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诈团伙已转移到非洲一、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2023年底，一条线索摆在了国际刑警组织办案人员的桌上。
线索来自东南亚某国警方的一次突袭行动。在一栋被捣毁的电诈窝点里，办案人员发现了一沓手写的培训笔记。笔记用中文写成，内容是如何在社交平台上伪装身份、如何建立感情信任、如何引导“客户”投资虚假平台。这些内容本身并不新鲜，东南亚的电诈窝点里随处可见。让办案人员警觉的是笔记末尾附的一串地址——话术培训的下一站，不在东南亚，在非洲。
深挖之后，一条完整的转移链条浮出水面：缅北、柬埔寨等地在各国联合打击下生存空间急剧收窄，部分电诈团伙开始将人员、设备、话术体系向非洲转移。尼日利亚、肯尼亚、加纳、赞比亚、安哥拉等国，成为新的落脚点。
“以前我们盯的是缅北，后来盯柬埔寨，再后来盯菲律宾。现在非洲冒出来了。”一位长期参与跨境电诈打击的执法人员说，“他们像水一样，哪里堤坝低就往哪里流。”
二、为什么是非洲电诈团伙选择非洲，不是随机漂流，而是算过账的。
第一笔账是成本。在缅北，一个电诈窝点租一栋楼、雇一队武装保安、打点各路关系，每月开支数以万计美元。而在非洲的某些城市，租一栋带院子的别墅月租只要几百美元，当地劳动力便宜，生活成本低。一位曾参与非洲某国电诈窝点清查的警官透露，一个三十人规模的窝点，在非洲的月运营成本不到东南亚的三分之一。
第二笔账是“监管空隙”。非洲有五十四个国家，各国执法能力参差不齐，部分国家警力不足、网络监管薄弱、跨国警务合作机制不健全。电诈团伙尤其青睐那些对中国护照免签或落地签的国家，人员进出方便，一旦风声紧了随时可以换地方。有些团伙甚至同时在不同国家设点，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第三笔账是“目标市场”。在国内反诈宣传铺天盖地、手机拦截软件全面覆盖的背景下，针对中国国内居民的诈骗成功率在下降。不少转移到非洲的团伙把目光投向了海外华人群体和留学生，这些人远离家乡、信息相对闭塞、对使领馆和国内警方的工作流程不熟悉，一旦被骗往往求助无门。还有团伙专门针对非洲当地的华人商户和中国企业员工，利用他们对当地法律和求助渠道不了解的弱点下手。
三、窝点里什么样2024年初，肯尼亚警方在首都内罗毕郊区捣毁了一个电诈窝点。参与行动的当地警官描述，那是一栋三层别墅，外面看和普通民居没什么区别，里面却被改造成了标准的“诈骗工厂”。
一层是生活区，几十张行军床挤在一起，吃住全在里面。二层是“办公区”，每张桌子上摆着一台电脑、几部手机、一本手写话术本。三层是管理区，住着几个头目，墙上贴着“业绩榜”，写得密密麻麻——谁今天骗了多少钱，谁本周排第一，一目了然。
被解救的人员中，有相当一部分是被高薪招聘骗过去的中国年轻人。他们原本在网上看到“非洲务工、月入三万、包吃住”的招聘广告，到了之后护照被收走，人身自由受限，被迫从事诈骗。不干就打，打了还不干就转卖到其他窝点。
“和缅北的套路一模一样。”参与过缅北打击行动的一位民警说，“换了个地方，剧本没换。”
四、打击有多难跨境电诈本身就难打，转移到非洲之后，难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首先是管辖权问题。电诈团伙的窝点在非洲A国，受害者在中国，服务器可能在B国，资金流转经过C国、D国的账户。一个案子牵扯四五个国家是常态，协调起来费时费力。
其次是证据固定。电诈窝点往往在警方到达前就销毁了数据和设备。非洲国家的电子取证能力有限，有些国家甚至没有专门的网络犯罪侦查部门。缴获的手机和电脑如果不能及时做数据提取和司法鉴定，证据链就断了。
再次是遣返和追赃。即便抓到了人，把他们弄回国受审、把被骗的钱追回来，也是漫长的过程。部分非洲国家与中国没有引渡条约，遣返需要走复杂的行政和法律程序。资金一旦被分散转移到多个账户、换成加密货币，追回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在缅北，我们好歹能通过双边警务合作机制快速行动。在非洲，很多机制还在建立中。”上述执法人员坦言，“说实话，我们现在是在追着他们跑，还没跑到前面堵。”
五、非洲当地也在被改变电诈团伙涌入非洲，受影响的不仅是中国人。
肯尼亚警方在清查行动中发现，当地一些年轻人被招募进窝点做“后勤”——打扫卫生、做饭、跑腿买东西。他们不知道自己在给谁干活，只知道工资比外面高。等警察找上门，他们才发现自己稀里糊涂成了电诈链条的一环。
在尼日利亚，有团伙专门针对当地华人社区实施诈骗，冒充使馆工作人员、冒充国内公检法，谎称受害人涉嫌洗钱或护照出了问题。中国驻当地使领馆不得不频繁发布提醒公告，但仍有华人中招。
更长远的影响是，电诈产业正在污染当地的社会生态。部分非洲国家的年轻人看到“干这个来钱快”，开始有样学样。一些本地的网络犯罪团伙也在学习中国电诈团伙的话术和技术，山寨出针对当地人和外国人的诈骗平台。
“我们花了二十年建起来的反诈体系，不能在非洲复制一遍。”一位参与国际反诈合作的中国警官说，“所以现在要推动源头治理，帮非洲国家提升技术防控能力，把窝点堵在萌芽阶段。”
六、已经开始的行动好消息是，行动已经开始。
2024年以来，中国公安部与肯尼亚、尼日利亚、加纳等国警方开展了多轮联合行动，捣毁电诈窝点十余个，抓获犯罪嫌疑人三百余名，其中相当一部分是中国籍。部分嫌疑人已被押解回国，案件正在侦办中。
中国还通过中非合作论坛等平台，推动建立中非打击网络犯罪合作机制，内容包括警务人员培训、电子取证技术援助、反诈信息共享等。国内多家互联网企业也在协助非洲国家搭建反诈技术平台，提供诈骗网址拦截和预警服务。
不过，一线办案人员提醒，当前的打击只是“遏制了快速蔓延的势头”，离根除还差得远。“电诈团伙比我们想象的更灵活，你今天在A国端了一个点，他明天在B国又开一个。这是一场持久战。”
七、尾声在内罗毕被捣毁的那个窝点里，警方收缴了一本写满笔记的话术本。扉页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句话：“三个月赚够回家买房。”
那句话被拍下来传回国内，办案民警看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很多人是被这句话骗过去的——骗人的和被雇去骗人的，都是冲这句话去的。”
电诈团伙转移到非洲，是链条的延伸，不是问题的解决。只要还有人相信“三个月赚够买房钱”，只要还有国家存在监管真空，只要跨国执法合作还有缝隙，这场猫鼠游戏就会继续。区别只在于，战场从缅北的深山换成了非洲的城市，从中文话术换成了更多语种的版本。
但办案人员说，不管他们换到哪，追到底的决心不会变。“他们跑到非洲，我们就追到非洲。这不是一句口号，是已经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