做的就是硬扛着,用一杯接一杯的酒把巨疼压下去。
所以真正的问题从来就不是“关羽为什么能够忍受疼痛”,而是“他为什么一定要忍受”。在军队最需要他的时候,主帅倒下了,比伤口本身要危险得多。
建安二十四年七月,关羽率军攻樊城。八月汉水水位上涨,关羽水淹七军,生擒于禁,斩杀庞德,威震华夏,打得曹操都一度动了迁都的念头。这是关羽一生中最巅峰的时候。到了十月,吕蒙白衣渡江偷袭荆州;十一月关羽被迫撤军,手下士兵纷纷离散;十二月败走麦城,被孙权伏击俘虏,和儿子关平一起被害。
从刮骨疗毒到身死,一年都没有。
后来史学家们认为,这个始终没痊愈的伤口,在关键时刻给了他致命的一击。这并不是夸张的说法。徐晃和他交手的时候说的“右臂无力”,就是结局的预兆。一个以武艺为生的武将,最重要的那条胳膊,在最需要的时候却使不上力。
关羽的悲剧,并不是因为他忍受不了痛苦,而是即使他把所有的痛苦都忍下来了,也无法改变结果。
顺便说一下,演义把中箭的地方由“左臂”改为“右臂”,显然是有意为之。左臂受伤,对于武将形象的影响不大;右臂是拿刀的主手,右臂无力,就等于把他的战斗力减半了。罗贯中宁可让关羽带伤输掉,也不愿意写关羽是由于能力不如对手而失败。
只改了一个字,就包含了后人对于关羽的一种执念:可以让他死,但是不能让他显得弱。
所以关羽刮骨疗毒,并不是因为他生来就比别人更能忍受疼痛。他是没的喊,没的退,也没的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