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西,地处陇山之西,渭水之滨,自古以来便是农耕文明与边塞文化交织的重要区域。其立春习俗,远非一个简单的节气标记,而是一场融合了官方劝农典礼、民间禳灾祈福、以及多民族文化交融的盛大仪式,承载着这片土地上人们对天时、土地与生活的深刻理解。
根据清代乾隆《陇西县志》记载:“先期制造土牛。至立春前一日,主者率僚属吉服出东郊外春场,饮春酒、拜芒神,礼生赞,行一跪三扣头,礼毕,起春鼓。乐社移前导,先香案,次芒神,次土牛,次吏人,次杂职官,次佐二学官,次礼生,次掌印官,迎入城,安芒神土牛于仪门之外,一辑回署。次日某时立春,各官行鞭春礼。礼生赞,行一跪三叩头,礼毕,引主者诣香案前上香奠爵。读祝文曰:某年某月某日某衙门某官某等谨以粢盛庶馐致祭于句芒氏之神曰:维神职司春令,德应苍龙,生意诞敷,品窠萌达。某等忝守是土,具礼迎新,戴仰神功佑我黎庶,尚享。读毕复位,礼生赞,一跪三叩头。礼毕,主者击鼓三通,礼生引各官受彩,鞭绕土牛三匝,遂出土牛。”
由此可见,当时“迎春”礼非常隆重。

(据传,句芒神有着一种独特形象:他的面容方正,身形似人却有着鸟的翅膀,那对大翅膀仿佛是他的飞翔之翼。然而,他并非必须依赖翅膀飞行,因为他还有两条小青龙,可以踏云而行,腾飞于九天之上。“东方句芒,鸟身人面,乘两龙。”这是《山海经·海外东经》中的记载。)
立春日的核心是 “迎春礼” ,这是一场由地方官府主导、官民共襄的盛典。仪式在立春前一日便已开始。知县或更高品级的官员会率领僚属,身着朝服,仪仗鲜明地前往城东预先设立的 “春场” 或 “春棚” 。在那里,迎接的是用泥土精心塑制的 “春牛” 和以彩绘或稻草扎成的 “芒神”(即春神句芒)。春牛的尺寸、颜色皆有严格规定,对应着当年的干支五行,蕴含着古人对自然法则的精密推演。
立春当日,仪式达到高潮。官员们将春牛与芒神迎至衙署前的空旷之地,举行最为关键的 “鞭春” (亦称“打春”)。在万众瞩目下,由最高长官手持彩杖,象征性地鞭打春牛三下,随后僚属民众依次击打,直至土牛破裂。牛腹中预先填塞的五谷、红枣、制钱等物随之散落,围观百姓欢然争抢,视为祈求丰收、财源广进的吉兆。这一仪式,名为“打春”,实为“催春”,以极具戏剧性的方式宣告冬闲结束、春耕开始,完美体现了中国传统政治中“以农为本”的治国理念。

清代杨家埠德盛恒画店的《春牛图》
与庄重宏大的官方典礼相映成趣的,是充满生活气息与生存智慧的民间习俗。
首先是 “咬春” 。陇西人家于此日必食生萝卜、春饼、春卷等物。生萝卜辛辣爽脆,寓意咬住春天的生机,亦有“通五脏之气”,防春困、祛时疫的保健之思。薄如蝉翼的春饼卷上时蔬,则是将初春的鲜嫩裹入口中,是为“尝春”。
其次是 “煨春”与“戴春” 。陇西早春依然寒冷,疫气易生。民众常于庭院中焚烧苍术、艾草等芳香药材,以烟气熏燎屋舍,驱散冬日积郁的晦气,称为 “煨春” 。而家中的妇女儿童,则会佩戴上用彩色绸布或彩纸剪成的 “春幡”(又称“胜”),形似燕子、蝴蝶或花卉,缀于发髻、衣袖之间。更有心灵手巧的母亲,会用碎布缝制成小小的 “春鸡” ,钉在孩童的帽子上,寓意振奋精神、驱邪纳吉,盼望儿女如春苗般茁壮成长。这些细微之处,无不流露出对生命安康的深切呵护。
此外,陇西作为历史上的民族走廊,其立春习俗也烙上了文化交融的印记。部分邻近藏区的村落,其“煨春”的仪式可能与藏族“煨桑”敬神祈福的形式相互影响;而回、汉杂居的社区,则在“咬春”的食材与制作上,展现出各自饮食文化的特色与互鉴。
时至今日,官方主导的迎春大典已随时代变迁而融入历史,但陇西立春习俗的精髓并未消散。 “打春牛” 作为一项重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在年节文化展演中得以重生与展示;“咬春” 的食俗依然保留在许多家庭的餐桌上;而关于立春的古老谚语,如 “立春晴一日,耕田不费力” ,依然在乡野老农口中流传,指导着当下的农事。
总而言之,陇西的立春,是一场从官府到民间、从仪式到餐桌的全民动员。它不仅仅是对一个节气的迎接,更是对自然律令的敬畏、对农耕生产的动员、对健康生活的祈愿,以及对族群文化身份的温习与确认。在这套延续千年的习俗体系中,我们得以窥见陇西先民如何与天地时序和谐共处,并构建起一套充满诗意与韧性的生存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