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的雨，细密而绵长，不大，却足以让整座城市的路面泛起一层湿漉漉的光。路灯的光晕在积水里碎成一片一片，街上行人匆匆，车轮碾过，溅起细小而清冷的水花。

这样的天气，不适合出门，却是外卖骑手们最忙碌的时刻。

五点半下班时，雨还没停。天阴沉得厉害，云层低低压下来，仿佛随时要再倾倒一阵。手机里，“外卖兄弟群”消息不断闪烁，大多是在互相叮嘱：“雨天路滑，慢点骑”“安全第一，别抢时间”。

是啊，安全第一。这句话听得太多，却总要在经历些什么之后，才真正往心里去。

我想起前阵子下雪那次。也是晚上，订单一个接一个，心里着急，车速不自觉就快了起来。到一个路口，前面车辆忽然减速，我猛捏刹车，电动车瞬间失控，连人带车摔出去，在雪地上滑了好远。

起来时第一反应是看外卖箱——还好，餐没洒。然后才感觉到膝盖和手肘火辣辣地疼。幸好穿得厚，只是擦伤。我扶起车，检查一下没什么大碍，就又骑上车，赶往下一个地点。

那天晚上回到家，脱下衣服才发现胳膊肘青了一大片。我没告诉家里人，怕他们担心，也怕自己后怕。

从那以后，“安全第一”不再是一句随口说说的话。它成了每一次出门前在心里默念的规矩，成了每一次握上车把手时的那份小心翼翼。

今天雨夜，我明显慢了下来。不赶，不急。或许也因为跑久了，对这片区域熟悉起来——看到地址，心里大概就知道要骑多久，哪条路近，哪栋楼好找。这种熟悉，给了我可以“慢”的底气。

接单还算顺利，一开始就派了四单，方向都顺路。我规划好路线，一家一家取餐，再一家一家送。时间掐得还算稳，除了一单因为小区门禁耽误了几分钟，其余都准时送达。

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甚至有点小小的成就感。雨似乎也小了一些，我骑在略显空旷的街上，心情跟着轻松起来。

然后，我就看到了他。

在我前方不远，一个同样穿着外卖服的骑手，也许是因为赶时间，也许是因为地太滑，在一个转弯处，车子突然一歪，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

车翻了，外卖箱也甩出去，里面的餐盒散落一地。他几乎是在摔倒的下一秒就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却不是检查自己是否受伤，而是扑向那些掉在地上的餐盒。

他送的应该是饭菜，汤汁已经从包装袋里渗出来，混着地上的雨水，糊成一团。他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把餐盒捡起来，用手抹去上面的水渍，又匆忙地在衣服上擦擦手，试图把洒出来的饭菜拨回盒子里。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头盔下的神情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他又急又快的动作。那一刻，他顾不上疼，顾不上脏，甚至顾不上自己——他只知道，这一单，可能白跑了，还要赔钱。

我停在不远处，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那种感觉，不是同情，而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因为我太懂了——懂他那份慌张，懂他那份无奈，懂他为什么第一反应不是看自己，而是去看那几盒已经不成样子的外卖。

我也摔过。只是那次，我比他幸运——车倒了，人没事，外卖也没洒。所以我还能站起来，拍拍灰，继续送。

可他呢？这一摔，可能意味着这一晚上白干，可能意味着要面对客户的投诉和平台的扣罚，可能意味着好不容易跑完一天，最后还要倒贴钱。

而他甚至没有时间为自己委屈。他只能蹲在雨里，徒劳地试图挽救那些已经无法挽回的饭菜。

雨又密了起来，打在他的背上，打在我的雨衣上，声音细细密密，却让人觉得格外沉重。

他最终还是没有捡起那份外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扶起车，把残破的餐盒放进箱子里，然后骑上车，慢慢消失在前面的路口。

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是去跟客户道歉，还是去重新买一份，或是默默承担这一单的损失。我只知道，这个雨夜，有一个陌生的同行，在某个街角，无声地吞咽下生活的一次颠簸。

而我，也只能继续我的路。

剩下的几单，我骑得更慢。每一个路口都多看两眼，每一次转弯都把速度放到最低。安全，安全，安全——这三个字，在我心里反复回响，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种生存的法则。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雨还在下，窗外一片朦胧。我脱下湿透的外套，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手机屏幕亮着，群里还有人在发消息：“今天单量不错，就是雨太烦了”“大家注意安全，平安回家”。

我没有说话，只是忽然想起那个在雨里捡外卖的兄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不知道他那单最后怎么处理了，不知道他是否也安全到家。

这个城市里，有多少像他、像我一样的人，在雨里奔波，在风里穿梭，只为了把一份温热准时送到别人手中？我们互不相识，却共享着同一种奔波，同一种小心翼翼，同一种在生活里跌跌撞撞却不敢停下的姿态。

雨夜的路很滑，但生活这条路，又何尝不是如此？

我们能做的，或许只有握紧车把，看清前路，在这湿滑的夜晚，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去。

因为你知道，你摔不起。

不仅仅是为了那一单的报酬，更是为了那些等你平安归去的人，为了你自己还能看见明天的天晴。

雨还在下。但愿每一个在路上的人，都能平安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