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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弘昼那脑子,想玩死弘历太简单了,但是弘昼知道,他不敢。

乾隆登基那年的冬天,北京城冷得邪乎。弘昼裹着件旧貂皮褂子坐在府里暖炕上,听下人报说宫里又赏了弘历一柄玉如意。他捏着花生壳的手一顿,嘴角翘了翘,说搁那儿吧,别磕了。
来报信的小厮愣了愣,心说这位和亲王可真沉得住气。外头谁不知道,当年先帝爷还在的时候,弘历和弘昼就差没把“争储”俩字写脸上了。如今弘历坐了龙庭,对这位亲弟弟倒是不薄,隔三差五赏东西,可那眼神里的提防,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弘昼心里门清。他比谁都清楚自己那点脑子——打小上书房的师傅就说,五阿哥这脑子,弯弯绕绕比旁人少三根弦。可师傅没说的是,少三根弦的人,往往比多三根弦的人更知道什么叫怕。
他确实想过。想过在弘历登基前夜,把那封伪造的密折塞进先帝遗诏匣子里。想过在弘历去天坛祭天那日,让神机营的老部下“不小心”放个哑炮。想过的东西多了去了,每回想到兴头上,他都能把自己乐出声来。
可每回乐完了,他都出一身冷汗。
弘昼记得清清楚楚,康熙五十九年,他八岁。那年他亲眼看着十四叔胤禵被从西北大营押解回京,铁链子在雪地里拖出两道黑印。十四叔经过他跟前时抬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弘昼记了一辈子——不是恨,是空。什么都没了的那种空。
他当时吓得尿了裤子,回去发了三天高烧。额娘守在他床边哭,说五阿哥你可千万别学你十四叔,咱不争那个,咱好好活着就行。
后来他真就没争。九子夺嫡那出大戏,他连台都没上。可你架不住有人非把他往台上拽。先帝晚年那几个儿子里,能入眼的就剩弘历和他。弘历是熹贵妃的养子,正经嫡出身份,朝里有人。他弘昼呢,生母耿氏位份不高,外祖家更是连个像样的门楣都没有。按说这局他必输无疑,可偏偏先帝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了句“你比你四哥厚道”。
就这一句话,让弘历登基后整整失眠了三个月。
弘昼知道弘历失眠。他在宫里眼线不多,但御前太监总管李玉是他奶兄的连襟。李玉有回喝多了跟人念叨,说万岁爷夜里批折子,批着批着突然问一句“和亲王今日做什么了”。底下人回说和亲王在府里摆摊卖旧衣裳呢,万岁爷愣了半天,把朱笔一搁,说知道了。
卖旧衣裳这事是真的。弘昼缺钱,真缺。先帝爷走的时候没给他留多少体己,他府上二十几口人要吃要喝,光靠那点亲王俸禄根本不够。他倒也不端着,把库房里先帝赏的、自己攒的、甚至以前打仗时从准噶尔人身上扒下来的旧皮袍子全翻出来,在后门胡同口支了个摊。他还亲自吆喝,说瞧一瞧看一看了啊,王爷穿过的袍子,沾过龙气的,买回去保你儿子中举。
这事传出去,满朝文武都当笑话听。有几个御史还真写了折子弹劾他,说和亲王有辱天家颜面。折子递上去,弘历留中不发。过了半个月,宫里传话出来,说万岁爷把弹劾的折子全烧了,还跟近侍说“老五越活越回去了,跟个市井泼皮似的”。
话是这么说,可打那以后,弘历再没赏过他东西。赏东西这回事,赏多了是恩,赏少了是敲打,不赏了——那就是真拿你当自己人了。弘昼懂这个道理,所以他把摊儿收得快快的,回头就递了折子说身子骨不好,想歇歇。
这一歇就是三年。
三年里他干了两件大事。头一件是把自己的嫡福晋给气回了娘家。这位福晋是乌拉那拉氏的旁支,正经满洲贵女,嫁进来三年没跟他红过脸。弘昼有天喝多了,当着全府下人的面说“你娘家那点破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阿玛当年想把我往死里整”。福晋哭着回了娘家,再没回来。第二件是他开始信佛,在府里修了个小佛堂,天天敲木鱼念经,念得邻居都搬走了三家。
这两件事传出去,弘历终于松了口气。一个跟老婆都处不好、天天念经求往生的弟弟,还能有什么威胁?他大笔一挥,赏了弘昼一座京郊的庄子,说五弟既然喜欢清静,就去庄子上住着吧。
弘昼接了旨,高高兴兴搬过去。庄子不大,前后两进院,后面靠着一片小山包。他让人在院里种了棵枣树,天天搬把躺椅在树下晒太阳。来送东西的太监回去禀报,说和亲王晒得跟个老农似的,见了奴才还问今年棒子面什么价。
弘历听了哈哈大笑,从那以后真不怎么管他了。
可弘昼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他知道自己没看错——弘历这人,面上宽和,骨子里比谁都较真。当年在书房里背书,弘历要是背错一个字,能把自己关屋里抽一宿嘴巴子。这种人不达目的不罢休,你要真把他惹急了,他能让你死得明明白白还挑不出错。
所以弘昼给自己定了三条规矩:不结交外臣,不碰兵权,不掺和立储。
头两条他做得挺好,第三条出事了。
乾隆十三年,皇后富察氏崩了。弘历跟这位皇后感情深,深到什么程度呢?皇后走的那天,弘历把养心殿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最后抱着皇后的旧衣裳在地上坐了一宿。第二天上朝,眼圈还是红的。
偏偏这时候,礼部上了个折子,说按祖制皇后丧仪该减等。弘历当场把折子摔了,说朕的皇后,丧仪减等?你们眼里还有朕吗?礼部几个堂官全下了狱,连带着管部大学士也被罚了三年俸禄。
这事闹得大,弘昼在庄子上都听说了。他听完把念珠一扔,跟管家说收拾东西,明儿回城里住。
管家问为什么。弘昼说你别问,照办就是。
他回城第二天,弘历就召他进宫了。兄弟俩在养心殿西暖阁坐着,弘历半天没说话。弘昼也不说话,低着头抠自己袖口上的线头。最后还是弘历先开的口,说老五,你说朕是不是太过了?
弘昼抬起头,眨巴眨巴眼,说四哥,你问我这个,我哪懂啊。我就知道一加一等于二,你让我算账我都算不明白。
弘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里头带着点真东西,跟平时那种端着架子的笑不一样。他说行了,你回去吧,把你那庄子收拾收拾,朕过些日子去住两天。
弘昼说那敢情好,四哥你来,我给你炖小鸡蘑菇,我庄子上养的溜达鸡,香着呢。
弘历摆摆手让他走了。
出了宫门,弘昼翻身上马,后脊梁全是汗。他刚才要是说错一个字——比如顺着弘历的话头说“确实过了”或者“礼部那帮人该杀”——今天他就出不了这宫门。弘历要的不是建议,他要的是有个人告诉他“你没做错”。可这话不能从弘昼嘴里说出来。弘昼只能说“我啥也不懂”,这样弘历才能自己说服自己。
这是弘昼活到今天最大的本事——让别人觉得他没用,但偏偏在关键时候,他那点没用能派上用场。
可这事没完。
转过年来,弘昼在庄子上真把鸡炖上了。弘历没来,来的是军机处的傅恒。傅恒带着二十个侍卫,把庄子围了个水泄不通。弘昼正蹲在灶前添柴火,听见外头动静,手里柴火棍儿都没扔就出来了。
傅恒站在院门口,脸上笑呵呵的,说和王爷,万岁爷让我来问您句话。
弘昼说您问。
傅恒说万岁爷问,去年礼部那个折子,您事先知不知道?
弘昼蹲在地上没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傅六爷,您回去告诉我四哥,就说老五这脑子,要是能事先知道礼部上什么折子,我早去内务府当差了,还用在这儿炖鸡?
傅恒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蹲下来,压低声音说王爷,有人告您跟礼部侍郎私下往来。
弘昼心里咯噔一下。礼部侍郎?哪个礼部侍郎?他连礼部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可这话他不能这么说——说了没人信。弘昼想了三秒钟,忽然一拍大腿,说哎呀傅六爷,您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上个月是有个人来找我,说是礼部的,要给我送什么仪注单子。我说你送错地儿了吧,我连早朝都不上,你给我送哪门子仪注?我让管家把他轰走了。那人是不是姓周?瘦高个儿,说话公鸭嗓?
傅恒愣了一下,说告您的人姓周。
弘昼咧嘴一笑,说你看,我就说嘛,这人心眼小。我轰他走的时候他还不乐意,说什么王爷您别后悔。我后悔什么呀我后悔,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记住。
傅恒走了以后,弘昼进灶房把炖好的鸡连锅端出来,自己一个人吃了半只。吃完抹抹嘴,跟管家说收拾东西,回京。
管家说又回京?
弘昼说这回不是住城里,是去宗人府。你去找个车,把我那套铺盖卷带上,牢里冷。
管家吓得脸都白了。弘昼摆摆手说没事,四哥这是要敲打我,敲完了就放回来了。我不去他反而不安心。
果然,他在宗人府住了七天。第八天头上,弘历亲自来了,拎着个食盒,里头装的是酱肘子。兄弟俩在宗人府那间小屋里对坐着啃肘子,弘历说老五你受委屈了。
弘昼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地说不委屈,这儿的窝头比我家做得地道。
弘历乐了,说行,那你再住两天,把窝头吃够了再回去。
弘昼说别介四哥,我庄子上那鸡还等着我回去喂呢。
弘历摆摆手说滚滚滚。
弘昼滚了。滚之前把那半盒酱肘子揣怀里带走了。
打那以后,再没人告过弘昼的状。弘历也知道告了没用——你告他结党,他连人家长什么样都记不住。你告他谋逆,他连自己家有多少兵丁都数不清。这种人你跟他较什么劲?
可弘昼知道,这事还没到头。
乾隆十五年开春,弘历突然下旨,让弘昼去管宗人府。这差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管的就是皇族那些破事——谁家袭爵了,谁家减等了,谁家媳妇跟婆婆打架了,全归他管。听着像闲差,可宗人府手里攥着玉牒。玉牒这东西,说白了就是皇家族谱,谁上谁不上,这里头学问大了去了。
弘昼接了旨,回家就把自己关书房里待了一整天。出来的时候眼圈是黑的,管家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我就是琢磨这宗人府的门朝哪边开。
他当然知道门朝哪边开。他琢磨的是弘历为什么这时候让他管宗人府。想了半天想明白了——前头几个管宗人府的宗室,不是太能干就是太不能干。太能干的,弘历不放心。太不能干的,底下人糊弄。弘昼这种半吊子最合适——他脑子不够用,底下人糊弄不了他;他又没野心,弘历不怕他借着玉牒生事。
弘历这是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呢。看着就看着吧,反正他也没什么好藏的。
可偏偏就出事了。
宗人府有个主事叫阿克敦,满洲镶蓝旗的,管着玉牒库房的钥匙。这人手脚不干净,偷着往外卖玉牒抄本。这事被弘昼撞上了——他也不是故意的,就是那天去库房找份旧档,看见阿克敦正往袖子里塞东西。弘昼说你拿的什么,拿出来我瞧瞧。阿克敦扑通就跪了。
弘昼把东西接过来一看,是份玉牒抄本,上头标着几个宗室的名字,旁边用朱笔圈了圈。他问阿克敦你这是要卖给谁。阿克敦哆嗦了半天,吐出个人名——是废太子胤礽的孙子,弘皙。
弘昼头皮一麻。弘皙这人他太熟了——当年康熙爷在世的时候就说过“弘皙朕所钟爱”,后来雍正爷把弘皙封了亲王,再后来弘皙自己作死,被乾隆圈禁了。如今弘皙虽然放出来了,可那身份还是尴尬。买玉牒抄本干什么?想看看自己那支还有多少人?想琢磨琢磨玉牒上怎么写的?
弘昼把阿克敦先关起来,转头就去找弘历了。这回他没藏着掖着,一五一十全说了。弘历听完沉默了半天,说了句老五,你说这事怎么办?
弘昼说四哥,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这玉牒库房就该一把火烧了,谁也别惦记。可烧不得,那你就得让惦记的人知道——惦记也没用。我回去把阿克敦打个半死,然后告诉弘皙,你再敢碰玉牒,我让你连宗人府的门都进不来。
弘历说行,就按你说的办。
弘昼回去真把阿克敦打了个半死。打完了他亲自去弘皙府上送了个信儿,说弘皙啊,你买那玩意儿没用。你看你爷爷那支,玉牒上写得明明白白,该有的都有。你再看你阿玛那支,该没有的还是没有。你买一百本也改不了这个。
弘皙气得脸都绿了,可又挑不出弘昼的错——人家没告发他,没参他,就是上门说了几句大实话。弘昼临走还拍了拍弘皙肩膀说好好过日子,别老琢磨那些没用的。你缺钱花跟我说,我庄子上鸡多,你来抓两只。
这事传出去,满朝文武都乐了。弘历也乐,说老五这差事办得地道。打那以后,宗人府再没出过幺蛾子。
可弘昼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他发现弘历看他的眼神变了。以前是提防里头带着点看热闹的意思,现在是打量里头带着点琢磨。弘历开始让他参与一些以前不让他碰的差事——比如查内务府的烂账,比如去热河接蒙古王公。这些事看着不起眼,可里头能捞油水也能得罪人。弘历让他去,就是在试他——看他到底有没有那个心。
弘昼去了,每回都办得马马虎虎。查内务府烂账,他真查了,可查到最后把账本往弘历跟前一推,说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这字儿太小了我眼花。弘历拿过来一看,该圈的地方他都圈了,该标的都标了,就是数据对不上——因为他压根儿没算。
弘历说你这是查账还是给我画地图呢?
弘昼说四哥你将就着看吧,反正大窟窿都在这儿了,你让户部的人再核一遍就是了。
弘历拿他没办法,只能让户部重新核。户部那帮人核了半个月,核出来的数跟弘昼圈的一模一样。弘历愣了,说老五你行啊,不算数都能算对?
弘昼说四哥你忘了我以前是干什么的?我在户部当过差啊,那帮人做假账的路数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我就是懒得算。
弘历盯了他半天,忽然说老五,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弘昼嘿嘿一笑,说四哥你看我这脑子,装傻能装这么像吗?
弘历没再问。
可从那以后,弘历再没让弘昼办过要紧差事。弘昼乐得清闲,回庄子上接着养鸡。他让人又垒了个鸡窝,这回养了五十只,天天捡鸡蛋,捡完了还往宫里送,说给四哥补身子。
弘历收是收了,可每回都得让太监先尝一个。
日子就这么过着。弘昼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混过去了,可偏偏又出了档子事。
乾隆二十年,准噶尔那边又闹起来了。弘历要派兵,兵部上了个条陈,说要调盛京将军的人马。这本没弘昼什么事,可有人在朝会上提了一嘴,说和亲王当年在西北打过仗,熟悉那边地形,不如让他跟着参赞军务。
这话一出,朝堂上鸦雀无声。谁都知道弘历跟弘昼那点微妙关系,谁也不敢先开口。
弘历把手里折子合上,问弘昼,老五,你想去吗?
弘昼站出来,行了礼,说四哥,我去不了。
弘历说为什么?
弘昼说我这腿不行了,阴天下雨就疼。西北那地方比北京还冷,我去了就得躺着。再说了,我连我家那五十只鸡都管不明白,你让我管几万人马?四哥你饶了我吧。
满朝文武憋着笑。弘历摆摆手说行了行了,你回去吧。
弘昼回了家,把管家叫来,说你把庄子上那五十只鸡全宰了,一只不留。
管家说为什么呀?
弘昼说你别问,宰了就是。宰完了把肉分给街坊四邻,就说和亲王身子不好,吃不动荤腥了。
管家照办了。打那以后,弘昼再没养过鸡。
弘历听说这事,让人传话过来,说老五你至于吗,几只鸡也值得你吓成这样?
弘昼回话说四哥我不是吓的,我是想开了。我这人脑子笨,养鸡都养不利索,还是老老实实待着吧。
弘历没再说什么。
后来弘昼活到了六十岁,死在乾隆三十五年。死之前他拉着儿子的手说,你阿玛这辈子就干成了一件事——让你四伯觉得你阿玛没出息。这事你得接着干。
他儿子说阿玛您放心,我比您还没出息。
弘昼笑了,说那就好,那就好。
弘历听说弘昼死了,在养心殿坐了一下午。傍晚的时候跟身边太监说,朕这个五弟啊,这辈子活得明白。太监没听懂,也不敢问。
弘昼出殡那天,弘历亲自去送了。他在灵前站了半天,最后说了句老五,下辈子别装傻了,累得慌。
棺材里当然没人应他。
可弘历觉得,弘昼要是能听见,肯定得回一句——四哥,我不装傻,你睡得着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