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00元溶栓针打进血管刚15秒,41岁脑梗患者的主治医生突然喊停
那天急诊科白班,我刚查完房,救护车就呼啸着冲进了院区。
担架推进来的时候,我只看了一眼,心就沉了下去。患者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姓赵,身材壮实,可此刻整个人瘫在担架上,右边身子完全动不了,嘴角歪斜,嘴里含含糊糊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他老婆跟在后面,脸煞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拽着担架边跑边喊:“大夫!大夫救救他!他才四十一啊!”
我快步上前,简单查体。瞳孔对光反射迟钝,右侧肢体肌力零级,完全偏瘫,言语不清。NIHSS评分——我脑子里飞快地算——十二分,中度偏重脑梗。
“发病多长时间了?”我一边推着担架往抢救室跑,一边问家属。
“一个多小时!他在工地上干活,突然说头晕,然后就倒了……”他老婆声音都在抖,“我们直接从工地过来的,大夫,求您快点儿!”
一个多小时。还在溶栓时间窗内。静脉溶栓的黄金时间是四点五小时,越早越好。每耽误一分钟,就有将近两百万个脑细胞死亡。
我冲进抢救室,护士们已经各就各位。心电监护接上,氧气开通,抽血送检,建立静脉通路。我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血压高压一百八,血糖正常,心率偏快。CT结果很快传回来——排除脑出血,确诊缺血性脑卒中。
“准备溶栓。”我对护士长说。
阿替普酶,进口溶栓药,一支八千五。加上其他费用,这一针打下去,小一万就没了。可这是救命的药,能把堵在脑血管里的血栓溶解掉,恢复血流。用药越早,效果越好。
赵师傅的老婆在知情同意书上签了字,手抖得名字都写歪了。她一边签一边问:“大夫,这药能管用吗?他……他不会死吧?”
“我们会尽全力。”我说,“但任何药物都有风险,溶栓最大的风险是出血。不过他现在的情况,不溶栓,大概率会落下严重残疾,甚至危及生命。”
她咬着嘴唇点了头。
护士把阿替普酶递到我手里。我核对了一遍剂量——按照患者体重计算,标准用量。药液是无色的,装在玻璃瓶里,看着平平无奇,可这一瓶下去,要么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要么……我不敢往下想。
针头刺入静脉,药液开始缓缓推入。
我盯着监护仪,盯着赵师傅的脸。护士在旁边掐着秒表计时。
“推注开始,血压一百七十五,心率九十八,呼吸二十。”护士报着数。
一秒,两秒,三秒……药液顺着血管往上走,奔向堵塞的那条脑动脉。我攥着拳头,手心里全是汗。旁边的护士也在盯着监护仪,抢救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药液滴落的声音。
十五秒。
就在药液推入十五秒的那一刻,我的目光扫过赵师傅的胳膊——刚才抽血的针眼,还在渗血。棉球按了好几分钟,按理说早该止住了。可那个小小的针眼,还在往外渗,纱布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停!”
我喊出声的时候,手已经按住了注射器。护士愣了一下,但没有犹豫,立刻停止了推药。
“大夫!怎么了!”赵师傅的老婆冲过来,以为出了什么事。
我没顾上回答她,一把掀开赵师傅身上的被子。护士刚才插留置针的手臂,穿刺点周围青紫了一片,比正常情况大得多。我又看了一眼他的牙龈——有血丝。鼻子里也有血痂。
“急查凝血功能!血小板!D-二聚体!”我冲着护士喊。
然后我转过身,看着赵师傅的老婆,深吸了一口气。
“您丈夫最近有没有吃过什么药?阿司匹林?华法林?或者别的什么?”
她愣住了,想了想,摇头:“没有啊……他身体一直挺好的,啥药也没吃。”
“再想想。有没有受过伤?最近摔过吗?有没有胃溃疡?有没有做过手术?”
“没有……没有……”她急得直跺脚,“大夫,到底怎么了?药怎么停了?是不是不管用了?”
我指了指赵师傅的胳膊和牙龈:“他出血倾向异常。溶栓药刚打进去十五秒,针眼就渗血不止,牙龈也在出血。这说明他体内可能本身就有凝血功能障碍,或者有其它没查出来的出血风险。如果继续把药打完,很可能引发颅内大出血,那会要命的。”
她不懂医学术语,但她听懂了“要命”两个字,脸一下白了。
“那怎么办?那我家老赵怎么办?不溶栓他就瘫了呀!”
“先等凝血结果。”我说,“如果确实有问题,我们得换方案。脑梗不一定非要溶栓,还有动脉取栓手术,虽然更复杂,但避开溶栓风险。或者保守抗血小板治疗,虽然效果慢一些,但安全。”
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十五分钟后,凝血结果回来了。果然,赵师傅的血小板计数只有正常人的一半,凝血酶原时间延长,D-二聚体异常升高。这种指标,是静脉溶栓的绝对禁忌——打进去,就是大出血的风险。
我后背一阵发凉。幸亏发现得早,幸亏只推了十五秒。如果按标准剂量全部推完,赵师傅很可能直接死在抢救台上。
“联系导管室,启动动脉取栓。”我拨通电话,“患者四十一岁,急性大脑中动脉闭塞,静脉溶栓禁忌,符合介入取栓指征。”
导管室那边很快回了话,十五分钟后准备就绪。
我蹲下来,跟赵师傅的老婆解释:“现在情况是这样,溶栓不能做了,风险太大。但你们还有机会做介入取栓——从大腿根部动脉进去一根管子,走到脑子里把血栓取出来。这个手术比溶栓复杂,费用也更高,但能救命,也能最大程度减少后遗症。”
“多少钱?”她问,声音很小。
“手术加材料,大概七八万。”
她沉默了。七八万,对他们这样的打工家庭来说,是一笔巨款。
“大夫,”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钱我们想办法。您就告诉我,做了这个手术,他能好吗?”
“不能保证百分之百,但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如果顺利把血栓取出来,他大概率能恢复生活自理。如果耽误了,可能一辈子躺在床上。”
她咬了咬牙:“做。”
赵师傅被推进导管室的时候,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他老婆跟在推车旁边,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说:“老赵,你挺住,你挺住啊……”
导管室的门关上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八千五的溶栓药收费单。药没用完,但按照医院规定,已经开封的药品不能退。钱已经花了,可药只打了十五秒。
她看着那张单子,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上面。
一个半小时后,导管室的门开了。我摘掉铅帽,口罩上沿全是汗。她一下子站起来,腿都在抖。
“血栓取出来了,血管通了。”我说,“手术顺利。”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被我一把扶住。
“别别别,您别这样。”
“大夫,谢谢您……谢谢您……”她哭得说不出别的话。
术后第三天,赵师傅的右胳膊能动了。第五天,右腿也能抬起来了。第十天,他能在床上坐起来,含糊地喊了一声“老婆”。虽然吐字还不清晰,但那两个字,让他老婆哭得比确诊那天还厉害。
出院那天,赵师傅坐在轮椅上,被老婆推着经过急诊科。他看见我,努力抬起右手,冲我竖了个大拇指。他老婆走过来,手里拎着一袋苹果,非要塞给我。
“大夫,要不是您当时喊停,他可能就没了。”
我接过苹果,心里暖了一下。其实那天,我喊停的时候,手也在抖。溶栓药已经打进去了,突然喊停,万一判断错了呢?万一凝血功能没问题,我白白耽误了宝贵的救治时间呢?
可医生的直觉告诉我,不对劲。那渗血的针眼,那牙龈的血丝,都在喊:停。
后来我查文献才知道,像赵师傅这样隐匿性凝血功能障碍的患者,并不少见。如果当时没发现,继续溶栓,后果不堪设想。那八千五的溶栓针,打了十五秒就停,药费白花了,可命保住了。
有时候,做医生最难的不是治病,而是在千钧一发的时候,做出那个决定。快一秒是救人,慢一秒是害人,可到底该快还是该慢,只能靠自己心里那杆秤。
那杆秤,叫经验,叫直觉,叫医者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