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双11的货架上多了一类不太适合用“件”来计量的商品。天猫Token品类开售首日成交额环比增长450%，京东直播间两小时内Token包销量环比增长20倍，一款售价一分钱的AI办公会员月卡在直播间半小时售出近十万份，对应约两万亿词元的调用额度。
这些数字放在双11的总盘子里金额并不惊人，一分钱的定价本身也说明它更像一次用户心智的试探，而非一次真实的收入冲锋。但词元以独立品类出现在零售货架上这件事，指向一个比成交额更值得拆解的结构变化：生产性投入品第一次以消费品的形态，大规模触达了过去被挡在门槛之外的中小经营主体。
我倾向于把这类支出称为“能力消费”。它交付的是一段可调用的算力、一套可以嵌入工作流程的模型能力，消费行为在生产过程中持续发生，而非在打开包装的那一刻完成兑现。

中国信通院的数据显示，2026年6月国内日均词元消耗量约500万亿，是2025年底的近四倍；国家数据局的口径则显示，2024年初这个数字还是1000亿，两年多时间增长超过千倍。总量增速本身并不稀奇，任何一项技术从零起步都会画出类似的陡峭曲线。
真正值得盯住的，是增量从哪里来。央广财评在分析这轮Token热销时给出了一个判断：过去AI服务多是企业级采购、开发者专属，如今中小微企业用词元降低办公、设计、营销成本，算力正以消费品形态进入日常经营。采购决策的单元从组织下沉到了经营户，这才是双11词元货架最有分量的信号。
词元登上零售货架的前提，是它先变成了一种可以标价、可以比价、可以按份购买的标准服务。算力过去藏在机房里，采购流程走的是年度框架协议和云资源账单，一个县城小团队面对的是一整套它既没有专业知识去评估、也没有足够订单量去摊薄的成本结构。词元把计量单位统一了。按调用量计价，月卡、周卡分档出售，和话费、视频会员摆在同一栏货架上，技术判断的负担被压缩到了“选哪个套餐”的层面。任何投入品要进入中小经营主体的日常决策，第一步都是把价格变得可读。电表入户之前，用电是工厂的特权；话费套餐出现之前，移动通信是少数人的工具。词元正在走同一条路，把算力从需要专门论证的资本开支，变成一项可以随手列进月度开支的运营成本。

河北成安县提供了一个可查证的县域样本。27岁的申跃月带着三名员工赶制AI漫剧，直接调用大模型接口，五个人一天要花三四千元。当地OPC综合服务平台把通义千问、豆包、DeepSeek等221款模型接入同一个入口，一个账号调用，在线比价，再加上县级算力券的抵扣，视频生成这一项成本就降低了7%到15%，剧本和翻译的支出减少一半以上。申跃月的账算得很具体：成本可预期，团队才敢按节奏上新片。这句话的经济学含义比任何“AI赋能”的表述都清楚。中小经营主体的投资决策并不取决于技术是否先进，取决于成本是否可预期、产出是否能覆盖投入。词元零售化和算力券的组合，恰好把这两项条件往前推了一步。
但低价词元解决的只是“用得起”这一半问题。网商银行与赛迪智库联合发布的《AI时代小微经营者观察》给出了另一组数据：中国1.9亿小微经营者的AI使用呈现明显的漏斗形状，97.4%听说过AI工具，53.2%尝试过，持续使用的比例停留在33%。近七成尝试者没有跨过深入应用的门槛。成本鸿沟确实存在，2026年一季度小微经营者净利润率均值仅为4.4%，58.5%曾因价格原因放弃购买或停止续费AI工具，44%更倾向于使用免费或低价产品。一分钱的月卡对净利润率4.4%的经营主体有真实吸引力，这一点不需要怀疑。但持续使用率停留在三成，指向的不只是价格问题。能力鸿沟同样突出，只有6%的小微经营者AI流程能够标准化，71.5%的使用者处于初学者或一般水平。一个二手乐器店主想用AI搭建自动客服系统，发现门槛不在模型能力，在于自己不知道如何把业务流程和数据整理成模型能够处理的输入。这个细节指向一个更深的结构约束：词元把算力的采购成本降下来了，它没有同时提供把算力翻译成行业产出的中间能力。

这就引出了能力消费扩散过程中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环。中国生产性服务业占GDP的比重约为30%，美国在50%左右，欧盟在40%上下，差距集中在研发设计、工业软件、数据治理、检验检测这一类知识密集型专业服务，而非批发零售和交通运输等传统流通环节。生产性服务业的密度决定了同样一份算力投入能翻译出多少附加值。词元零售化让更多主体买得起算力，但如果使用算力的主体本身不具备把模型输出嵌入设计流程、供应链决策或客户运营的能力，低价词元就停留在低价词元的状态。小微经营者持续使用率停在33%，和这个中间层的稀薄有直接关系。
能力消费要真正形成规模，需要的不只是更便宜的词元，还需要一批能够把词元转化为具体行业产出的服务供给者。县域OPC平台、行业智能体、低代码工作流工具，都属于这个中间层的组成部分。它们的成熟速度，比词元本身的降价速度更能决定能力消费的渗透深度。
信通院《词元经济发展研究报告》里有一组容易被总量叙事淹没的数据。消费级场景的词元价值密度约为0.01美元每百万词元，而药物研发、金融量化、精密代码生成等产业级场景的价值可以达到1000美元每百万词元，两端相差十万倍。当前词元消耗的大头集中在短剧与电商营销，AI短剧与视频生成占全行业消耗的55%，AI营销与电商占24%。这些场景的共性是内容生产密度高、试错成本低、对模型输出的精度要求相对宽松，适合作为能力消费的早期入口。但它们同时也是价值密度偏低的区间。
如果词元消耗长期停留在内容生成和营销素材的层面，万亿市场的说法就需要打一个折扣。真正抬高单位词元经济价值的，是产业级场景的渗透，而产业级场景恰恰对使用者的专业能力和数据基础提出了高得多的要求。词元把算力的价格打下来之后，瓶颈从“用不用得起”转移到了“用来做什么”和“有没有能力用出效果”。

从这个角度理解能力消费对扩大内需的意义，支点在生产端，而非消费端的统计口径。中国有1.27亿户个体工商户和超过6000万户中小企业，AI正在逐步进入这1.9亿经营主体的日常。一人公司形态的出现提供了一组参照：据鸿鹄汇社区测算，一人公司每投入1元AI成本，等效替代约72元开发人力支出。这个替代比率未必适用于所有行业，但它揭示的机制是普遍的：能力消费的回报不体现在消费效用的满足上，体现在生产成本的重新组合上。一个县域漫剧团队把三四千元的日API支出换成平台集采加算力券之后的更低成本，节省下来的钱不会进入消费统计的“居民支出”科目，却会变成团队继续接单、继续雇佣、继续生产的空间。扩大内需真正需要的那一类增量，藏在经营主体成本结构的替换里，而非居民消费倾向的短期波动里。它的规模不取决于有多少人在双11囤了词元月卡，取决于有多少经营主体把词元调用变成了日常经营动作。
能力消费最终能不能从双11的一个促销品类长成扩大内需的结构性支点，取决于两件事：词元之外的生产性服务能力能不能跟上，以及中小经营主体的持续使用率能不能从三成往上走。前者需要县域平台、行业服务商和低代码工具把算力的“最后一公里”铺到具体场景里，后者需要经营主体在一次次调用中积累出可复用的工作流和数据资产。
这两件事都不会因为词元价格继续下降而自动发生。县城工作室花几十元买一张月卡，算的是一笔很具体的账：这笔支出能不能换回更多可以交付的活，能不能让三五个人干出过去一个班组才能干出来的产出。这笔账算得过来，能力消费就有了根。算不过来，它就只是双11货架上一闪而过的流量噱头。政策能做的，是把计量标准、数据安全和算力补贴的规则尽快做扎实，让那些正在算账的经营主体算得更清楚一些。#头条精选-薪火计划#
文 | 贺念慈 武汉大学区域经济学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