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晓放下筷子，环视着桌边每一张熟悉的脸。
她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捏紧，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倩姐，我真的没钱了。”林晓晓抬起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上次借的五万还没还，我现在手里就剩几千块生活费。”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餐桌上的气氛骤然凝固。
坐在对面的李建国清了清嗓子，试图打圆场：“晓晓啊，朋友之间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小刘要不是真有难处，也不会开这个口。”
“就是。”王芳立刻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长辈式的劝导，“小刘她妈妈住在养老院，每个月开销那么大，她自己也生病，多不容易。你年轻，能帮就帮一把。”
01
林晓晓觉得胸口闷得发疼，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她看着王芳那张圆润的脸，突然想起这位阿姨上个月刚给自己女儿买了新款手机。
“王阿姨，我真的没钱了。”林晓晓重复了一遍，声音开始发颤，“我每个月要给我爸两千生活费，他的降压药一盒就要四百多。”
“我自己租的房子下季度租金还要交，房东已经说了要涨到两千五。”
“我现在手里只剩四千块钱，要撑到下个月发工资。”
刘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还没完全消失。
她伸手拍了拍林晓晓的手背，语气亲昵中带着嗔怪：“晓晓，你跟姐还哭穷呢？”
“我听说你们设计公司年终奖不少，去年你不是还拿了两万八吗？”
“这才一月份，你年终奖应该还没花完吧？”
林晓晓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年终奖的事她只跟母亲提过一句，母亲不是多嘴的人。
她的目光下意识转向林秀梅，母亲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小刘，晓晓的钱让她自己安排。”林秀梅沉默了几秒，还是开口了，“孩子也不容易，天天加班到那么晚。”
“阿姨，您这话说的。”赵磊这时候突然开口了。
他之前一直坐在旁边低头玩手机，这会儿才放下手机，端起酒杯慢慢晃着。
“晓晓是年轻人，年轻人吃点苦算什么。我们像她这么大的时候，那才叫真苦呢。”
赵磊在一家私企当项目经理，说话总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味道。
“再说了，我们又不是不还。等我这笔工程款结下来，连本带利一起还，说不定比晓晓自己存银行划算多了。”
“就是就是。”刘倩赶紧附和，眼圈说红就红，抽出纸巾擦了擦眼角，“晓晓，姐知道以前借的钱还没还，是姐不对。但这次真的没办法，我妈那个养老院下个月就要缴费，不然就得搬出来。”
“我这两天心脏又不舒服，医生说要住院观察，押金就得交一万。”
“等工程款结了，我把之前欠你的全都还上，还给你算利息，好不好？”
林晓晓看着刘倩这副模样，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反胃感。
这套表演她太熟悉了，每次借钱都是这样的流程。
果然，王芳又说话了：“晓晓，不是阿姨说你。小刘好歹是你这么多年的闺蜜，以前对你多好。现在人家有困难，你帮一把怎么了？”
“你爸身体不好，以后万一有什么事，还不是要靠朋友们帮衬？”
这话说得已经很重了，林秀梅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王姐，你这话什么意思？咒我丈夫生病？”
“哎呀秀梅，我不是那个意思。”王芳讪讪地笑了笑，“我就是说这个道理嘛。朋友之间就是要互相帮助，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
林晓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感觉自己像个被围观的困兽，周围全是一张张熟悉的却在此刻显得陌生的脸。
“我真的没钱。”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倩姐，你之前借的三十五万还没还，我哪里还有钱借给你？”
“三十五万？！”王芳惊呼出声，声音尖得刺耳，“小刘，你借了晓晓这么多钱？”
02
整个包间瞬间陷入死寂。
李建国手里的酒杯放下了，眉头皱得紧紧的。
其他朋友也都停下了筷子，目光在林晓晓和刘倩之间来回扫视。
刘倩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甚至带上了一丝委屈。
“晓晓，话不能这么说。”她的语气变得有点冷，“之前那些钱，哪一次我不是有急用才找你借的？”
“我自己生病，我妈住养老院，哪一样不是正事？再说了，我也没说不要还啊，只是暂时手头紧而已。”
“你一个小姑娘，吃住都在家里，又没什么大开销，攒那么多钱干什么？”
“姐我家里有老人生病，自己身体也不好，压力多大你知道吗？”
林晓晓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吃住都在家里？她每个月给父亲两千生活费，父亲的药钱大部分也是她在负担。
她三年没买过新手机，身上最贵的那件羽绒服已经穿了四个冬天。
她为了省钱，中午永远带饭，同事聚餐能推就推。
这些在刘倩嘴里，就成了“没什么大开销”？
“小刘，你过分了。”林秀梅站了起来，声音发颤，“晓晓每个月给她爸生活费，药钱都是她在出。”
“她一个女孩子在城里打拼，租着那么小的房子，天天加班到半夜。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刘倩愣了愣，大概没想到一向温和的林秀梅会当众驳她面子。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变成了泫然欲泣的表情。
“阿姨，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晓晓现在还年轻，没必要把钱看得那么重。”
“咱们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等以后晓晓结婚买房，我们肯定也会帮忙的啊。”
“够了。”林晓晓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的眼睛红了，但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目光直视着刘倩。
“倩姐，我最后说一次，我没钱借给你。之前借的三十五万，你什么时候方便就什么时候还，我不催你。”
“但这次的五万，我真拿不出来。”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想离开座位。
“站住。”赵磊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力道。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林晓晓面前，脸上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晓晓，其实我们今天来，除了元旦聚会，还有另一件事要告诉大家。”
林晓晓停住脚步，心里升起强烈的不安预感。
赵磊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红色丝绒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条金手链，吊坠是个精巧的生肖图案。
“这是送你的元旦礼物。”他把盒子递过来，语气故作轻松，“24K金的，专门去金店挑的。”
林晓晓没有接，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赵磊也不在意，把盒子放在转桌上，然后环视了一圈包间里的朋友们。
“其实吧，有件事我们一直没跟大家说。”他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去年我接的那个工程项目，尾款结清了，赚了差不多一百万。加上小倩她妈老房子拆迁补偿，我们家现在真不缺钱。”
包间里顿时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王芳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盘子上，李建国的嘴巴张着忘了合拢，林秀梅的脸色白得像纸。
其他朋友们也全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刘倩急忙拉了拉丈夫的袖子，想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但赵磊甩开了她的手。
“之前跟晓晓借钱，那是看她一个人不容易，想给她个机会表现表现对朋友的重视，也让她参与参与人情往来。”
“没想到啊。”赵磊看着林晓晓，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失望和嘲讽，“没想到晓晓把钱看得这么重，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今天还在这么多朋友面前说出来，这是打谁的脸呢？”
03
林晓晓感觉耳朵里的嗡嗡声越来越大，眼前的画面都有些晃动。
她看着赵磊那张油光满面的脸，看着刘倩躲闪的眼神，看着朋友们震惊又复杂的表情。
原来如此。
原来刘倩家根本不缺钱。
原来那些生病的理由、养老院的借口都是谎话。
原来他们只是想用她的钱去周转，赚了是自己的，亏了是她的。
原来她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傻子，一个可以随意拿捏、随意戏弄的傻子。
“赵磊，你说什么？”林秀梅的声音在发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家有钱，还一次次找晓晓借钱？还借了三十五万？”
“阿姨，话不能这么说。”刘倩赶紧解释，语气慌乱，“我们那是有投资眼光，想让资金流动起来。晓晓的钱放银行也是放着，借给我们还能赚点利息……”
“利息？”林晓晓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冷得她自己都陌生，“倩姐，你给过我利息吗？你连本金都没还过！”
“哎呀，这不是还没到时间嘛。”刘倩摆摆手，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等这次工程款全部结清，我一分不少全还你，还给你算银行两倍的利息，行了吧？”
“不用等了。”林晓晓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你现在就还我。三十五万，一分不能少。”
刘倩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两下。
赵磊皱了皱眉，语气变得强硬：“晓晓，你这就不懂事了。钱都在项目里周转，现在怎么拿得出来？”
“就是啊晓晓。”王芳又开口了，虽然语气有些迟疑，“小刘家有钱是人家的事，但你之前愿意借，那是你的情分。现在逼着人家马上还，这就不太合适了吧？”
李建国也点了点头，试图打圆场：“小刘既然说了会还，肯定会还的。朋友之间，不要闹得这么难看。”
林晓晓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突然很想放声大笑。
她真的很想问问这个世界，为什么欠债不还的人有理，讨债的人反而成了不懂事的那一个。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那倩姐，你写个借条吧。把之前三十五万的借款写清楚，还款日期，利息多少，都写明白。”
“咱们按正规手续来，这样总行了吧？”
刘倩的脸色彻底变了，那副委屈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恼怒。
“晓晓，你这是什么意思？不相信我？”
“对。”林晓晓直视着她的眼睛，毫不退缩，“我不相信你。一个有钱却一次次找朋友借钱，借了三年一分不还的人，我不相信。”
“你！”刘倩气得脸色发青，胸口剧烈起伏。
赵磊把妻子拉到身后，冷冷地看着林晓晓，眼神里满是鄙夷。
“行，要借条是吧？我给你写。但是晓晓，有些话我今天得说清楚。”
“你以为你省吃俭用攒下那三十五万很了不起？我告诉你，那点钱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
“我工程款一笔的零头都不止这个数。我借你的钱，那是看得起你，给你个机会跟我们一起赚钱。”
“没想到你这么不识抬举，这么点钱天天挂在嘴上。就你这种格局，活该一辈子存不下钱！”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像一记耳光甩在每个人脸上。
林秀梅冲过来，把女儿护在身后，眼睛通红地瞪着赵磊。
“赵磊！你再说一遍试试！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女儿！”
“我说错了吗？”赵磊嗤笑一声，环视着周围的朋友，“阿姨，不是我说，晓晓这性子就是你们惯出来的。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将来在社会上要吃大亏的。”
“我们家小倩好心带她一起参与项目，她还这个态度。这种性子，以后谁敢跟她来往？”
04
林晓晓拉住母亲发抖的手，轻轻拍了拍，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包间里的每一个人。
“王阿姨，李叔叔，你们都听见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倩姐家根本不缺钱，他们之前借我的三十五万，也不是真的急用，就是想用我的钱去周转。”
“今天他们又来借五万，我不借，就成了我不懂事，我格局小，我活该存不下钱。”
“我想问问各位，这个道理，在哪能讲得通？”
包间里鸦雀无声，只有空调发出的微弱嗡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