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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买回一兜慈姑,我才想起苏州的秋天是“水”做的

母亲从外头回来,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往厨房台面上一搁,红的红,白的白,青的青。红菱、慈姑、茭白,还带着泥和水汽。她蹲下来,一样一样摊在地上理,嘴里念叨:“红菱四块五一斤,慈姑三块五,茭白六块,比上个月便宜点了。”

然后她从橱柜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我一看就笑了,半片碎瓷碗,老妈叫出了一个特别响亮的名字,也只有部分地区人能听懂的名字:碗锋。一片碎碗片用锋字来形容,就知道用途了。

碗沿磨得圆润,断面锋利,她捏着那片瓷,转着圈刮慈姑的皮。褐色的薄皮簌簌往下掉,露出白生生的肉。那个动作太熟了,熟到我一下子被拉回四十年前。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苏州乡下,削慈姑不用刀,用碎碗片。 碗打碎了舍不得扔,挑一块顺手的大瓷片,往石头上磨一磨边,就是一把天然的刮皮器。土豆、山芋、慈姑、荸荠、芋艿,全靠它。瓷片刮出来的皮薄,不伤肉,比现在的不锈钢削皮刀还利索。母亲那辈人,人人都会这一手。

那个秋天,我七八岁。除了去抓螃蟹,最让孩子兴奋的事,是摇船去采红菱。

村里有一条小木船,是全村唯一的一条。 别家都是水泥船,笨重,摇起来费劲,大人也得站稳了才敢使劲。唯独这条小木船,轻得很,船身窄窄的,船板薄薄的,下水一撑就滑出去老远。小孩子也能摇起来,大人把橹交到你手里,船头一偏,橹一扳,船就乖乖调头,那种“我能驾驭它”的感觉,比什么都得意。很多村里孩子学会摇船,就是从这小木船开始的。可惜,那个时候没有能拍照手机,相机也是希罕物,并没有留下什么照片。

平时农闲,村民去外村走亲戚,就摇这条小木船。船上搁两篮子菜,或者带一捆芦栗(甜高粱),慢悠悠荡过去,水路比田埂好走。到了秋天,这条船就忙起来了,大多时候摇出去,是去采菱角的。

大人在船尾摇橹,小孩蹲在船头,两边的菱盘铺满水面,绿得密不透风。翻过来,菱角就藏在叶子底下,嫩的青红,老的黑红,手指一掐就知道。一边摘一边剥,生菱角脆生生、甜津津的。大人总要叮嘱:少吃点,生的吃多了肚子胀。

可我们哪管这些。

采完红菱,船往河沟深处一拐,两边就是茭白。茭白这东西,现在菜场里剥得干干净净、码得整整齐齐。我们那时候,穿着套鞋踩进浅水,伸手去够那根“雄茭”,掰下来,外头一层层绿壳,剥到最里面那截白嫩的芯。田埂上还种着慈姑,得用脚踩、用铲子挖,踩偏了就把果子踩烂了。荸荠也是,圆溜溜嵌在泥里,得用手抠。抠完荸荠,手指缝里全是黑泥,回家在井边打一桶水冲一冲,冲完接着吃,皮一啃就掉。

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水八仙”,只知道这个季节,水里的东西比地里长得好吃。

三十多年过去了,那条小木船早没了,河沟填了不少,茭白和慈姑不用自己去踩去挖了,菜场里一年四季都有。母亲还是坚持在秋天买慈姑,坚持用那半片碎碗刮皮。我问她为什么不买把削皮刀,她说:“瓷片刮出来的好吃。”

要我说母亲刮的不是慈姑,是习惯。 一种从水里长出来的习惯,从碎碗片里长出来的习惯。她改不掉,也不想改。

而真正让我觉得有意思的,是昆山菜场里这波时令货的价格。慈姑3.5元一斤,茭白6元,水芹7元,草头4元,小菠菜3元。毛豆带壳的3块,剥好的净豆8块。水八仙没有一样是贵的,最贵的茭白也不过六块一斤。这个季节走进任何一个农贸市场,都能用一张五十块的钞票,拎回满满两袋子水灵灵的东西。

苏州秋天的好,不在于它有多华丽,在于它有多便宜、多日常。 你不用去高级餐厅,不用点一桌子菜,一兜慈姑烧个汤,一盘红菱剥着当零嘴,茭白切丝炒肉丝,就是一顿最扎实的秋日家宴。

母亲把慈姑刮完了,扔进锅里和排骨一起炖。那半片碎碗搁在水池边,洗得干干净净,下回接着用。

我没告诉她,其实我想念的不是慈姑的味道,是想念那条能摇出去采红菱的小木船。好在,菜场还在,碎碗片还在,母亲刮慈姑的手势还在。

苏州的秋天,是水做的。红菱在水面上漂,茭白在河沟里长,慈姑和荸荠在泥底下藏着。它不张扬,不昂贵,你甚至不会特意为它发一条朋友圈。

但正是这些几块钱一斤的东西,构成了苏州人秋天最踏实的底气。 水八仙不是“时令限定”,是“生活日常”。吃它们,不算仪式,算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