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一条河，两种说法

隋炀帝的龙船在通济渠上试航那天，水面太窄，船过不去。

这事我记得是在《资治通鉴》里看到的，说杨广下江都之前，让人造了两层楼高的龙船，结果通济渠有的河段挖得不够宽，船卡在河道里，岸上几万民夫拉纤，绳子勒进肩膀，肉都勒烂了，才把船拽过去。杨广坐在船上，看着两岸的人像蚂蚁一样拉他，大概觉得这就是帝王的威严，但那天岸上拉船的人，应该在想这是最后一次服役了——要么累死，要么逃跑，逃跑的话就砍掉自己一根手指，因为残了就不用再被征了。

我读这段的时候一直在想，一条河，到底应该怎么评价它。

小时候历史课本上说大运河是隋炀帝的暴政，劳民伤财，隋朝就亡在这条河上，这个说法太容易记住了，考试的时候大家都这么答。后来长大了翻的东西多了，发现唐朝人评价运河完全是另一副口吻——皮日休写过一首诗，说“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后面还有一句我印象更深，“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意思是杨广要不是搞龙舟南巡那些排场，修运河的功绩都能跟大禹治水比了。一个唐朝人，说出这种话，大概代表当时很多人的看法，运河是命脉，没它就没有长安的米、洛阳的布、河北的军粮。

这就很有意思了——同一条河，隋朝人说它是亡国的祸根，唐朝人说它是立国的根基。

差在哪呢，我想来想去，觉得差在一个东西上：杨广自己。

修运河本身不是错，吴王夫差挖过邗沟，曹操挖过白沟，修水道这事在中国历史上其实挺正常的，但杨广的问题是他把运河当成了自己的游乐设施。通济渠刚挖通，他就带着二十万人的船队下江都，沿途几百里的州县要供应饭食，吃不完的肉菜直接埋在地里，老百姓在岸上看着龙船上的歌舞，自己在饿肚子——这种画面放在一起，运河就从一个水利工程变成了压迫的象征。

有个细节我印象很深，永济渠修到涿郡的时候，杨广征发了民夫大概一百多万，工期只有半年，夏天开工，冬天就要通航，民工泡在水里，下半身溃烂生蛆，还在挖，监工的鞭子不停，有人说那段河道的泥里掺的不是水，是血。我不确定这个说法有没有夸张，但永济渠确实修得太急了，急到沿途很多村庄的壮劳力全部被征走，地里没人种，那一年河北闹饥荒，饿死了多少人，正史没记，地方志里零星提了几句。

运河本身是好事，但修得太急、用得太尽、再加上杨广这个人太能折腾——修运河的同时还打高句丽，打高句丽的同时还修东都，修东都的同时还到处巡游，百姓不是机器，绷不住的。所以隋朝亡在运河上，这个说法也对也不对，运河是绳子，但勒断脖子的不是绳子，是杨广自己。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杨广只修运河，不搞龙舟南巡，不打高句丽，别同时上七八个大工程，就安安静静把这条水道修好，让百姓喘口气，隋朝会不会亡得这么快——答案大概是否定的，但历史没如果，杨广就是那种停不下来的人，他要快，要快，要快，运河就是在这种“快”里修出来的，修得快，塌得也快。

唐朝人享受运河的时候，大概不会想修它的时候死了多少人，这是最让人说不清的地方——运河确实利在千秋，但那千秋里的每一粒米、每一匹布，都是从隋朝那些民工的肩膀上碾过去的。

写到这我发现自己其实没有答案，功和过像河里的两条暗流，搅在一起，分不清哪股清哪股浊，大概这才是读运河这件事最真实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