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遍听见十八万八的时候,老陈正蹲在小区便利店门口拆纸箱子。
介绍人张姨从路对面晃过来,手里攥着个布袋子,走到他跟前也不蹲,就站着把脚在马路牙子上蹭了两下。老陈以为她是来买盐,直起腰想让个位置,张姨却先开了口,说姑娘那头家里松口了,数儿报过来了,十八万八,彩礼。
老陈手里的美工刀顿了一下。
刀尖还卡在纸箱子的封口胶带上,他没往下划,也没把刀拿开,就那么卡着。风把地上一张广告纸吹到他脚边,他用鞋尖踩住,嘴里应的是,哦,十八万八啊,行,我知道了,回头跟孩子商量商量。
张姨说你也别急着应,人家姑娘那边条件也不差,大专毕业,在超市当收银,人老实,你家小子不也说看上人家了么。这数儿在咱们这块儿,不算顶高的,前阵子东头那家娶媳妇,光彩礼就二十万呢。
老陈笑了笑,说那是那是,各家情况不一样,我们再合计合计。
他说合计的时候,声音很稳,手也没抖,甚至还顺手把纸箱子上的胶带划开了,里头是两箱矿泉水,他一箱一箱往店里搬。张姨在后面又叮嘱了两句,说人家等着信儿呢,你也别拖太久,姑娘那边还有人介绍呢。老陈头也没回,应了声知道了。
直到张姨的脚步声远了,他把最后一箱水码到货架底下,直起腰的时候,才觉得后背上的汗一下子凉了。
十八万八。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数。
不是没准备。儿子三十一岁了,相亲相了五六年,从二十出头相到现在,房价涨了两轮,彩礼也涨了两轮。前几年他还觉得十万顶天了,去年有亲戚家办事,听说拿了十五万,他回来就把存折翻出来算了一遍,觉得咬咬牙也能凑。
可十八万八,比他预想的,多了三万八。
三万八是什么概念呢。他在这个便利店看店,一个月两千八,不管吃不管住,白班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十二个钟头。三万八,他得干十三个月还多,一天都不歇。
他没跟儿子说。
中午儿子过来送饭,拎着个保温桶,是他媳妇在家做的番茄鸡蛋面。儿子把饭往柜台上一放,问他今天忙不忙,张姨有没有来。老陈说来了,说了点事儿,等晚上回家再说。儿子哦了一声,站在那儿剥了个橘子,剥到一半又问,是不是彩礼的事儿。老陈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说吃饭,面坨了。
儿子就没再问。
整个下午老陈都没怎么坐得住。货架上的酱油瓶摆歪了,他过去扶正,过两分钟又过去看一眼,其实还是正的。门口的垃圾桶满了,他拿去倒,回来的时候顺路把邻居家门口的纸箱子也捡了,踩扁了捆好,堆在店后头的墙角。往常这些纸箱子他半个月卖一次,卖个二三十块钱,攒着给孙子买零食——现在孙子还没影,钱也还是这么攒着。
快下班的时候,他给媳妇打了个电话,说晚上别等我吃饭了,我晚点回去,有点事儿。媳妇问啥事儿,他说你别管了,反正不是啥坏事。
其实也没啥事儿。他就是不想回去太早,不想一进门就看见儿子坐在沙发上等着,也不想看见媳妇追着问东问西。他在店里多待了一个钟头,把上个月的账翻出来对了一遍,进货多少钱,卖了多少钱,水电费多少,最后算下来,上个月赚了两千七百六十二块三毛。
他把那个数字写在旧报纸的边角上,写了一遍,又划掉了。
两千多,跟十八万八比起来,像个笑话。
晚上九点多他才锁门回家。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层,他摸黑往上走,钥匙插进门锁的时候,听见屋里电视响着,是媳妇常看的那个家庭调解节目。
换了鞋进去,儿子果然在沙发上坐着,媳妇在厨房洗碗,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说回来了?饭给你留着呢,在锅里温着。老陈说不用了,下午在店里吃了面包,不饿。
他没直接说事儿,先去阳台抽了根烟。
烟是十块钱一包的红塔山,他以前抽五块的,这两年儿子说他年纪大了,抽点稍微好点的,他就换成十块的了。一根烟抽了一半,他把烟按灭在花盆里,转身进了屋。
儿子还在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眼睛却没在看。老陈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倒了半杯凉水,喝了一口。
“张姨今天来了。”他说。
儿子的背一下子直了,“嗯。她说多少?”
“十八万八。”
老陈说这五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进了多少箱矿泉水一样。他盯着儿子的脸,看见儿子的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手攥着沙发上的靠垫,指节都白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电视里的人在哭哭啼啼。
“那……”儿子先开的口,声音有点哑,“那咱们家,能拿出来吗?”
老陈没回答这个问题,反问他,“你觉得这数儿合适吗?”
儿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也不知道。我同事上个月结婚,给了二十万,人家还陪嫁了一辆车。张姨说她家条件一般,陪嫁可能没多少,就是彩礼不能少,说她妈养她这么大不容易。”
“养她不容易,”老陈重复了一遍,没往下说。
他没说养儿子容易不容易。儿子从小到大,学费、补课费、上大学、找工作,哪一样不是钱。前几年儿子说要买车,他给了五万,车买了,开了两年,撞了一次,修了小一万,现在还在楼下停着。去年说要换个新手机,四千多,他也给了。他没算过养儿子花了多少钱,算不清,也不想算。
可现在人家把数儿报出来了,十八万八,明明白白摆在那儿,他不算也得算。
“你先回屋吧,”老陈摆了摆手,“我想想。”
儿子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爸,要是……要是实在不行,我就跟她说说,看能不能少点。”
“你别去说,”老陈立刻打断他,“让张姨去说。你一个小伙子,跟人姑娘家讨价还价,像什么话。”
儿子哦了一声,回房间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老陈坐在椅子上,又坐了半天。媳妇从厨房出来,擦着手问他,多少啊?老陈说十八万八。媳妇啊了一声,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攥在手里,说怎么这么多啊,前阵子你不是说最多十五六万吗。
“人家要这么多,我有什么办法。”老陈说。
“那咱们家有多少啊?”媳妇问。
老陈没说话。他心里有数,定期存款有十二万,是给他妈留的养老钱,轻易动不得。活期里有四万,是这两年攒的,本来打算给儿子买车首付的,结果车早买了,钱还剩了点。还有两万多是店里的周转资金,不能动。
加起来,能拿出来的,也就六万多。
离十八万八,差着十二万呢。
十二万,上哪儿弄去。跟亲戚借?他哥家去年刚给儿子买了房,欠着一屁股债。他姐家条件好点,可姐夫那个人,借钱比登天还难,上次他姐住院,姐夫都舍不得掏全款,还让孩子们凑。跟朋友借?他那些朋友,都是跟他一样的老头,退休工资两三千,谁手里也没闲钱。
贷款?更不可能。他都五十六了,银行谁贷给他。
他越想越头疼,站起来去了书房。说是书房,其实就是个小储物间,放了一张旧书桌,还有几个纸箱子。他拉开抽屉,翻出一个旧笔记本,封皮都掉了,是他以前当会计的时候用的。
他把笔记本摊在桌上,又找了支圆珠笔,拧开笔帽,在第一页写上:彩礼账。
写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他把笔放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又拿起来,接着写。
第一项,彩礼。
他在后面写了个188000。
写的时候他数了好几遍零,生怕多写一个或者少写一个。数完了,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觉得像一串天文数字。
第二项,三金。
这个他知道,金戒指、金项链、金耳环,现在还有加金手镯的。他前阵子陪媳妇去金店逛过,金价四百多一克,一套下来,少说也得三万。他在后面写了个30000,想了想,又改成40000,再想了想,又改成50000。
万一人家要粗的呢,万一要名牌呢,现在的年轻人,谁还戴那种细链子。
第三项,改口费。
这个他也听说过,结婚的时候,女方给男方父母敬茶,男方父母要给红包,男方给女方父母敬茶,女方父母也要给。一般都是一人一千,或者一人两千,讲究点的给一万零一,说是万里挑一。他在后面写了个20000,两边各一万,差不多了。
第四项,酒席。
这个他最熟。前几年他帮亲戚办过喜事,酒店里的酒席,一桌八百到一千二不等,烟酒另算。按二十桌算,一桌一千,就是两万。烟酒一桌也得两百,二十桌就是四千。还有喜糖、喜烟、瓜子花生,杂七杂八的,也得几千。
他在后面写了个42000。
写完这四项,他把笔放下,开始加。
十八万八加五万,是二十三万八。二十三万八加两万,是二十五万八。二十五万八加四万二,是三十万。
不对。
他又加了一遍。十八万八,加五万,二十三万八。加两万,二十五万八。加四万二,三十万。
三十万。
他盯着那个数字,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本来以为十八万八就够多了,原来十八万八只是个开头。三金、改口费、酒席,哪一样都得花钱,哪一样都省不下来。人家说的是彩礼十八万八,没说别的,可真到结婚的时候,别的能不给吗?三金不给,姑娘能愿意吗?改口费不给,人家长辈能高兴吗?酒席不办,亲戚朋友能不说闲话吗?
都不能。
所以三十万,才是真正的数儿。
他靠在椅背上,觉得后背一阵阵发紧。书房很小,窗户也小,透不过气来。他想开窗,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外面冷,开了窗媳妇该说他了。
他拿起笔,在三十万那个数字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个圈,画到最后,纸都破了。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儿子站在门口,没进来。
“爸,”儿子的声音很小,“你还没睡啊。”
“嗯,”老陈没回头,“你怎么起来了。”
“我……我睡不着。”儿子说。
老陈没说话。
儿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慢慢走过来,站在桌子旁边,低头看着那个笔记本。他看见上面的数字了,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父子俩就那么站着,看着纸上的数字,谁也不说话。
书房的灯是个旧灯泡,十五瓦的,黄光,照得两个人的影子都黄黄的,投在墙上,歪歪扭扭的。外面的楼道里,有人晚归,脚步声咚咚的,上了几层,又远了。
“爸,”儿子先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要不……要不这婚,我不定了。”
老陈猛地转过头看他。
儿子低着头,眼睛红了,手攥着衣角,攥得皱巴巴的。他比老陈高半个头,站在那儿,背却驼着,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似的。
“胡说什么呢,”老陈说,声音有点硬,“都谈了快半年了,说不定就不定了?你让别人怎么看咱们家。”
“可咱们拿不出那么多钱啊,”儿子的声音带着点哭腔,“三十万,咱们家哪有三十万。我工作这么多年,也没攒下几个钱,我……”
“没攒下钱还有脸说,”老陈打断他,“早让你省着点花,你不听,今天换手机明天买鞋,现在知道没钱了?”
儿子不说话了,头垂得更低。
老陈看着他那样子,心里又有点软。他就这一个儿子,从小也没让他受过什么苦,虽然家里不富裕,可也没缺过他吃穿。儿子老实,不爱说话,在单位也不跟人争,三十多了还是个普通职员,一个月四千多块钱,够他自己花就不错了。
他也没指望儿子能挣大钱,就盼着他能成个家,生个孩子,这辈子就算安稳了。
可现在,成家要三十万。
“你先回去睡吧,”老陈摆了摆手,声音软了点,“钱的事儿,我来想办法。”
“爸,”儿子抬头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真的能想出来吗?要不……要不我跟她说说,彩礼少点,三金我给她买便宜点的,酒席也不用办那么好,行不行?”
“我说了,你别去说,”老陈又硬了语气,“这种事儿,哪有男方家主动往下砍的,显得咱们多小气似的。让张姨去探探口风,看看能不能商量。能少点最好,实在不能少……再说吧。”
儿子哦了一声,站着没动。
“还有事儿?”老陈问。
“没,”儿子摇了摇头,“爸,你也早点睡。”
说完他就转身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老陈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又把那个本子拿过来,翻到新的一页,重新写。
这次他写的是:咱家有多少钱。
第一项,定期存款,120000,备注:你妈的养老钱,不能动。
第二项,活期存款,42000,备注:家里备用。
第三项,店里周转,26000,备注:不能动。
第四项,你妈手里的现金,大概8000。
第五项,我的工资卡,还有3200。
加起来,十九万九千二百。
看着不少,可能动的,也就四万二加八千加三千二,五万三千二百。
连十八万八的零头都不够。
他把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五万多,离三十万,差着二十四万多。二十四万,他得干七年,不吃不喝,才能攒够。
七年。他今年五十六,再过七年就六十三了。
他突然想起儿子小时候,大概五六岁吧,骑在他脖子上,去公园看猴子。那时候他年轻,扛着儿子走半天都不觉得累,儿子手里攥着个棒棒糖,吃得满脸都是,还往他头发上抹。那时候他想,等儿子长大了,就好了,就不用操心了。
现在儿子长大了,他更操心了。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的笔记本,看着那两个数字,一个三十万,一个五万多,像两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拿起笔,在三十万那个数字旁边,写了个问号。
又在问号旁边,写了三个字:值吗?
写完他自己都笑了。值吗?有什么不值的,娶媳妇嘛,一辈子的大事儿,哪家不是这么过来的。他当年娶媳妇,也给了二百块钱彩礼,在那时候,也不算少了,他爹攒了半年才攒够。
可那时候二百块钱,是半年的工资。现在三十万,是他十年的工资。
能一样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儿子三十一岁了,再拖下去,就更不好找了。过了三十,男的也不值钱了,人家姑娘挑挑拣拣的,能看上你儿子就不错了,还嫌彩礼多?
可三十万,真的太多了。
他坐在那儿,想了半夜,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桌上的笔记本,翻来覆去就是那几页,数字写了擦,擦了写,到最后,纸都起毛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趴在桌上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睡着之前,他脑子里还在算,十八万八,要是能降到十六万,是不是就好办点。三金买个三万的,改口费一万,酒席办差点,三万,加起来二十三万。再借点,凑凑,也许能行。
二十三万。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数,觉得好像比三十万轻了点。
可他也知道,这只是他自己想的。人家女方答不答应,还不一定呢。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楼道里开始有动静,有人早起去买菜,有人送孩子上学。老陈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了看桌上的钟,六点半了。
他该去店里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最里面,锁上。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他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好像那个笔记本还在那儿摊着,那些数字还在那儿躺着,张着嘴,等着他填答案。
他拉开门,出去了。
客厅里,儿子房间的门关着,不知道睡没睡着。媳妇在厨房熬粥,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说你醒了?我熬了粥,喝一碗再走。
老陈说不了,店里忙,我先走了。
他换了鞋,出门的时候,听见媳妇在后面叹了口气。
他没回头。
下了楼,风一吹,他才觉得脸上凉冰冰的,用手一摸,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眼泪。他赶紧擦了,左右看了看,没人,才往小区门口走。
路上碰见几个晨练的老头,跟他打招呼,说老陈,这么早去店里啊。他笑着应,是啊,店里没人不行。
他笑得很自然,谁也看不出来,他昨天晚上算了一夜的账,算到最后,连娶媳妇的钱都凑不齐。
走到小区门口,他掏出手机,想给张姨打个电话,问问能不能再跟女方家商量商量。号码都拨出去了,他又挂了。
急什么呢,再等等吧。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便利店的门,开始了新的一天。
货架还是那些货架,货还是那些货,矿泉水、酱油、醋、烟、酒,一样都没少。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十八万八这个数儿,像颗种子,落在他心里了。
头三天,老陈没主动找张姨。
店里该进货进货,该看店看店,有人来买烟买酒,他照常笑着打招呼,找钱的时候手也不抖。可只要一闲下来,他就摸口袋里的手机,摸出来又塞回去,塞回去又摸出来。他想等张姨先开口,好像谁先沉不住气,谁就先输了一截。
第四天下午,张姨自己来了。
她是拎着半袋橘子来的,进门就往柜台上一放,说刚从菜市场过来,看见橘子新鲜,给你带几个。老陈赶紧从货架底下摸出个塑料凳子,擦了擦让她坐。张姨不坐,靠在柜台边上,剥橘子吃,剥一瓣塞嘴里,说甜,真甜。
老陈站在柜台后面,手搭在玻璃上,等着她开口。
张姨吃了两瓣橘子,才慢悠悠地说,那事儿,我跟女方家透了个口风。
老陈的心一下提起来了,嘴上却只嗯了一声。
张姨说,我没直接说你家嫌贵,我就说,老陈家里条件一般,儿子也老实,都是正经过日子的人,你看能不能再商量商量。人家女方她妈当时没说话,过了半天,问我,他家能出多少啊。
老陈盯着柜台上的橘子皮,没吭声。
张姨说,我寻思着,先给你探探底,我就说,大概……十二万八?你看行不行?
老陈猛地抬起头,十二万八?
他心里盘的是十六万,怎么到张姨嘴里就成十二万八了?他刚要开口,张姨摆了摆手,说你别急,你听我说完。我这不是先往低了说嘛,先探探她的底,她要是能接受,咱们再往上添点,不就好办了?要是她直接不同意,咱们再慢慢加,也有个回旋的余地。
老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也知道,谈价钱嘛,哪有一上来就掏实底的。可十二万八,是不是太低了点?人家本来报的十八万八,一下砍下去六万,换谁谁也不痛快。
张姨说,我当时也怕说低了,人家翻脸。可你猜怎么着?她妈没翻脸,就笑了笑,说,十二万八也行,那三金、改口费、酒席钱,总得另外算吧?
老陈心里咯噔一下。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彩礼是彩礼,别的是别的,分开算,那就是个无底洞。
张姨说,我当时就问她,那三金你打算要多少啊?她说,现在年轻人结婚,三金哪有低于五万的?镯子、项链、戒指,再加个耳钉,五万都算少的。改口费呢,也不能太寒酸,一人一万,两口人就是两万。酒席嘛,她家亲戚多,怎么也得摆个二十桌,烟酒糖茶算下来,一桌两千不多吧?二十桌就是四万。
老陈在心里默默加着,十二万八加五万,加两万,加四万,二十三万八。
比他头天晚上自己算的二十三万,还多了八千。
他刚要说话,张姨又开口了。
张姨说,我当时就跟她掰扯,我说酒席哪用得着二十桌?你家亲戚再多,也不能全让男方出啊,再说了,收的礼金不也能抵一部分吗?你猜她怎么说?
老陈看着张姨,等她往下说。
张姨说,她说,礼金是礼金,那是人家给她女儿的,不能算在彩礼里头。酒席钱是男方该出的,哪有让女方掏的道理?还有啊,她说我刚才算错了,酒席不是四万,是四万二。她说现在烟酒都涨价了,一桌两千不够,得两千一,二十桌就是四万二。
老陈的手指在玻璃柜台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二十三万八再加两千,二十四万。
不对,不是十二万八的彩礼吗?怎么加来加去,快二十五万了?
他皱着眉头说,张姨,不对啊,咱们说的是十二万八的彩礼,怎么加上这些,都快二十五万了?那跟十八万八的彩礼,有什么区别?
张姨赶紧说,你看你,急什么呀。我这不是跟你学她的原话嘛。我当时也跟她算了,我说十二万八的彩礼,加三金加改口费加酒席,也得二十多万,那还不如直接彩礼十八万八,别的都包含进去呢。她妈说,那可不行,彩礼是彩礼,三金是三金,不能混为一谈。
老陈觉得有点乱。
他本来以为,彩礼十八万八,里面多多少少能包含点别的。现在倒好,彩礼往下降了,别的项都冒出来了,加起来反而更多了。
他说,那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十二万八的彩礼,别的另算,总共下来得多少?
张姨掰着手指头算,彩礼十二万八,三金五万,改口费两万,酒席四万二,这就二十四万了。还有啊,她还提了,什么上车费下车费,开门费,还有给她家里小辈的红包,杂七杂八的,怎么也得再预备个两万块钱。
老陈的头一下子大了。
二十六万。
比他最开始算的三十万,是少了点,可也没少多少啊。而且这还是张姨往低了探的结果,要是真谈起来,指不定还得往上加。
他沉默了半天,说,张姨,你跟她说,彩礼十二万八,三金三万,改口费一万,酒席三万,总共十九万八,你看行不行?
张姨嘬了嘬牙花子,说,老陈,这恐怕有点难。三金三万,现在一个镯子都快两万了,三万块钱能买什么呀?人家姑娘戴出去,都不好意思跟人说。改口费一万,也太少了点,现在谁家改口费不是一人一万啊?酒席三万,十五桌?你让她家亲戚坐哪儿啊?
老陈说,那我实在拿不出那么多。我家里什么情况,你也知道。我一个开便利店的,一个月能挣几个钱?儿子刚工作没两年,手里也没多少积蓄。总不能让我去借高利贷吧?
张姨说,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不也在帮你说嘛。可人家女方家就那个条件,她妈说了,养个女儿不容易,不能就这么随随便便嫁了。再说了,人家姑娘长得也不差,追的人也有,要不是看你儿子老实,人家还不一定愿意呢。
老陈没说话。
这些话,他听得多了。谁家养孩子容易啊?儿子也是他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也不容易。可这话,他不能跟张姨说。说了,就显得他不讲理。
张姨坐了一会儿,说,这样吧,我再去跟她说说,看看能不能再往下压压。你也别太着急,婚事嘛,都是谈出来的,哪有一口价的?
老陈点点头,说,那就麻烦你了,张姨。
张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橘子皮屑,说麻烦什么呀,我也是看着你儿子长大的,能不成全嘛。说着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对了,老陈,我可跟你说句实在话,现在这行情,二十多万娶个媳妇,真不算贵。你别舍不得钱,钱花了还能挣,媳妇娶不到,那可是一辈子的事儿。
老陈笑着应,是啊,是啊。
张姨走了以后,老陈在柜台后面站了半天,没动地方。
柜台上还放着张姨吃剩的半袋橘子,黄澄澄的,看着挺新鲜。他伸手拿了一个,剥开来,尝了一瓣,酸得他皱起了眉头。
什么甜啊,根本就是酸的。
他把橘子扔进垃圾桶里,从抽屉最里面摸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算账。
彩礼十二万八。
三金三万。
改口费一万。
酒席三万。
杂七杂八一万。
总共二十万八千。
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半天,觉得还是多。
家里能动的钱,满打满算五万三千二。儿子手里有两万,加起来七万三千二。还差十三万多。这十三万多,上哪儿凑去?
跟亲戚借?
他哥那里,说不定能借个三万。他姐那里,两万。剩下的八万,跟谁借?
朋友?
他那些朋友,都是开小店的,手里也不宽裕。再说了,借钱娶媳妇,说出去也不好听。
他叹了口气,把笔记本合上,又塞回抽屉里。
晚上回到家,儿子和媳妇都在。
媳妇在厨房做饭,儿子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看见他回来,赶紧站起来,说爸,张姨今天去店里了?
老陈嗯了一声,换了鞋,走到沙发边上坐下。
儿子凑过来,小声问,怎么样?女方家怎么说?
老陈看了他一眼,说,还能怎么说,嫌少呗。
儿子说,那……她们要多少?
老陈说,彩礼十二万八,三金五万,改口费两万,酒席四万二,还有杂七杂八的,算下来快二十六万了。
儿子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二十六万?这么多?
老陈没说话。
儿子说,那怎么办啊爸?二十六万,咱们哪儿凑去啊?要不……要不我跟她说说,看看能不能再少点?
老陈摆摆手,说你别去。你一个小伙子,跟人家姑娘说这个,说不好听。让张姨去说,她是介绍人,她说合适。
儿子低着头,抠着手指缝,说,都怪我,没本事,挣不了多少钱。
老陈看了他一眼,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说,怪你干什么?是爸没本事,没给你攒下钱。
儿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爸,要不……要不这婚,就先不结了吧。等我再挣两年钱,再说。
老陈心里咯噔一下。
不结了?
都谈到这一步了,酒席都定了,婚庆也交了定金,现在说不结了?那人家怎么看他?怎么看他儿子?以后还怎么在这一片抬头?
他沉下脸,说胡说什么呢。都定下来的事儿,哪能说不结就不结?钱的事儿,我来想办法,你别管了。
儿子还想说什么,老陈挥了挥手,说行了,吃饭吧。
媳妇从厨房端着菜出来,看见父子俩脸色都不好,也没敢问,只是把菜往桌上一放,说吃饭吧,菜都凉了。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谁也没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吃完饭,老陈就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他坐在书桌前,又把那个笔记本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看着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酒席的定金,还有婚庆的定金,已经交了。
婚庆定金是三万二,酒席定金是一万五,加起来四万七。
这钱,要是婚结不成,能退吗?
他心里一下子慌了。
他记得当时交定金的时候,人家说好了,要是男方单方面违约,定金是不退的。他当时没当回事,觉得婚肯定能结,交就交了。现在想想,那可是四万七啊。
他开便利店,得卖多少东西,才能挣回四万七?
他越想越急,越急越睡不着。
他从抽屉里翻出那两张定金收据,一张是婚庆公司的,一张是酒店的,都盖着红章,白纸黑字写着“定金不退”。
他把那两张收据捏在手里,捏得都皱了。
这钱,要是真谈崩了,可就打水漂了。
四万七。
再加上平时给女方买东西的钱,过节送的礼,零零散散的,也有小一万了。
加起来快六万了。
六万啊。
就这么没了?
他心疼得直抽抽。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管怎么说,婚得结。不然这六万,就白花了。
他咬了咬牙,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
最多出二十万。
多一分,也没有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好像这样就能定下来似的。
可他也知道,这只是他自己的想法。
女方家答不答应,还不一定呢。
他把收据夹在笔记本里,合上,放进抽屉,锁上。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十二万八,一会儿是二十六万,一会儿又是那两张皱巴巴的定金收据。
到后半夜,他才迷迷糊糊睡着。
睡着之前,他还在想,明天张姨会不会来?
来了,又会带来什么消息?
第二天张姨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老陈在便利店坐立不安,一会儿去门口站着,一会儿又回来擦货架。烟柜第三层的玻璃,他一天擦了八遍,擦得连指纹都没有。儿子下班过来帮忙,看见他那副样子,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到了第四天傍晚,张姨才挎着布袋子慢悠悠过来,一进门就叹气。
老陈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张姨说,女方母亲那边松了点口,三金可以减到四万,酒席烟酒让男方自己看着办,但是彩礼十二万八不能少,改口费两万也不能少。算下来,也得二十多万。
老陈没说话,低头扒拉着算盘。
十二万八。
四万。
两万。
酒席就算三万。
杂七杂八再算一万。
加起来二十二万八。
比他定的二十万,还多两万八。
他把算盘往边上一推,说不行,最多二十万,多一分也没有。
张姨皱着眉,说你这也太死性了,两万八算什么呀?人家姑娘都点头了,你还差这俩钱?再说了,你婚庆酒席都定了,现在不结,那定金不就打水漂了?
老陈心里咯噔一下。
他最不爱听的就是这句话。
可这话又偏偏是实话。
他咬了咬牙,说二十万,就二十万。你去跟她说,能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张姨看他态度坚决,也没再劝,叹了口气说行吧,我再去给你说说。成不成的,我可不敢保证。
张姨走后,老陈在柜台后面坐了半天,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自己这话一说出去,就没退路了。
可他实在是拿不出更多了。
儿子晚上过来吃饭,问他谈得怎么样。
老陈把情况一说,儿子沉默了半天,说要不,我再跟她聊聊?
老陈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聊什么?聊你能多拿出两万八?
儿子不说话了。
老陈又说,我跟你说,这事儿你别管。她要是真心想跟你过,不会差这两万八。她要是不想跟你过,你就算给她三十万,也过不长。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比谁都慌。
他怕女方家真不同意。
怕那四万七的定金,真就打了水漂。
那天晚上,他又把账本拿出来了。
一页一页地翻。
婚庆定金三万二。
酒席定金一万五。
过节送礼八千六。
买衣服买首饰三千二。
平时吃饭看电影两千四。
零零散散加起来,六万一千二。
六万一千二。
就这么没了?
他把账本合起来,又打开。
打开,又合起来。
反反复复,不知道多少次。
到后半夜,他给张姨发了条语音,说二十万不行的话,就再加八千,二十万八。再多,真没有了。
发完这条语音,他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蒙着头睡了。
他觉得自己像个等着判刑的犯人。
第二天上午,张姨回了话。
不行。
女方母亲说,二十万八也不行,最少二十二万。少一分,这婚就不结了。
老陈拿着手机,手都在抖。
二十二万。
差一万二。
就一万二。
他咬咬牙,其实也能凑出来。
可他心里那股劲儿,就是过不去。
他觉得自己要是再让一步,以后就更没说话的份儿了。
而且,谁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涨?
他坐在柜台后面,盯着墙上的日历发呆。
婚期定在下个月十八号。
还有不到四十天。
请帖都印了一半了。
儿子中午过来,看见他脸色不对,就问怎么了。
老陈把张姨的话一说。
儿子的脸也沉了下来。
父子俩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便利店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进来买烟买水的人,谁也没注意到这父子俩的脸色。
到了下午,老陈突然开口了。
他说,不结了。
儿子猛地抬头看他,说爸,你说什么?
老陈重复了一遍,不结了。这婚,咱不结了。
儿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过了好半天,他才说,那定金怎么办?四万七呢。
老陈的脸抽了一下。
他硬着心肠说,四万七就四万七,就当买个教训。总比结了婚再离,赔得少。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像被刀剜了一下。
四万七啊。
他起早贪黑,守一天便利店,挣不了两百块钱。
四万七,得熬多少个日夜?
可他更怕的是,就算凑够了二十二万,结了婚,以后的日子也过不好。
女方家这么能算计,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事儿等着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儿子说,你把她拉黑吧。
儿子愣了,说拉黑?
老陈说,嗯,拉黑。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介绍人那边,我去说。
儿子看着他,眼神复杂。
有不解,有心疼,还有点说不出来的轻松。
过了好半天,他才小声说,真拉黑啊?
老陈说,真拉黑。留着干什么?等着她再涨价?
儿子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半天,没按下去。
老陈看着他,说怎么?舍不得?
儿子摇摇头,说不是。就是觉得……挺可惜的。
老陈叹了口气,说有什么可惜的?不是你的,留也留不住。快删吧,删了干净。
儿子咬了咬牙,手指一按。
拉黑了。
老陈看着儿子的动作,心里突然空了一块。
像是什么东西,一下子被抽走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要不先别删,再等等?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他不能让儿子看不起他。
他站起身,说行了,事儿就这么定了。你回去上班吧,别想了。
儿子嗯了一声,磨磨蹭蹭地走了。
儿子走后,老陈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
他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缓过来。
第一个念头就是,那四万七,真没了。
他拉开抽屉,把那个账本拿出来。
翻到最后一页,又重新算了一遍。
婚庆定金三万二。
酒席定金一万五。
过节送礼八千六。
买衣服买首饰三千二。
平时吃饭看电影两千四。
合计六万一千二。
他用红笔在这行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一道。
画得太用力,纸都破了。
他盯着那道红印子,看了很久。
嘴里念叨着,止损,这叫止损。
现在亏六万,总比以后亏六十万强。
念叨完了,他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可没过十分钟,他又把抽屉拉开了。
再算一遍。
还是六万一千二。
他又把账本合上。
再过十分钟,又拉开。
再算一遍。
就这么反反复复,一下午的时间,他算了不下十遍。
每一遍的结果,都是六万一千二。
没有任何变化。
晚上回家,媳妇问他怎么样了。
他轻描淡写地说,黄了。
媳妇愣了,说黄了?怎么黄了?
老陈说,谈不拢,就黄了呗。
媳妇说,那定金怎么办?
老陈说,怎么办?不要了呗,就当花钱买个教训。
他说得轻松,好像那四万七不是钱似的。
可吃饭的时候,他连最喜欢的红烧肉,都没动一筷子。
吃完饭,他又回了自己房间。
把门关上。
把账本拿出来。
再算一遍。
六万一千二。
他对着那个数字,发了半天呆。
然后又往前翻,翻到第一页。
那是第一次跟女方见面的日子。
他在上面写着,见面礼两千。
吃饭三百八。
买水果一百二。
他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
哪一天吃了饭,哪一天送了礼,哪一天交了定金。
连买一瓶水的钱,都记着。
翻到最后,还是那六万一千二。
他把账本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宝贝似的。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心疼,有后悔,有不甘,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他想,要是当初没交那定金就好了。
要是当初彩礼谈不拢就及时止损就好了。
要是……
哪有那么多要是。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开便利店的门。
看见他的人都问,老陈,什么时候喝你儿子的喜酒啊?
他都笑着说,快了快了。
笑着笑着,脸就有点僵。
他不敢说婚不结了。
怕人家笑话。
怕人家说他儿子娶不上媳妇。
更怕人家问他,那定金怎么办。
张姨上午过来了一趟。
一进门就叹气,说你呀你呀,你怎么就这么犟呢?一万二的事儿,你凑凑不就出来了?现在好了,婚也结不成,钱也打水漂了,你图什么呀?
老陈低着头擦柜台,擦得很慢。
他说,图个心里踏实。
张姨说,踏实?我看你是心疼钱心疼得睡不着觉吧?
老陈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笑着说,睡不着觉?我睡得香着呢。不就几万块钱吗,就当丢了。丢了还能怎么着?还能不过了?
张姨看他嘴硬,也没再说什么。
叹了口气,说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跟女方那边也说了,人家也没说什么,就是说你们家太没诚意。
老陈说,没诚意就没诚意吧。
张姨走后,老陈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他蹲下去捡,捡了半天,才捡起来。
膝盖有点疼。
心口,更疼。
他又拉开抽屉,把账本拿出来。
翻到最后一页。
六万一千二。
他用手指着那个数字,一个一个地念。
六,万,一,千,二,百。
念完了,又念一遍。
念到第五遍的时候,他突然把账本合上了。
嘴里嘟囔着,不看了,有什么好看的。
都已经这样了。
他把账本塞回抽屉最里面。
用一个盒子压在上面。
好像这样,就能把那六万一千二,也压下去似的。
可到了中午,没人的时候。
他又把盒子挪开了。
把账本拿出来。
再翻一遍。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这样。
他每天都要把账本拿出来,翻好几遍。
翻完了,又骂自己没出息。
骂完了,过一会儿还是想翻。
儿子有时候过来,看见他在翻账本,就站在旁边,也不说话。
老陈发现了,就赶紧把账本合上,说看什么看,上班去。
儿子嗯一声,就走了。
有一次,儿子忍不住问他,爸,你后悔吗?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说后什么悔?有什么可后悔的?我这是止损,懂不懂?
儿子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老陈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就挥挥手说,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站着了,该干嘛干嘛去。我没事儿,好着呢。
儿子走后,他又把账本打开了。
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很久。
嘴里小声说,不后悔。
一点都不后悔。
可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