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茶几上震动时,周言正手忙脚乱地试图给哭闹的儿子换上干净的尿布。
周言用一只手按住宝宝乱蹬的小腿,另一只手费力地伸长,终于够到了那个发亮的屏幕。
“【星光银行】您尾号7183的储蓄账户于1月10日14时23分完成一笔200,000.00元的转出交易,当前账户余额为351.40元。”
那串长长的数字在眼前跳动,周言眨了眨眼,以为是连续熬夜产生的幻觉。
20万,周言熬了整整一个季度才到账的年终奖,就在刚才,凭空消失了?!
01
【星光银行】您尾号7183的储蓄账户于1月10日14时23分完成一笔200,000.00元的转出交易,当前账户余额为351.40元。
看到短信时,周言正费力地按住怀里扭来扭去的儿子,试图把沾满排泄物的尿不湿扯下来。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持续震动着。
屏幕的光在略显昏暗的房间里有些刺眼。
她伸长胳膊,艰难地够到了手机。
那串长长的数字跳进眼睛的时候,周言以为是自己连续熬夜产生的错觉。
二十万。
那是她熬了整整一个季度,每天加班到深夜,一个方案一个方案磨出来的年终奖。
昨天下午才刚到账。
现在,没了。
卡里只剩下三百多块钱。
儿子突然扯开嗓子大哭起来。
周言的手猛地一抖,手机从掌心滑落,掉进沙发柔软的靠垫缝隙里。
她赶紧抱紧怀里软软的小身体,手掌上下抚摸着孩子的后背,轻声哄着。
可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沙发缝隙里亮着的屏幕。
那串数字,没有变。
是真的被转走了。
二十万。
一分不剩。
门口传来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
是陆承宇下班回来了。
他脱下带着外面寒意的外套,顺手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动作熟练又自然,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小家伙今天乖不乖?”他走过来,脸上带着点儿工作后的疲倦,弯下腰就想亲亲孩子的脸蛋。
周言下意识侧身,避开了。
“陆承宇。”
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在发抖。
“我卡里的钱呢?”
男人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
“什么钱?”
“我的年终奖。”周言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几乎要举到他眼前,“二十万,刚才,被转走了。”
陆承宇的目光扫过屏幕。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平静得像是在看一条垃圾短信。
“哦,你说那个啊。”
他转身走向厨房,从橱柜里拿出自己的玻璃杯,背对着她。
“小薇看上的那个公寓,首付差点钱。”
“我就先转过去给她应急了。”
净水器发出轻微的嗡鸣,水流注入杯底。
他转过身,喝了一口水。
“反正这笔钱咱们眼下也用不上,先给她周转一下,都是一家人。”
周言僵在原地。
怀里的孩子还在小声抽噎,那细细的声音像小钩子,一下下挠着她的心。
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混乱。
“你转给她了?”
“一个字都没跟我提?”
“二十万,全转了?”
陆承宇放下水杯,再次走过来,伸手想接过孩子。
“这有什么好提的,咱们不是一家人吗?”
“小薇是我亲妹妹,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那个男朋友催得紧,说没房子就别谈结婚的事。”
“我这个当哥哥的,能看着她为难不管吗?”
他的语气理直气壮,仿佛一切都天经地义。
仿佛那二十万不是她拼死拼活挣来的血汗钱。
仿佛她连最基本的知情权都不配有。
“那我们这个月怎么过?”
周言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
孩子似乎被她的激动吓到,哭声又响亮起来。
陆承宇的眉头立刻拧紧了。
“你小声点儿,别吓着孩子。”
他不由分说地从她臂弯里抱走儿子,熟练地轻轻摇晃着。
“我们有什么怎么过的?”
“你的基本工资不是月底发吗?”
“我的工资也快了。”
“不就十来天,凑合一下不就过去了。”
凑合一下。
用她的二十万,换来一句轻飘飘的“凑合一下”。
周言看着他哄孩子的侧脸,这张看了七年的脸,此刻陌生得让她心慌。
结婚两年,恋爱五年。
整整七年时间。
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眼前这个人。
“陆承宇。”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那是我的年终奖。”
“是我在‘锐创广告’连续加班九十多天,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
“熬干了心血换来的二十万。”
“你说转就转了。”
“连声招呼都不打。”
陆承宇终于把视线从孩子身上移开,看向她。
那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周言,你能不能别这么计较?”
“小薇是外人吗?”
“她是我陆承宇的亲妹妹。”
“你嫁给我,她也就是你的妹妹。”
“一家人有难处,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
“再说,钱又不是扔水里了,等她手头松快了自然会还的。”
等她手头松快了。
这句话,周言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两年前,陆薇说想开花店,从他们这儿拿走了三万。
一年前,陆薇想换新车,又拿走了六万。
半年前,陆薇说男朋友投资缺钱,再次拿走三万。
每一次,陆承宇都用这句话来堵她的嘴。
等她手头松快了自然会还。
可到现在,她连一分回头钱都没见过。
她以前也从没主动催过。
总觉得,既然成了一家人,账算得太清楚,伤感情。
但这次,不一样。
二十万。
这是他们这个小家目前最大的一笔活钱。
周言死死咬着下唇,没再说话。
陆承宇大概以为她的沉默就是妥协了。
他把已经安静下来的孩子重新塞回她怀里。
“行了,想想晚上吃什么吧。”
“我都饿了。”
周言低头看着怀中哭累了睡去的宝宝,又抬头看看陆承宇走向浴室的背影,最后,视线落回手机屏幕上。
余额,351.40元。
距离她发工资,还有二十天。
距离陆承宇发工资,还有十三天。
她抱着孩子,脚步沉重地走进厨房。
打开冰箱,冷气扑面而来。
里面只剩下半颗白菜,五六个鸡蛋,还有小半袋米。
她盯着冰箱里空荡荡的格子,站了很久。
最后,她拿出了那颗半蔫的白菜。
洗菜的时候,冰凉的自来水冻得她手指发麻。
她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陆承宇洗完澡,哼着歌从浴室出来时,饭菜已经上了桌。
一盘清炒白菜。
一小碟榨菜丝。
一锅稀薄的白粥。
他大喇喇地在餐桌前坐下,扫了一眼桌面。
“就吃这个?”
“嗯。”
“一点肉都没有?”
“钱都被你拿去给你妹妹救急了,你问我拿什么买肉。”
周言没看他,自顾自盛了一碗粥。
陆承宇脸上的表情僵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了筷子。
“偶尔吃几天素的,清清肠胃也挺好。”
他夹了一筷子榨菜,就着粥,大口吃了起来。
吃得还挺香。
周言喂完孩子,把他安顿在婴儿床里,才坐回桌边。
对着那盘炒得发黄的白菜,她忽然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陆承宇。”
她放下了筷子。
“那笔钱,她打算什么时候还?”
他头都没抬。
“急什么,小薇又不是赖账的人。”
“总得有个大概的时间吧?”
“等她手头不那么紧了,自然就还了。”
又是这句万能挡箭牌。
周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
“你妹妹上次借的三万,已经‘不紧’了两年。”
“上上次的六万,‘不紧’了一年。”
“这次的二十万,她准备‘不紧’多久?”
陆承宇“啪”一声放下了碗。
他抬起头,盯着她。
“周言,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觉得我妹妹故意不还钱?”
“我没那么想。”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妹妹买房是人生大事。”
“我这个当哥的不该全力帮忙吗?”
“你嫁到我们陆家,就是陆家的人。”
“陆家的事,你就该无条件支持。”
“现在为了一点钱,你要跟我算这么清楚?”
一点钱。
二十万。
在他嘴里,成了“一点钱”。
周言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那种累,让她连争吵的力气都没有了。
“吃饭吧。”
她重新拿起筷子。
夹了一片白菜帮,机械地送进嘴里。
淡得没味儿。
像嚼着木屑。
那天晚上,陆承宇睡得很沉,甚至打起了小呼噜。
周言却睁着眼睛,直直地望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笔消失的二十万。
对于这笔钱,她早就有清晰的规划。
拿出五万,给孩子存起来,作为未来的教育基金。
拿出十二万,提前还掉一部分房贷,减轻月供压力。
剩下的三万,她计划用来请一位专业的育儿嫂。
产后的这三个月,她几乎被耗干了。
每天的睡眠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加起来不到四小时。
身材严重走样,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有时候抱着孩子,她会莫名地发呆很久。
医生说,这是轻微的产后抑郁,需要充分的休息和旁人的帮助。
陆承宇提过让他妈妈来帮忙。
但他妈妈上个月在菜市场摔了一跤,伤了腰,现在自己行动都不便。
周言的母亲则在老家照顾身体同样不好的父亲,根本脱不开身。
所以,请育儿嫂成了她唯一的指望。
两个月,两万块。
虽然不便宜,但她觉得这钱花得值。
现在,全成了泡影。
她所有的计划,唯一能喘口气的机会,都被陆承宇轻描淡写地“借”给了他妹妹。
周言转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打量着陆承宇的睡脸。
他睡得那么安稳。
呼吸均匀绵长。
嘴角甚至还有一点上扬的弧度。
大概是做了什么好梦吧。
周言忽然想,如果现在把他摇醒。
告诉他她有多痛苦,多绝望。
他会有一点点的理解和愧疚吗?
大概率不会。
他只会皱着眉头说她“想太多”。
会重复那套“一家人别计较”的说辞。
会用“等小薇有钱了就还”来敷衍她。
然后,不耐烦地翻个身,继续睡。
就像以前很多次那样。
周言悄无声息地下了床,走到婴儿床旁边。
宝宝睡得很香。
小脸蛋肉嘟嘟的,泛着粉嫩的光泽。
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那么软。
那么暖。
这是她的孩子。
她需要钱来养他。
需要钱买最好的奶粉,最舒服的尿不湿。
需要钱给他更好的成长环境。
可现在,她连给他买块肉的钱都拿不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陆承宇起得很早。
他要去临市出差,两天。
出门前,他站在玄关换鞋。
“我走了。”
“嗯。”
“家里钱还够用吗?”
周言动作一顿。
“还剩三百多。”
他闻言皱了皱眉。
“怎么就这么点了?”
“不然呢?”
周言冷冷地反问。
“二十万都给你妹妹了,你觉得该剩多少?”
陆承宇的脸色有点难看。
但他没继续这个话题。
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红色钞票,放在鞋柜上。
“这儿有五百,你先用着。”
“等我回来再说。”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开门出去了。
防盗门“砰”一声关上。
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周言盯着那五百块钱。
忽然很想笑。
用她的二十万,换来了他施舍般的五百块。
这笔买卖,真是划算到了极点。
卧室里传来孩子的哭声。
周言收起那几张钞票,转身走回卧室。
接下来的两天,她把节俭发挥到了极致。
早餐是白粥配榨菜。
午餐是清水煮挂面,扔几片白菜叶子。
晚餐,继续白粥配榨菜。
第二天晚上,周言的母亲打来了电话。
周言深呼吸,调整好脸上的表情,才按下接听键。
“言言,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了,妈。”
“吃的什么好吃的?”
“嗯,随便炒了两个菜。”
周言撒了谎。
她不敢让母亲知道现在的窘迫。
母亲心脏不好,受不得刺激。
“宝宝乖吧?”
“挺乖的,刚喂完奶睡了。”
“你声音怎么听起来这么累?”电话那头的母亲担心地问。
“可能是最近没睡好。”
“承宇呢?”
“他出差了。”
“哦。”
母亲停顿了一下。
“言言,妈跟你说个事。”
“您说。”
“你爸那个降压药快吃完了,下个月得去市里医院重新开。”
“大概要多少钱?”
“医生说这次得换一种进口的,效果好点,大概要一千八左右。”
周言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好,我月底发了工资就打给您。”
“你手头方便吗?不方便妈再想想办法。”
“方便,妈,您放心,我刚发了年终奖,钱够用。”
周言又撒了一次谎。
挂断电话,她看着手机银行里仅剩的八百多块钱余额。
要靠这点钱撑到月底。
还要给父亲准备一千八的药费。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涌上来,她突然很想大哭一场。
可眼睛干涩,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第三天,陆承宇回来了。
他拖着一个半旧的行李箱,满脸疲惫。
“我回来了。”
“嗯。”
“晚上吃什么?”
“白粥。”
“怎么又是白粥?”他抱怨道。
“不然呢?”
周言抬头直视他。
“你给的五百块,要撑十几天。”
“你还想吃山珍海味?”
陆承宇自知理亏,没说话。
他放下行李箱,径直去浴室了。
那天晚上,餐桌上依旧是白粥。
配着一碟榨菜。
吃到第四天,陆承宇终于忍不住了。
“就不能换个花样吗?嘴里都快淡出鸟了!”
“钱呢?”
周言冷冷地抛出两个字。
他瞬间哑火。
第五天,周言趁着孩子午睡的工夫,去了趟附近的菜市场。
在猪肉摊前犹豫了很久,最后只买了最便宜的一小块五花肉。
十块钱。
又称了几个土豆。
花了四块。
晚上,她做了一锅土豆烧肉。
肉丁切得极小,几乎都是土豆块。
但陆承宇却吃得狼吞虎咽。
一连干了两大碗米饭。
“这还差不多。”
他心满意足地咂咂嘴。
周言没理他。
第六天,肉吃完了。
生活又回到了白粥榨菜的循环。
第七天,第八天。
第九天。
陆承宇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但他始终没提还钱的事。
也没给他妹妹陆薇打过催款的电话。
第十天晚上,他接了个电话。
是他母亲打来的。
周言正坐在沙发上给孩子喂米糊,能清楚地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
“儿子啊,吃饭没?”
“吃了。”
“吃的啥?”
“粥。”
“怎么老吃粥?没营养。”
“最近肠胃不舒服,吃点清淡的。”
“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薇那个房子定下来了,首付今天刚交。”
“是吗,那挺好。”
“这事儿啊,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帮忙,这房子肯定黄了。”
“都是一家人,应该的。”
“小薇说了,等房子装修好,第一个请你们俩过去吃饭。”
“嗯。”
“对了,周言呢?”
“在喂孩子。”
“让她听下电话。”
陆承宇把手机递了过来。
周言接起。
“妈。”
“哎,周言啊,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
“宝宝乖不乖?”
“挺乖的。”
“我听承宇说,你把年终奖借给小薇了?”
周言的呼吸猛地一窒。
“嗯。”
“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小薇是你亲小姑子,咱们是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钱嘛,都是身外之物,哪有亲情重要。”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周言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是。”
“那就好。”
“妈就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好媳妇。”
“等小薇将来宽裕了,肯定还你们。”
“行了,不耽误你带孩子了,挂了啊。”
电话断了。
周言把手机还给陆承宇。
他瞥了她一眼。
“我妈的话你也听到了。”
“都是一家人,别计较那么多。”
周言低下头,用小勺子继续给孩子喂米糊。
孩子吃得很慢。
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
周言极有耐心地喂着。
心里却有一块地方,在一点一点地结冰。
02
第十一天。
第十二天。
第十三天。
第十四天。
终于,到了陆承宇发工资的日子。
晚上他回到家,把工资卡扔在餐桌上。
“发了。”
“嗯。”
“明天去市场买点好的吧。”
“好。”
“买条鲈鱼回来清蒸。”
“行。”
第二天,周言去了超市。
买了新鲜的五花肉,买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鲈鱼。
还买了些孩子能吃的水果泥。
结账时,花了五百多。
晚上,她做了丰盛的三菜一汤。
陆承宇吃得满嘴流油,心满意足。
饭后,他瘫在沙发上,一边剔牙一边看电视。
周言收拾好厨房,抱着孩子坐到他旁边。
“陆承宇。”
“嗯?”
“你妹妹那笔钱,到底什么时候能要回来?”
电视里正放着搞笑综艺,声音开得很大,吵得人耳朵疼。
陆承宇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低了些。
“急什么。”
“我不是急,是真的要用钱。”
“你又要用什么钱?”
“孩子的奶粉快见底了,尿不湿也该补货了。”
“我爸下个月的药费还没着落。”
“还有……”
“行了行了。”
他不耐烦地打断她。
“明天我从卡里给你转三千五。”
“你先用着。”
“剩下的,等小薇手头宽裕了再说。”
又是这句。
等小薇手头宽裕了再说。
周言定定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与她相伴七年的男人。
忽然觉得,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厚墙。
一堵坚不可摧的厚墙。
厚到无论她怎么呼喊,他都听不见。
第二天,他果然给她转了三千五百块。
转账备注写着:“家用”。
周言看着手机上这笔三千五百块的入账信息。
又翻出之前那笔二十万的转出记录。
二十万。
三千五百块。
真是讽刺到了极点。
第十五天。
他们的餐桌上,又出现了白菜。
因为那三千五百块,要支撑到下个月他发工资,她必须精打细算。
孩子的奶粉眼看就要见底。
周言没办法,只能偷偷在网上找了个兼职。
给一个母婴品牌写推广文案。
一篇稿子,一百块钱。
她每天逼自己写两篇。
等孩子睡着了,她就打开电脑。
常常一写就到凌晨两三点。
眼睛熬得又红又涩。
但这点辛苦换来的钱,至少能保证孩子的口粮不断。
陆承宇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当她是在熬夜玩手机。
偶尔路过书房,还会不痛不痒地说一句。
“别老玩手机,对眼睛不好。”
周言懒得解释。
只是沉默地,继续敲击键盘。
第二十天。
陆薇上门了。
她手里拎着一小袋水果。
几个蔫巴巴的苹果和一串发黑的香蕉。
“嫂子!”
她一进门就笑得格外灿烂。
声音甜得发腻。
“我好久没来看你了,想死我了。”
“这是给小宝买的水果,补充维生素。”
她把水果随手放在餐桌上。
然后直奔婴儿床。
“哎呀,我们小宝又胖了,真可爱。”
周言面无表情地给她倒了杯温水。
“坐吧。”
“谢谢嫂子。”
她在周言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装模作样地打量四周。
“我哥呢?又加班啊?”
“嗯。”
“哦。”
她心不在焉地喝了口水。
“嫂子,我今天来,是特地来谢你的。”
“谢我什么?”
“当然是谢谢你借钱给我买房呀。”
她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了腥的猫。
“要不是你这么大度,我那房子肯定买不成了。”
“你可真是我的好嫂子。”
周言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这张和陆承宇有五分相似的脸。
“陆薇。”
“嗯?怎么了嫂子?”
“那笔钱,你准备什么时候还给我们?”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嫂子,你看我这刚付了首付,手头实在紧。”
“等我缓过这阵子,有钱了,肯定第一时间还你。”
“你放心,我陆薇说话算话。”
这说辞,和她哥一模一样。
真不愧是亲兄妹。
“那你大概需要缓多久?”
周言问得非常直接。
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
“这个……我也说不准。”
“估计,怎么也得明年吧。”
“等我房子装修好了,把现在住的这套租出去,每个月就有租金了。”
“到时候,我保证还。”
明年。
那还有大半年的时间。
周言轻轻点了点头。
“好。”
她明显松了口气。
又东拉西扯地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临走前,她还热情地邀请周言。
“嫂子,下个月我那房子开始装修,你有空过来看看呗?”
“帮我参考参考。”
“到时候看情况吧。”
“好嘞,那我先走了嫂子。”
门关上了。
周言看着桌上那袋廉价的水果。
加起来恐怕都不到三十块钱。
用她的二十万换来的。
这笔交易,真是“物超所值”。
第二十三天。
周言的工资终于到账了。
七千块。
扣除五险一金,实际到手六千一百块。
她第一时间给母亲转去了一千八。
剩下的四千三百块,作为这个月的生活费。
陆承宇显然也知道她发了工资。
晚上回家后,他状似不经意地问。
“你工资发了吧?”
“嗯。”
“那这个月家里的开销……”
“我来负责。”
周言直接打断了他。
“但是下个月,必须你来承担。”
“行。”
他答应得异常爽快。
第二十五天。
晚饭时间。
餐桌上,依旧是清汤寡水的白菜。
陆承宇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忽然开口。
“周言,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想着,要不请个育儿嫂吧。”
周言夹菜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为什么突然想请育儿嫂?”
“你看看你最近累的,人都瘦了一圈。”
“脸色差,脾气也见长。”
“请个人回来搭把手,你也能轻松点不是?”
周言放下筷子。
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请育儿嫂要多少钱?”
“我打听过了,口碑好点的,一个月差不多要一万一。”
“我们请两个月,大概两万二。”
他说得云淡风轻。
仿佛两万二对他来说,就跟二十二块一样。
“钱从哪来?”
周言一针见血地问。
“钱……”
他卡壳了。
然后,他的目光投向她。
“你不是刚发了工资吗?”
“我发了工资,然后呢?”
“你先垫上,不够的部分我想办法。”
“你垫?”
周言忍不住笑了。
“你拿什么垫?”
“你的工资卡里还有钱吗?”
“我不是刚给你转了三千五家用吗?”
“那三千五是家用。”
“我知道,所以育儿嫂的费用,我们俩一块儿凑。”
“你先从你工资里拿一万五出来,剩下的七千我来搞定。”
一万五。
她刚到手六千一的工资。
他张口就要她拿一万五。
“陆承宇。”
周言看着他。
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眼神看着他。
“我的年终奖,二十万。”
“你一声不吭就给了你妹妹。”
“导致我们这个家,吃了整整十五天的大白菜。”
“孩子的奶粉眼看要断,是我熬夜做兼职才赚回来的。”
“我爸看病的钱,是我用刚发的工资付的。”
“现在,你又要我拿出两万多,去请一个育儿嫂?”
“钱呢?”
周言一字一顿地问。
“钱不都在你妹那儿吗?”
“找她要去。”
陆承宇彻底愣住了。
他大概完全没料到,周言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以为,她会像过去每一次那样。
选择沉默。
然后,选择妥协。
但这次,他失算了。
周言重新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
白菜梗很硬,没什么味道。
但她却吃得异常平静。
“要么,你现在就去把那二十万要回来。”
“要么,就永远别再提请育儿嫂这回事。”
周言说完,便不再看他,继续吃饭。
一口,接着一口。
咀嚼得格外慢。
陆承宇坐在对面。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沉下去。
电视机还在开着。
综艺节目里传出的夸张笑声,此刻听起来无比刺耳。
婴儿床里的孩子醒了,开始哼哼唧唧地哭闹。
周言没动。
继续吃饭。
陆承宇也没动。
他们就这样隔着餐桌对峙着。
一个在吃饭。
一个在用愤怒的眼神瞪着对方。
他们之间,隔着一张冰冷的餐桌。
隔着那十五天寡淡的白菜。
隔着那笔被挪用的二十万。
更隔着七年时光里,悄然积累下的,无数看不见的裂痕。
电视里的罐头笑声突兀地爆发出来,像是在嘲讽这屋里的死寂。
陆承宇死死地盯了周言足足一分钟,眼神从最初的错愕,转为恼怒,最后定格为一种尊严被冒犯的冷硬。
“周言,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他猛地将筷子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