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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婆在产房外大骂我不争气,护士长摘下口罩,公婆吓得不敢出声

产房的门推开一条缝,护士探出半个身子喊家属。走廊里瞬间安静了,我婆婆冲在最前面,鞋底打滑差点摔在防滑垫上,嘴里还在嚷:“生了个啥?儿子还是丫头?”

护士说母女平安。婆婆当场把手里拎的保温桶砸在长椅上,汤汤水水溅出来,淌了一地。公公跟在后头,脸色铁青,指着产房的门骂:“赔钱货!当初就说不要娶这种女人进门,肚子不争气,白花了十几万彩礼!”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隔壁等候区的几个家属纷纷扭头看。

我躺在产床上听得清清楚楚。刚缝完针,两条腿还在发抖,奶水涨得胸口生疼,女儿裹在襁褓里睡得正香,小嘴一抿一抿的。我想喊我老公,让他出去劝劝,可他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背对着这边,像没听见一样。

护士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一直没吭声,在护士站整理记录。直到我婆婆开始拍打产房的门,说要进来“看看那个没把的”,她才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慢悠悠走到门口。

她没拦人,只是伸手把口罩摘了。

我婆婆的手举在半空,嘴还张着,突然就卡住了。我公公从后面挤上来,看了一眼护士长的脸,整个人像被人摁了暂停键,往后踉跄半步。

“你……你怎么在这儿?”婆婆的声音一下子矮了半截,跟刚才判若两人。

护士长没回答,把口罩折好塞进口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楼梯间:“出去说。”

我躺在那儿看不见走廊的情况,只听见脚步声稀稀拉拉往外走。过了大概十分钟,我老公回来了,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他蹲在我床边,半天憋出一句:“那护士长……是我妈以前单位的工会主席。”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哪个妈?”

他没接话,低头给女儿掖被角,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后来我才知道,婆婆年轻时候在纺织厂上班,怀我老公那会儿为了争先进,挺着八个月肚子加班搬纱锭,结果早产大出血。是当时的工会主席——也就是现在的护士长——半夜骑自行车把她送到医院,还垫了三百块钱住院费。后来厂里分房、评困难补助,都是这位主席一手帮她跑下来的。再后来厂子倒闭,两人断了联系,没想到二十多年后在这碰上。

可这层关系我婆婆从来没提过。她这些年挂在嘴边的说辞是“当初要不是为了生你,我早提干了,用得着受这份穷”,把一切不如意都算在我老公头上。现在被人当场戳穿——当年是她自己逞强,人家主席救了她命——脸往哪儿搁?

这还只是开胃菜。

公公那边更麻烦。护士长从楼梯间回来之后,把我老公叫到护士站,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你爸刚才骂的那些话,我都录了。你媳妇要是追究,这属于当众侮辱,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够他进去蹲五天。我不吓唬你,你自己回去商量。”

我老公当场腿就软了。

他回病房跟我商量的时候,眼睛都不敢看我。我抱着女儿喂奶,一句话没接。不是我拿乔,是我太清楚这家人的德性了。结婚三年,我陪嫁的那辆十二万的车被小叔子“借”去开网约车,到现在没还;我工资卡上攒的八万块,婆婆说“帮你存着”,转手给小叔子付了首付。每次我提这事,我老公就说“一家人别计较”。

现在好了,不计较的报应来了。

当天晚上,婆婆破天荒没走。她在病房门口转悠了七八圈,最后拎着重新买的粥进来,赔着笑往我床头柜上搁。我没看她,继续给女儿换尿布。她站了五分钟,开口说:“今天妈说话难听了,你别往心里去。那什么……护士长那边,你能不能帮着说句话?别让她真去报警。”

我手上动作没停,回了一句:“妈,您当初收我工资卡的时候,说帮我存着。现在孩子奶粉钱都拿不出来,您看是先还我,还是让我找护士长一块儿说?”

婆婆脸涨成猪肝色,嘴皮子哆嗦半天,撂下一句“回去再说”就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老公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煞白,转头跟我说:“小叔子把那辆车抵押了,人跑了,车贷公司上门找咱爸妈要账。”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刚睁眼的女儿,她打了个哈欠,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心想,这出戏,才刚开场呢。

(楔子完)

## 第一章 保温桶

产房外的走廊铺着淡绿色防滑地胶,日光灯管白晃晃的,照得人脸上没一点血色。我婆婆冲在最前面的时候,脚底打滑,黑色平底布鞋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嘎声,整个人往前出溜了半米多,全靠手扶住墙才没摔个屁股蹲儿。

她顾不上站稳,扯着嗓子就喊:“生了个啥?儿子还是丫头?”

护士推开门只露了半张脸,声音平平淡淡:“母女平安,六斤二两。”

母女。平安。

婆婆手里那只不锈钢保温桶,就是超市买酸奶送的那种最便宜的款式,桶身上还贴着个掉了色的卡通熊贴纸,她扬手就往长椅上砸。桶盖没拧紧,盖子飞出去撞在墙上弹回来,里头的鲫鱼豆腐汤哗地泼了一地,豆腐碎块黏在椅腿边上,汤水顺着地胶的坡度往电梯口淌。

我公公从后面跟上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背着手,脸拉得比驴长。他抬手指着产房那扇关紧的门,手指头差点戳到门框上贴的“静”字标识。

“赔钱货!”他嗓门比婆婆还大,走廊里嗡嗡回响,“当初就说不要娶这种女人进门,肚子不争气,白花了十几万彩礼!”

隔壁等候区坐着一家五口,大概是陪产妇来的,老太太怀里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新生儿,听见这话全都扭过头看。有个年轻男人皱了皱眉,嘴巴动了动,被他媳妇拽了一把,到底没吭声。

我躺在产床上,两条腿还架在支架上没放下来,侧切伤口缝了四针,麻药劲刚过,火辣辣地跳着疼。护士正在给我按肚子排恶露,手掌压下来那一下疼得我倒吸凉气,可走廊里公婆的嗓门比宫缩还钻心。

女儿就躺在我胸口,小脸皱巴巴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唇上还沾着羊水没擦干净。她刚离开母体不太适应,胳膊腿蹬了两下,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盖还没长全,粉得透明。

我想扭头看看门口,脖子梗着抬不起来。只能拿手够着床头柜上的手机,给我老公拨过去。响了三声他接了,我听见他那边呼呼的风声,好像在楼梯间。

“你爸妈在外面骂,你管不管?”

他沉默了两秒,声音含含糊糊的:“我……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他又没动静了。走廊里婆婆开始拍门,不锈钢保温桶还在地上躺着,她拿脚踢到一边,哐当一声滚到护士站台子底下。拍门的手劲不小,门板上的塑料夹子都震歪了。

“开门!我进去看看!看看那个没把的!”

护士站里面一直没动静。我躺那听着,心里又急又臊,隔壁产妇大概也听见了,她家属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什么人家”,声音不大,但在走廊里清清楚楚。

然后我就听见椅子腿蹭地面的声音,慢悠悠的,一下一下。护士长从护士站出来了。

她四十出头,短发别在耳后,个子不高,走路步子不急不缓。我后来才知道她姓周,但当时只认得她那身白大褂和胸前别的工作牌。她手里拿着个蓝色文件夹,边走边翻了两页,走到产房门口站定了。

婆婆的手还举着,下一巴掌正要落下去。周护士长抬手把口罩摘了,捏着挂耳绳把口罩折成两折,塞进白大褂左边口袋里。

“刘彩凤,”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的,“二十多年没见,你嗓门还是这么大。”

我婆婆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手僵在半空,嘴还张着,后半截话活生生吞回去了。

我公公从后面挤过来看了一眼,脚底下一绊,差点踩到地上那摊汤。他扶住墙站稳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周……周主席?”

周护士长瞥了他一眼,没搭腔,把文件夹合上,指了指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牌子:“楼梯间,出去说。别在产房门口闹,里头还有别的产妇。”

公公婆婆像两个被逮住的小学生,一前一后跟着往楼梯间走。我婆婆经过那摊汤的时候脚底下一滑,公公拽了她胳膊一把,两个人踉踉跄跄消失在拐角。

走廊一下子静了,隔壁那家子互相递了个眼神,没人说话,但那个年轻男人偷偷冲产房方向竖了个大拇指,又赶紧缩回去了。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我老公才从楼梯间那边绕回来,脸色白里透青,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都在抖。他蹲在我床边,两只手捂住脸搓了一把,半天憋出一句:“那护士长……是我妈以前厂里的工会主席。”

我侧切伤口疼得不想说话,拿眼睛瞪他。

他接着说:“我妈说……她当年早产大出血,是周主席半夜骑车送她去医院的,还垫了住院费。后来厂里给困难补助、调工种,都是周主席帮忙跑的。”

我总算吭声了:“那她这么多年怎么一个字没提过?”

老公低着头,手指头抠着病号服的裤缝线:“我妈说……后来厂子倒了,周主席调走了,就断了联系。她……她平时念叨那些话,就是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我冷笑一声,扯得伤口疼,嘶了一声又憋回去。

“你爸呢?他骂我什么你听见没有?”

老公不吭声了,头埋得更低,后脖颈上汗津津的。

这时候护士进来送孩子的出生证明登记表,往床头柜上一搁,顺嘴说了句:“周姐让我带句话,说走廊里的监控她拷了一份,你们家属要是有什么意见,回头可以去护士站找她调录像。派出所那边她也熟,需要的话她帮着联系。”

我老公肩膀肉眼可见地哆嗦了一下。

我接过登记表看了看,女儿的名字那栏空着,我拿笔填了三个字,跟我姓。

老公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张了张,到底没敢出声。

傍晚的时候婆婆回来了,这回手里换了个新保温桶,超市塑料袋拎着,还买了包产妇卫生巾和两罐红牛。她推门进来脸上堆着笑,褶子挤成一团,把东西搁床头柜上,搓着手说:“今天妈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啊。那什么……你好好养着,想吃什么跟妈说。”

我正给女儿喂奶,头都没抬。婆婆站了五分钟,脚底下蹭来蹭去,到底没憋住,压低嗓子凑过来:“那个……周主席那边,你能不能帮着说句话?她真要去派出所,你爸这老脸往哪儿搁?再说了,传出去对孩子也不好,你说是不是?”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脸上那笑比哭还难看,嘴角抽抽着,手攥着新保温桶的提手,指甲盖泛白。

我把女儿换到另一边奶,慢悠悠开口:“妈,当初您收我工资卡的时候说帮我存着,这一存就是三年。现在孩子生了,奶粉尿不湿都是钱,您看是先还我,还是让我找周主席一块儿合计合计?”

婆婆脸上的笑僵住了,嘴角往下撇了撇,攥着保温桶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撂下一句“回去再说”,扭头就走,高跟鞋在走廊里咯噔咯噔越响越远。

我老公全程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手机横在手里,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一个字没蹦出来。

夜里十一点多,我老公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两句,噌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色煞白,对着电话那头结结巴巴:“抵押了?什么时候的事?人跑了?车贷公司找咱爸妈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边愣了半天,转过头跟我说话的时候嘴唇发干:“小叔子把咱家那辆车抵押了,钱拿走人跑了,车贷公司明天上门找爸妈要账。那车……还在你名下。”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刚睁眼的女儿,她打了个奶嗝,小拳头松开又攥上,指甲盖粉粉嫩嫩的。

“那就让他们上门呗,”我说,“正好周主席明天白班。”

## 第二章 车是谁的

那辆车是结婚第二年买的。当时我拿年终奖凑了六万,老公出了四万,剩下两万婆婆说她“添点”,凑了个十二万整。写名字的时候婆婆拍着胸脯说“写你的写你的,一家人分什么你我”,我还真当她通情达理了一回。

结果车买回来第三个礼拜,小叔子就上门借了。说跑网约车一天能挣三四百,比他在厂里拧螺丝强。婆婆在旁边帮腔:“让他试试呗,挣了钱还能不还你?”这一试就是两年半,油钱没见他掏过,保险到期了还是我手机上收到短信才发现,催了三回他才去续上。到后来他干脆把车开回自己租的房子,我一个月见不着一次车钥匙。

婆婆的口头禅是“兄弟之间别计较”,我老公的口头禅是“妈都这么说了”。我那时候刚升主管,天天加班到九点,实在没精力为辆车掰扯,就这么拖下来了。

现在好了,车贷公司电话打到我老公手机上,说抵押合同上签的是小叔子的名,但车主是我,逾期三期没还,要么结清尾款八万六,要么收车。

我老公蹲在病房窗户底下抱着脑袋:“我就说他上个月怎么突然给我转了两千块钱,说是挣着了分红,让我别跟你提……”

“你收了?”

“就两千……我寻思兄弟之间……”

“你收了钱不跟我说,现在他拿车抵押你倒知道急了?”我拿奶瓶敲了敲床头柜,女儿刚睡着被吓一跳,撇了撇嘴又要哭,我赶紧拍她后背。

第二天上午九点,车贷公司的人还真来了。两个穿黑T恤的小伙子,胳膊上纹着花臂,一个拎着公文包,一个举着手机全程录像。他们先去了公婆家,婆婆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你快回来一趟!人家说要拖车!”

我老公看看我,又看看襁褓里的女儿,挪不动步。

“你回去干什么?”我问他,“车是我名字,合同是小叔子签的,你回去能替谁做主?”

他嘴笨,嘟囔半天:“那总不能看着爸妈被堵门吧……”

正说着,护士长周姐推门进来查房,手里拿着我的体温记录单,听见我们说话,头也没抬撂了一句:“你公公刚在楼梯间打电话呢,我听见了。他跟车贷公司的人说这车是儿媳妇的,让他们直接来医院找你,别堵他家门。”

我老公脸一下子涨红了。

周姐翻了一页记录单,拿笔划了两下,声音平平的:“你爸还说,车抵了多少钱他不管,反正贷款不能让他还。人家问他车主知不知道抵押的事,他说‘儿媳妇好说话,你们去吓唬吓唬她,她不敢不给’。”

她说完把记录单往床尾一夹,转身走了。白大褂下摆带起一阵风,消毒水味儿都淡了几分。

我老公坐在那儿像被人扇了一巴掌,耳朵根烧得通红。他掏出手机给他爸打电话,接通了就问:“爸,你跟车贷公司的人说让他们来医院找小敏?”

那头嗓门大得我都能听见:“那车写她名!不找她找谁?你弟人跑了我们有什么办法?你赶紧让她把事了了,别让人堵咱家门!邻居都看着呢丢不丢人!”

我老公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爸,那车是你小儿子的,钱也是你小儿子拿走的……”

“放屁!什么我小儿子?那不是你弟?你俩一个爹一个妈,分什么你的我的?你媳妇挣那么多钱,八万六拿不出来?让她先垫上,回头让你弟慢慢还!”

电话挂了。我老公攥着手机坐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的,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哭的。

我抱着女儿喂奶,心里倒出奇地平静。这三年我算是看明白了,婆婆嘴里“一家人别计较”,翻译过来就是“你的钱是大家的,大家的钱还是大家的”。公公嘴上“兄弟之间分什么你我”,意思就是“你老公的钱是弟弟的,弟弟的债还是哥哥的”。

中午我让我老公去护士站把周姐请过来。周姐来的时候端着盒饭,红烧肉炖土豆的味儿飘了满屋子。她把盒饭往我床头柜上一搁:“先吃饭,吃完再说。”

“周姐,”我扒拉着米饭问她,“我公公婆婆当年在厂里,是不是也这样?”

周姐嚼着肉想了想:“你婆婆倒不贪,就是耳根子软,谁嗓门大她听谁的。你公公嘛……”她把土豆咽下去,拿筷子点了点,“当年厂里分房,他为了多要五平米,跟人换了三回楼层,最后把一楼带院的换成了顶楼。你婆婆在食堂干活,冬天手上全是冻疮,他也没说帮着打壶热水。后来厂子倒了买断工龄,他拿着钱先去给自己买了辆摩托,你婆婆骑自行车接送孩子上下学,骑了六年。”

我老公在旁边听着,手指头把一次性筷子掰断了都没察觉。

周姐扒完最后一口饭,把饭盒盖上,冲我说:“你那个小叔子的事,我帮你问了一嘴。我有个学生在经侦支队,他说这种案子你得先报警,说车辆被无权处分,让警察去找你小叔子。抵押合同不是你签的,你本人不知情,车贷公司只能找签字的人追偿,不能扣你的车。”

她站起来把饭盒扔垃圾桶里,拍了拍手:“至于你公公婆婆那边,我劝你一句——你越替他们兜底,他们越觉得你好拿捏。该谁的事谁扛,你这次替小叔子还了八万六,下回他就敢拿你房子去抵押。你信不信?”

我信。我太信了。

下午我让我老公去派出所报了案。警察做了笔录,说会联系小叔子,让他限期来说明情况。我老公从派出所回来的时候脸色好了点,说警察态度挺和气,还问他孩子多大了。

当天晚上婆婆又来了,这回没带东西,进门就哭,坐折叠椅上抹眼泪:“你弟媳妇打电话来闹,说要离婚,说小叔子欠了外面二十多万赌债,房子都要被收走了……你说这可怎么办啊……”

我老公急了:“二十多万?他不是就跑网约车吗?”

婆婆拍着大腿哭:“他说跑车不挣钱,就跟人玩了两把牌……后来越玩越大……我跟你爸那点养老钱全填进去了,现在还差八万……”

我抱着女儿拍奶嗝,心里跟明镜似的。怪不得公婆一听说车贷找上门那么慌,合着窟窿早就捅大了,我这儿只是其中一笔。

周姐那天晚上值夜班,来病房给我量体温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你婆婆下午在楼下小花园打电话,我听见她说‘老大媳妇手里还有钱,她工资高,让她先拿十万出来把老二的债填上’。”

她量完体温把表收起来,看了看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睡着的女儿放进小床里,给她掖了掖被角,抬头看着周姐:“周姐,您当年怎么敢半夜骑车送我婆婆去医院?您不怕摊上事?”

周姐笑了一声:“那时候哪想那么多,人命关天的事。再说了,我当工会主席那会儿,谁家有难处我都管。你婆婆这人吧,毛病是毛病,但当年在车间干活是真卖力气,手巧,织出来的布一等品率全车间最高。我就是看不得好好一个人,被日子磨得没了样。”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不过话说回来,帮人得帮到点子上。你婆婆现在这个家,根子在钱上吗?根子在你公公那个窝里横的脾气,还有你小叔子从小被惯得没边的性子。你替他们填多少钱都是打水漂,得让他们自己疼一回。”

我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老公下了最后通牒:“你回去跟你爸妈说清楚,小叔子欠的赌债,我一分不出。车的事我报警了,警察怎么处理我配合。工资卡那八万,三天之内还我,否则我找律师起诉。你弟的离婚官司、赌债、车贷,谁惹的事谁收拾。你要是觉得你爸妈可怜,你可以把你自己的工资给他们,我不拦着。但我的钱,一分都不行。”

我老公坐在床边闷头想了十分钟,站起来说:“我回去说。”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看着小床里的女儿,伸手碰了碰她的小手。女儿攥住他一根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我……我以前是不是特别怂?”他问。

我没吭声。

他等了几秒,自己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第一章完)

## 第三章 工资卡

我老公回公婆家那天下午,我在病房里刷手机银行看流水。三年了,头一回仔仔细细对账。工资卡是婆婆“帮存着”的那张,我手机银行绑的还是老号码,登录进去一看,余额八块六。

八万块钱,三年,就剩八块六。

我截图保存,又翻出当年的转账记录。结婚第二个月婆婆说“你俩年轻人花钱大手大脚,妈帮你们攒着”,我分三次转了五万。后来年终奖发了两万八,婆婆说“凑个整吧”,又转过去三万。零零碎碎加起来,八万出头。

这些钱去哪儿了?我翻了翻交易明细,一笔一笔往外转,收款账户我不认识,但转账附言写得明明白白:“老二买车首付”“老二装修”“老二彩礼周转”。最后一笔是去年腊月,转了两万,附言写的是“老二结婚用”。

合着我省吃俭用攒的钱,全填给小叔子娶媳妇了。我老公每个月工资交给婆婆两千当“生活费”,剩下三千还房贷,家里开销全走我的卡。我一件大衣穿三年没换,女儿出生前买的婴儿床都是二手平台上淘的,婆婆倒好,拿我的钱给小叔子媳妇买了三金。

我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拍,隔壁床产妇吓一跳,她婆婆正给她喂鸡汤,勺子悬在半空看我。

“没事,”我说,“查账呢。”

隔壁老太太嘴快:“闺女,你婆家是不是把钱挪给小的了?我跟你说,这事儿你不能忍,越忍越来劲……”

她儿媳妇拽了她一把,老太太讪讪闭了嘴。

周姐中午来给我换药,我把截图给她看。她扫了两眼,嘴角撇了撇:“你婆婆这人,一辈子没管过钱,老了倒学会挪东墙补西墙了。你公公知道吗?”

“估计不知道。知道了早闹翻了。”

“那你就让你公公知道。”周姐拿棉签蘸碘伏给我伤口消毒,手底下很轻,“你公公这人,一辈子窝里横,但对钱看得比命重。你婆婆偷偷拿八万填老二,他要是知道了,用不着你开口,他自己就能把房顶掀了。”

我想了想,没吭声。这招有点损,但管用。可我又不想把事做绝,毕竟女儿刚出生,真闹到公婆离婚的地步,我老公夹在中间更难做人。

正犹豫着,我老公推门进来了,脸色比走的时候还难看。

“说了,”他一屁股坐椅子上,“我妈哭了半宿,我爸骂我娶了媳妇忘了娘,我弟媳妇打电话来把我骂了一顿,说我们见死不救。”

“你怎么回的?”

“我说钱是小敏的,她不让动,我没办法。我爸说那就离婚,再找个听话的。”

我挑了挑眉。这话我婆婆三年前也说过,当时我老公要娶我,婆婆嫌我是外地人没根底,说“找个本地有房的少奋斗十年”。我老公当时跟他妈拍了桌子,说非我不娶。现在倒好,他爸又拿这话压他。

我老公看我不说话,赶紧补了一句:“我没应!我说离就离,孩子归她,我净身出户,以后每个月工资一半给抚养费,剩下一半你们别想再要一分。”

这还像句人话。

“然后呢?”

“然后我爸就摔了个杯子,没再吭声。我妈说那八万她想办法凑,让我别跟你闹。”

“她拿什么凑?你弟那窟窿二十多万还没填呢。”

我老公又不说话了。

晚上我让他在病房陪床,折叠椅拉开就是张小床,他躺那儿翻来覆去睡不着。女儿夜里醒了两次吃奶,他起来帮着拍嗝换尿布,动作虽然笨,但好歹上手了。凌晨三点那次,他抱着女儿在病房里溜达,嘴里小声哼歌,跑调跑到姥姥家了,女儿倒是挺给面子,趴他肩膀上又睡了。

我靠在床头看他那个背影,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你说他坏吧,他真不坏,就是从小被他妈耳提面命“你弟还小你得让着”,让了二十多年让成条件反射了。他弟比他小四岁,今年二十六了,在他妈嘴里还是“小儿子不懂事”。

第二天一早,护士来给孩子采足跟血,女儿哭得撕心裂肺,我老公在旁边攥着拳头眼圈都红了。采完血护士说可以出院了,我让他去办手续,他拿着单子出去没两分钟又回来了,后头跟着周姐。

周姐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往我床头柜上一拍:“你婆婆来了,在护士站坐着呢,说要见你。我说你刀口还没长好不能下地,让她有话跟我说。她跟我说了半天,我听明白了,想让你把工资卡销户重办,密码别告诉她,卡也别给她,她怕你公公去银行查。”

我跟我老公对了个眼神。

“她还说,”周姐拉了把椅子坐下,“你小叔子昨晚给她打电话了,人在外地,说那辆车的抵押款他拿到手九万,还了五万赌债,剩下四万花完了。现在车贷公司要收车,他让妈想办法把车赎出来,不然他要被起诉诈骗。”

“诈骗?”

“他伪造你签名做的抵押,车管所那边一查就露馅。人家车贷公司也不是吃素的,合同一验笔迹就报警了。他现在是取保候审状态,让妈赶紧凑钱跟车贷公司和解,不然真得进去蹲着。”

周姐说完看着我:“你婆婆的意思是,她回去把老两口的定期存款取出来,先把车贷填上,把车从车贷公司赎回来还给你。你那八万她记着账,年底之前还清。她让我问你,这样行不行?”

我老公眼睛一亮,刚想说话,我拿眼神把他摁回去了。

“周姐,”我说,“您帮我带句话。车赎回来可以,但得直接过户到我老公名下,不能再让小叔子碰。八万块钱年底还清,写借条,我婆婆签字按手印。还有,从今往后我跟我老公的钱各管各的,公婆的养老我们该出多少出多少,但小叔子的事我们不管。同意这三条,我就跟她签协议。不同意,那就法院见。”

周姐乐了:“行,这话我带得明白。你婆婆那人,你不给她画个道道,她能跟你和稀泥到八十岁。”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公公今早去银行查账了,发现定期存款少了四万,正跟你婆婆在家打架呢。你婆婆说钱借给老姐妹了,你公公不信,说要报警查账。”

我跟我老公对视一眼,这回他没躲,挠了挠头说:“我回去看看?别真打起来。”

“去吧,”我说,“别掺和钱的事,就拉架。”

他出门的时候我喊了一嗓子:“打车回去!别坐公交磨蹭!”

他哎了一声,脚步咚咚跑远了。

周姐还没走,靠在门框上瞅我:“你这老公,调教调教还有救。”

“凑合过吧,”我低头给女儿换衣服准备出院,“好歹知道疼孩子。”

周姐笑着走了。

中午我老公发来一段视频。公公举着存折在客厅里来回走,嗓子都劈了:“四万!你说借给谁了?你那个老姐妹叫什么名?电话给我!”婆婆坐沙发上搓衣角,翻来覆去就一句“人家急用,过俩月就还”。小叔子媳妇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冷不丁插了一嘴:“妈,您别瞒了,那钱是不是又给老二了?他昨晚给我打电话要钱,说妈答应给他凑五万……”

公公当场把存折摔茶几上了。

视频到我老公伸手拦人那儿就断了。他随后发来一条语音:“打起来了,我拦着呢。我妈承认了,说老二十天前跟她哭了一宿,她心软就把定期取出来了。我爸现在要跟她离婚。”

我抱着女儿坐在出租车上往家走,回了条语音:“你跟爸说,离婚可以,财产分割的时候把那四万算清楚,该谁的谁拿走。另外提醒他,小叔子那二十多万赌债是婚内借的,他要是替儿子还了,那钱算夫妻共同支出,离婚的时候我妈也能分一半。”

我老公回了六个点:“……”

过了五分钟,他又发来一条:“我爸不闹离婚了。他说那四万让我妈打借条,从她养老金里扣。”

我笑了笑没回。

车拐进小区的时候,女儿醒了,睁着眼睛看车窗外的树往后跑,小手扒着车窗沿,嘴里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什么。我低头蹭了蹭她脑袋:“宝贝儿,你妈这仗才打完上半场。”

(第三章完)

## 第四章 借条

出院第三天,婆婆上门了。

她来的时候拎着一兜子菜,排骨、鲫鱼、两把青菜,还有一盒土鸡蛋。进门先换鞋,把菜搁厨房水池边上,挽袖子就要洗。我老公在旁边搓着手说“妈你坐着吧”,被她一胳膊肘拨开了:“你懂什么,鲫鱼得先拿姜片擦锅才不粘皮。”

我抱着女儿坐沙发上,看她一个人在厨房忙活。炖上汤之后她擦了手出来,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搁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吧,我写好了。”

我拿起来展开。借条俩字写得挺大,底下正文歪歪扭扭:“今借到儿媳人民币捌万元整,用于家庭周转,定于今年腊月二十日前还清。借款人刘彩凤,年月日。”底下还按了个红手印,指纹印得挺重,指纹沟壑里红通通一片。

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看她:“妈,这钱是您借的,到时候还不上我找您,不找我爸,也不找小叔子。”

婆婆坐在对面小马扎上,手搁在膝盖上搓了两把:“知道,我认。你爸那边我也说了,这钱从我养老金里出,每个月扣两千,不够的我出去找活儿干。”

“您都五十六了,上哪儿找活儿?”

“超市理货、饭店洗碗,总能找着。”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当年在厂里织布,我手快是全车间出了名的,现在眼神不行了,但洗碗总洗得干净。”

我老公在旁边听得眼眶发酸,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我拿脚在茶几底下踢了他一下。他憋回去了。

我把借条折好收进抽屉,转头跟婆婆说:“车的事,车贷公司那边我跟周姐去谈。赎回来直接过户到我老公名下,您跟爸说清楚,以后小叔子再碰这车,我直接报警。”

婆婆点头如捣蒜:“行行行,我回去就跟他说。”

她说完站起来又往厨房走,走了两步折回来,从兜里摸出张银行卡搁茶几上:“这是我工资卡,里头有这个月刚发的两千三,你先拿着给孩子买奶粉。往后每个月我往里打两千,算还账。”

我没收,把卡推回去:“妈,您先拿着花。借条上写了腊月二十,您按时还就行。平时该给孩子的红包您照给,那是您当奶奶的心意,跟还账两码事。”

婆婆站在那儿愣了半天,眼圈红了红,扭头进厨房看汤去了。

下午周姐打电话来,说车贷公司那边她托人打了招呼,只要把逾期尾款结清,他们配合办理解押手续,不额外收违约金。那九万抵押款他们自己去找小叔子追,跟我没关系。

“不过你小叔子那边,”周姐压低了声音,“经侦那个学生跟我说,他除了你这辆车,还拿他老丈人的房产证副本去小贷公司借了五万。现在人家债主找上他老丈人家门了,他媳妇闹着要离婚,孩子才一岁多。”

我靠在阳台窗户上,看着楼下小区里几个老太太遛弯,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周姐,您说我婆婆知道这事儿吗?”

“知道,你小叔子昨晚又给她打电话了,她没敢跟你公公说。今早来医院找我,问我能不能帮她找个活儿,说光靠两千养老金还不上你的账,得再多挣点。”

我想了想,跟周姐说:“您跟她说,我公司楼下那家连锁快餐店招钟点工,一小时二十,她愿意干的话我帮着问。”

周姐在电话那头笑了:“你倒是帮她想好了退路。”

“她毕竟是我老公的妈,孩子她奶奶。我总不能看着她六十岁去给人刷盘子。”

晚上我老公下班回来,我把借条拿给他看。他看完沉默了半天,说了句:“我妈一辈子没跟人低过头。”

“这回低了,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理亏。你以后硬气点,你硬气了她就不敢软。”

他点点头,把借条拍了张照存手机里,又还给我:“你收着吧。我信你。”

过了两天,车从车贷公司赎回来了,周姐陪着去办的手续。过户那天我还在月子里不能出门,我老公去的,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绿本,名字那栏写的是他。他把本子往茶几上一扔,瘫沙发上长出一口气:“总算落听了。”

“小叔子那边呢?”

“警察给他打电话了,让他下周去派出所做笔录。他给我发微信,说哥你救救我,我不想坐牢。我没回。”

我喂着奶嗯了一声。

周末婆婆来送汤的时候说她已经去快餐店试工了,一天干四个小时,中午饭点忙一阵,下午两点下班还能回家眯一觉。“比织布轻松,”她说,“就是站得腿肿,晚上回去拿热水泡脚。”

她走的时候我让她把冰箱里那袋冻好的母乳带回去——我奶多,女儿吃不完,冻了好几袋,让婆婆拿回去给公公热着喝,老头最近上火嘴角起泡,母乳抹嘴上有用。婆婆接过去的时候手顿了顿,低声说了句:“你这孩子,心善。”

我没接话。心善不心善的,我就是不想把日子过成仇人。

可有的人不这么想。

小叔子从派出所做完笔录出来那天晚上,带着他媳妇上门了。敲门的时候晚上九点多,我刚把女儿哄睡,我老公开门一看是他们俩,堵在门口没让进。

“哥,你就让我进去说句话。”小叔子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穿件起球的卫衣,站在楼道声控灯底下缩着脖子。

他媳妇抱着孩子在后头,眼睛哭得跟桃似的。

我老公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抱着胳膊站在客厅里头,点了下头。

进来了。小叔子一屁股坐沙发上就开始哭,鼻涕眼泪一把抓:“哥,嫂子,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那赌债我认,我出去打工慢慢还。可那车贷公司说要起诉我诈骗,我这要是留了案底,孩子以后考公都受影响啊……”

他媳妇在旁边抽抽搭搭:“嫂子,你认识那个护士长,能不能让她帮忙说说情?我们赔钱行不行?”

我拉了把椅子坐他们对面,等他们哭完了才开口:“车贷公司那边我们已经结清了,他们答应不追究。但经侦那边立了案,撤不撤诉得看警察怎么定。伪造签名骗贷款这事儿,我说了不算。”

小叔子抬起头,眼睛红通通地看着我:“嫂子你路子广,你帮我找找人……”

“我找不着人,”我打断他,“就算找得着,我也不会去。你二十六了,自己做的事自己扛。你嫂子我坐月子期间被你爸骂赔钱货,被你妈挪了八万块工资,你哥的车被你拿去抵押,你媳妇在电话里骂我们见死不救。现在你让我去替你找关系?”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小叔子媳妇憋不住了,尖着嗓子来了一句:“那都过去了,一家人至于记仇记这么清楚吗?”

我笑了一声:“行,那咱换个说法。你把你娘家那套陪嫁房本拿来,让我去抵押贷二十万给我娘家弟弟还赌债,你干不干?”

她闭嘴了。

小叔子拽着她胳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盯着我老公:“哥,你就这么看着你弟去坐牢?”

我老公站在鞋柜边上,手攥着鞋柜把手,指节发白。僵了能有半分钟,他开口了:“你嫂子月子里你俩谁来看过一眼?妈来送汤还是我催了三回才来的。车被你开走两年多,加过一箱油没有?你嫂子工资卡里那八万,你花的时候想过那是她加了多少班攒的吗?”

他越说声音越稳:“你自己惹的事自己扛,扛不住就认。我跟你嫂子把车贷填上是看爸妈面子,别的事我们管不着了。”

小叔子摔门走了。他媳妇在楼道里骂骂咧咧,什么难听骂什么,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最后砰地一声关了单元门,没动静了。

我老公靠着鞋柜慢慢蹲下去,两只手捂着脸。

我抱着女儿走过去,拿脚尖碰了碰他膝盖:“行了,别蹲着了。明天陪我去趟派出所,把小叔子伪造签名那事儿的证据交过去,警察那边要什么材料我们配合。”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站起来接过女儿,低头在她脑门上亲了一口。

“闺女,”他跟女儿说话,“你长大可别学你爸,怂了二十多年才硬气起来。”

女儿打了个奶嗝,翻了个白眼。

(第四章完)

## 第五章 养老院

小叔子的事立案之后,公婆那边消停了大概半个月。婆婆每天去快餐店上四个小时班,下了班来我家帮忙做顿饭,有时候带几根香蕉有时候带包红糖,不值什么钱,但人到了。公公没来过,听婆婆说他天天在家生闷气,骂完老二骂老大,骂完老大骂自己命不好。

转折发生在我出月子那天。

那天我老公休息,说带我出去吃顿好的,把孩子托给婆婆看半天。我们刚出门走到小区门口,婆婆电话就打过来了,声音急得直颤:“你俩快回来!你爸要跳楼!”

我俩掉头就跑。冲上楼的时候门口围了一堆人,对门老太太扒着防盗门往外瞅,楼上楼下的邻居脑袋从楼梯间探出来。公公坐在我家阳台外面的空调外机上,两条腿悬着,嘴里嚷嚷:“都别过来!我死了你们就清净了!”

我老公脸都白了,手抖得钥匙捅了三次才捅进锁眼。门一开,婆婆抱着女儿站在客厅中间,腿软得走不动道,冲我们直哭:“他就说去看看孩子,谁知道上来就翻阳台……”

我接过女儿塞给对门老太太,让她帮着抱一下,转身跟我老公往阳台走。公公看见我们进来,屁股往外又挪了两寸,空调外机壳子踩得嘎吱响。

“爸,”我喊了一嗓子,“您先下来,有事说事。您要真跳下去,这房子成凶宅,我们卖都卖不掉,到时候贷款还不上银行收走,您两个孙子一个孙女喝西北风去?”

公公愣了一下。

我趁热打铁:“再说了,您跳下去,小叔子那案子还没结呢,法院判他赔钱您这遗产还得先还债,剩不下多少。您要真想帮他,好歹活着把养老金领了,每个月还能贴补他点。”

公公骑在空调外机上不动了,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哆嗦着:“你……你还肯管老二?”

“管不了,”我说,“但您活着他至少有个爸。您死了,他连爸都没了,更没人管他。”

我老公趁他愣神的工夫一个箭步冲上去,拦腰把他从外机上抱下来了。公公挣扎了两下没挣动,坐地上开始嚎,嚎得整栋楼都听得见:“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养出这么个讨债鬼……”

邻居们看没事了纷纷缩回去,对门老太太把女儿还给我的时候小声说了句:“闺女,你这公公够能闹的。”

我苦笑一声没接话。

把公公扶沙发上坐下,倒了杯热水搁他手里。他哭了一阵不哭了,端着杯子发愣。婆婆站在旁边不敢吭声,女儿在卧室里醒了开始哼唧,我进去喂奶,留我老公在外面跟他爸说话。

隔着门听见公公嘟囔:“老二那个混账东西,昨天又打电话要钱,说不给钱他就跑路,这辈子不回来了。我一气之下就……”

我老公问他:“您给了他多少?”

“没给!你妈拦着没让给!”

我喂着奶心里算了一笔账。公婆手里那点定期存款被婆婆挪了四万填老二,剩下两万多是老两口的棺材本。婆婆现在每个月挣两千四,养老金两千三,加起来四千七,还我两千剩两千七,够老两口吃饭吃药。公公也有养老金,一个月三千出头,但他那钱从来不拿出来花,全存着自己捏着。小叔子要真跑路了,老两口的日子紧巴是紧巴,但也不至于过不下去。

问题出在公公身上。他一辈子把小儿子的错都算在别人头上,老婆没管好、老大没带好、儿媳妇没娶好,唯独他儿子自己没错。现在小儿子要跑,他受不了了。

晚上我跟周姐打电话说这事,周姐在电话那头乐了:“你公公这脾气,跟我家那口子他爸一模一样。当年我小叔子赌博输了房子,我公公也是闹跳楼,后来我婆婆一句话给他治了。”

“什么话?”

“我婆婆说,你要跳就赶紧跳,跳完了我把房子卖了回娘家住,你那点养老金我接着领,正好给我孙子买奶粉。我公公当场从窗台上下来了。”

我笑得刀口差点裂开。

周姐又说:“不过话说回来,你公公这么闹,根儿上是怕老了没人管。你把话说开了,他反而踏实。你信不信,你明天跟他说养老的事你管,他立马不闹了。”

我将信将疑。

第二天我还真试了。趁我老公上班去了,我抱着女儿坐公公对面,开门见山:“爸,我跟您说个事。您跟我妈养老的事,我跟您儿子商量过了,该我们出的我们出,这个您放心。但小叔子的事我们不管了,他自己有手有脚,饿不死。您要是一时想不开再闹跳楼,行,您跳,跳完这房子我卖了,钱我拿着给我闺女存教育金,您儿子跟我离婚都行,我带着孩子单过。您想清楚了再跳。”

公公瞪着眼看我,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敢!”

“您试试我敢不敢。”

婆婆在旁边拽公公袖子:“老头子你别犟了,儿媳妇说的是实话。老二那个无底洞你要填到什么时候?咱俩棺材本都填进去一半了,再填咱俩喝风去?”

公公闷头抽了半包烟,最后把烟掐灭在花盆里,站起来说:“我回去把工资卡找出来,以后每个月给你妈两千当生活费。剩下一千我存着,老二的窟窿我一分不掏了。”

婆婆张了张嘴,大概想说“你早该这样”,到底咽回去了。

过了两天,小叔子真跑了。手机关机,出租屋人去楼空,他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打电话来跟我婆婆说离婚协议书寄过来了,让婆婆转交给小叔子签字。

婆婆接了电话坐在我家沙发上发了半天呆,突然跟我来了句:“你说我当年是不是惯他惯得没边了?”

我没接话。这话得她自己想明白,我说一万句不如她自己醒一回。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做饭,走到门口回头说:“我明天去家政公司问问,有没有住家保姆的活儿,工资高。快餐店那活儿我干了一个月,一个月才两千四,太少了。”

“您住家去了我爸怎么办?”

“让他自己管自己,”婆婆头也不回,“一辈子没做过饭,饿他两顿就会了。”

(第五章完)

## 第六章 卖房

腊月二十,婆婆没按时还钱。

不是她想赖账,是实在凑不齐。她换了个家政的活儿,给一户人家接送孩子加做两顿饭,一个月三千五,干了俩月攒了七千,加上养老金省下来的,凑了一万二。离八万还差得远。

她拎着个塑料袋上门,里头一摞现金,一万二,往茶几上一搁,脸上臊得通红:“妈没本事,先还这些,剩下的过了年再慢慢给。”

我老公在旁边想说话,我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他憋回去了。

我数了数钱收好,把借条拿出来在背面写了个收据:“今收到刘彩凤还款一万二千元整,剩余六万八千元。”签了名递给她:“妈,您收着这个。年后再还就行,我不催。”

婆婆攥着收据站那儿,嘴唇抖了两下,突然来了一句:“我把老家那套房子卖了吧。”

我愣了一下。老家那套房子是公婆二十年前买的单位房改房,六十平,老破小,在县城边上,现在撑死卖二十万。那是老两口的根,逢年过节回去住几天,跟老邻居打打牌说说话。公公把那儿看得比命重。

“我爸能同意?”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婆婆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沙发上,“老二欠你那八万是我挪的,不能让你一个人扛。老家房子卖了,还你八万,剩下十几万我跟你爸留着养老。他要闹就闹去,我伺候他一辈子了,这回我不伺候了。”

我跟我老公对了个眼神。

婆婆走了之后我老公挠着头说:“我妈这是来真的?”

“你妈被你弟折腾明白了,”我把女儿递给他说,“抱着,我去给周姐打个电话。”

周姐听我说完,在电话那头沉吟了半天:“你婆婆要卖房这事,你拦一下。老家那房子卖了她跟你公公住哪儿?逢年过节回去连个落脚地都没有,到时候你公公更得闹。你让她把老家房子租出去,县城老破小一个月租个八百一千的没问题,一年下来万把块,加上她工资,两年就把你钱还清了。”

我觉得这主意靠谱,跟婆婆一说,她想了想点头了:“也行,租出去还能留着根。”

房子挂出去半个月租掉了,租给一对在县城打工的小两口,一个月九百,押一付三。婆婆拿到钱先给我转了三千六,说这是头三个月的房租,以后每季度打一次。

我说行,您打我就收着,凑够六万八咱们两清。

这事过去没几天,公公又闹起来了。这回是因为婆婆把老家房子租出去没跟他商量,他跳着脚骂婆婆“眼里没我这个人”,把客厅茶几拍得山响。婆婆这回没哭,站那儿听他骂完,从兜里掏出个存折拍他面前:“你瞪眼看看,这上头还剩多少钱?两万三!你小儿子败了四万,你大儿子填了八万六车贷,你孙子孙女奶粉钱都是儿媳妇自己出的。你要还想好好过日子,从今往后你那三千养老金交出来两千当家用。不想过就离,房子是婚后财产,卖了平分,我拿钱走人回娘家住,你自己在这破屋里守着你的养老金过。”

公公当场卡壳了。

这话我是后来听婆婆说的。她说的时候脸上挺平静,一边择豆角一边跟我说:“你爸憋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主动把工资卡搁我枕头底下了,说‘你管着吧,我不管了’。我拿他卡去银行查了,里头一万八,他攒了半年多。我把钱取出来转你卡上了,算还账。”

我手机叮咚一响,到账一万八。备注写的是“公公工资卡还款”。

我转头看了眼正在客厅地垫上趴着练抬头的女儿,小声跟她说:“宝贝儿,你奶奶这是开窍了。”

女儿抬了两秒钟头,啪叽把脸砸垫子上,口水糊了一脸。

我老公下班回来听说这事,坐沙发上发了半天愣,说了一句:“我妈这辈子头一回管住我爸。”

“你妈当年在厂里织布一等品率全车间第一,”我拿周姐的话堵他,“手巧脑子不笨,就是被你爸压了一辈子。现在压不住了她反倒活明白了。”

我老公嘿嘿笑了两声,进厨房帮他妈做饭去了。

眼看日子往好了过,小叔子那边又出幺蛾子。

他跑路之前拿他老丈人的房产证副本去小贷公司借的那五万,人家债主找上老丈人家门,老头老太太吓得高血压犯了住院。他媳妇打电话给我婆婆哭,说嫂子你帮帮忙,小贷公司说再不还钱要起诉,她爸那么大岁数了受不住。

婆婆接电话的时候在我家,开的免提。我听见小叔子媳妇在那头嚎:“妈,您不能见死不救啊,孩子还小,我爸要是气出个好歹来……”

婆婆攥着手机,手指头捏得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我老公在旁边坐立不安,拿眼睛瞟我。

我冲婆婆摇了摇头。

婆婆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手机说:“你爸那房产证副本是老二偷拿的,他没经过你们同意吧?”

那头哭声停了停:“是……是偷拿的……”

“那就报警,”婆婆声音稳下来了,“让小贷公司去找老二要钱,他们自己放贷不审核,活该。你爸住院的钱我出一半,算是当奶奶的心意。老二欠你们的钱让法院判去,判多少他出来打工还。你带着孩子好好过,该离婚离婚,别替他还钱,你替他还一回他就有第二回。”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天,小叔子媳妇抽抽搭搭说了句“妈我知道了”,挂了。

我老公长出一口气,冲他妈竖了个大拇指。婆婆白了他一眼:“少来这套,你妈以前就是太蠢。周主席那天在楼梯间骂我的话,我回去想了半个月才想明白。”

“周姐骂您什么了?”

“她说我当了一辈子好人,唯独没当好自己。还说我把小儿子惯成废物,大儿子也差点让我教成软蛋。”婆婆说着说着眼圈红了,拿手背蹭了一把,“话难听,但是实话。”

我递了张纸巾过去。

年三十那天,我老公把公婆接到家里吃年夜饭。公公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个红塑料袋,里头是两罐奶粉一包尿不湿,搁在玄关柜子上,背着手进屋看电视去了。婆婆跟在后面小声跟我说:“你爸去超市挑了半天,非要买最贵的那种奶粉,我说你儿媳妇喂母乳用不着奶粉,他非买,说买给孙女存着。”

我探头看了一眼,那奶粉罐子上印着进口牌子,一罐四百多。

年夜饭吃到一半,公公突然撂下筷子,吭哧吭哧从兜里摸出个红包搁女儿小床边上:“给孩子的压岁钱。”我拿起来一摸,厚度不对,拆开一看,两千。

婆婆在旁边撇嘴:“你爸攒了仨月的私房钱。”

公公瞪她一眼:“吃你的饭。”

我老公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我的手,嘴角压不住往上翘。

电视里春晚热闹得不行,女儿在小床里睡得四仰八叉。婆婆起身收碗,公公嘟囔了一句“你歇着吧我来”,端着盘子进厨房了。水龙头哗哗响起来,婆婆坐在餐桌边上,看着厨房方向愣了半天神。

我老公小声跟我说:“我爸一辈子没洗过碗。”

“那往后多洗洗就习惯了。”

(第六章完)

## 第七章 截胡

开春之后婆婆的债还得挺顺当。老家房租加她工资,每个月能匀出三千多还我,到四月份已经还了四万出头。小叔子的案子也判了,伪造签名骗贷,判了十个月缓刑一年,退赔车贷公司九万。他人在外地打工,每个月往法院账户打两千,他媳妇跟他离了婚,孩子归女方,他按月给抚养费。

公公消停了小半年,我以为他转性了。结果五一那天,我老公突然接到他电话,说老家房子不租了,让租客搬走,他要回去住。

我老公问为什么,公公在电话里挺横:“我的房子我说了算,租不租我乐意。”

挂了电话我老公犯嘀咕:“我爸这是又抽什么风?”

我让他回去看看。他下午请了半天假回公婆那边,晚上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进门把我拉卧室里关上门,压低声音说:“我爸要把老家房子过户给我弟。”

我正叠衣服呢,手停了。

“说什么了?”

“他说我弟现在租房子住,工作也不稳定,法院那边还催着退赔,没个落脚地不行。老家房子反正是空的,先让我弟搬进去住着,等过两年他攒钱买了房再过回来。”

“过户还是住?”

“说过户,说租房不踏实,万一哪天我弟把钱还完了人家不租了,他连个窝都没有。”

我把叠好的衣服往床上一搁,拉开卧室门出去,冲客厅喊了一嗓子:“妈!您过来一下!”

婆婆正在客厅给女儿喂米糊,端着碗进来了:“咋了?”

“我爸要把老家房子过户给小叔子,您知道吗?”

婆婆手里的碗差点扣地上,米糊溅出来甩我床单一溜。她把碗往床头柜上一墩,转身就往外走:“我找他去!”

我老公赶紧拦:“妈您别急,我爸就说了一嘴,还没办呢……”

“等办了就晚了!”婆婆甩开他胳膊,鞋都没换趿拉着拖鞋就出门了。

晚上九点多婆婆打电话回来,嗓门大得不用开免提:“你爸那个老糊涂!他跟我说房子给老二住,我说住可以,过户没门!他说我不讲理,我说你才不讲理,老大填了八万六你连个屁都没放,老二蹲了牢你倒是上赶着送房!你要敢过户咱俩明天就去民政局!”

我老公在旁边听得脸都绿了,对着电话喊:“妈,您先别闹离婚……”

“谁闹离婚了?我吓唬他呢!你爸那人你还不了解?一吓唬就怂!”

果然,第二天公公自己坐公交来了我家,进门往沙发上一坐,臭着脸说:“不过户了,让他住着行吧?就住,不改名。”

我给他倒了杯茶搁茶几上:“爸,住可以,但得签个协议。第一,他只是借住,房子产权还是您跟我妈的。第二,他住进去得交房租,一个月五百,直接打您卡上。第三,您跟我妈哪天想回去住,他得立马腾房。同意这三条,我跟您儿子没意见。”

公公端着茶杯不吭声。婆婆在旁边拿胳膊肘杵他:“你儿媳妇给你台阶下呢,赶紧应了。”

公公梗着脖子:“那……那也不能收五百啊,他一个月才挣四千……”

“那就三百,”我说,“低于市场价了,算您当爹的贴补他。但必须按月交,少一个月就让他搬。”

公公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签协议那天小叔子从外地回来了,人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晒得黢黑,手上全是茧子。他坐那儿看协议看了半天,抬头看我:“嫂子,这三百我交。我以前不是人,往后我好好干,欠的债我自己还。”

我没接话。说好听的没用,看行动。

他搬进老家房子那天给我老公发了张照片,屋里收拾得挺干净,窗台上摆了两盆绿萝,墙上挂着他闺女百天照——离婚后他媳妇同意每个月带孩子来住两天。我老公把照片给我看,我扫了一眼没吭声。

周姐听说这事之后在电话里跟我说:“你这公公有意思,大儿子填坑他装看不见,小儿子坐牢他心疼得不行。典型的远香近臭,谁不在跟前谁得宠。”

“那怎么办?”

“让他忙起来,”周姐说,“你公公就是闲的。闲了就容易想东想西,想多了就闹幺蛾子。你给他找点事干,分散注意力。”

我琢磨了一下,跟老公商量:“你爸天天在家看电视也无聊,我看小区物业在招夜间巡逻的,一晚上去俩小时,一个月一千二。活不累,就是溜达一圈看看门锁没锁。你问他干不干?”

我老公去问了,公公一开始嫌丢人:“我一把年纪了给人家看大门?”

婆婆怼他:“你儿子骗贷你都不嫌丢人,看个大门倒嫌丢人了?”

公公第二天就去物业报了名,穿上那身保安马甲还挺得意,每天晚上八点准时下楼溜达一圈,碰见遛狗的邻居还主动打招呼。干了半个月拿回来六百块钱,给我女儿买了套小衣服,剩下的揣兜里美滋滋的。

婆婆跟我嘀咕:“你爸这辈子头一回挣外快想着给孙女买东西。”

“以前挣的钱呢?”

“以前挣的钱都自己攥着,谁也别想动一分。”婆婆撇嘴,“现在工资卡在我手里,他动不了,倒学会花钱了。”

日子消停了俩月,我以为能太平到年底。结果六月中旬,我老公下班回来带了个消息:小叔子住的那套老房子要拆迁。

县里修路,整个片区都在红线范围内,老破小补偿标准不高,但算下来那套六十平的房子能赔四十多万。消息传出来第二天,小叔子电话就打到我老公手机上了,说哥,那房子拆了赔的钱得分我一半,我在里头住了半年多,户口也迁进去了。

我老公这回没懵,直接开了免提。

“房子是爸妈的,拆迁款怎么分他们说了算。你户口迁进去经过爸妈同意了吗?”

“妈同意的!”

电话那头婆婆的声音传过来:“我什么时候同意了?你自己跑派出所迁的,回来跟我说了一声,我说你赶紧迁回去别找事,你当耳旁风!”

小叔子在电话那头急了:“那我装修花了两万!绿萝都是我买的!”

我接过电话:“装修钱有票据吗?绿萝多少钱一盆?”

他噎住了。

挂了电话我跟我老公说:“你回去一趟,让你爸把房本藏好。拆迁办那边我去打招呼,没房本原件谁来了也不给办手续。”

(第七章完)

## 第八章 拆迁款

拆迁办在县政务大厅二楼,我特意请了半天假跟我老公一块儿去的。窗口工作人员查了档案说房子产权清晰,登记在公公名下,补偿方案两种:要么拿四十万现金,要么置换一套八十平安置房加十万差价。

我打电话把公公婆婆叫来商量。公公一听能拿四十万,眼睛都亮了,掰着手指头算:“四十万……给老二十万让他自己凑合买个小的,剩下三十万我跟你妈留着养老……”

婆婆打断他:“老大填了八万六的车贷你忘了?老二那八万赌债我替他还了四万,剩下四万你给还的,这十二万六你算进去没有?”

公公掰手指头的手停了。

我在旁边补了一句:“爸,那套房子是您跟我妈的共同财产,怎么分您俩商量。但我建议您别急着给老二现金,他要拿钱跑了或者又去赌,您哭都找不着坟头。”

公公不掰手指了,闷头抽烟。

最后商量的结果是:拿安置房,八十平,写公公婆婆两个人的名,老两口搬回去住新房子。原来老房子那四十万补偿款扣掉买安置房的差价,剩十万。这十万分成三份:公婆留四万养老,还我四万(剩下两万八的债一笔勾销),给小叔子两万当过渡安置费,以后别再来要。

小叔子听说只给两万,又闹起来了。这回他没打电话,直接跑我家来了,站门口不进来,梗着脖子嚷嚷:“凭啥就给我两万?那房子我住了那么久,户口也在里头,拆迁就该有我一份!”

我抱着女儿站门口,声音不大不小:“你住那半年交了多少房租?一个月三百,半年一千八。你装修花了两万,有发票吗?拿得出票据来我给你报。拿不出来就别在这嚷嚷。”

他掏手机翻了半天,翻出几张淘宝购物截图,一共八百多块钱的东西。

“八百多我认,给你加上,两万零八百。剩下的你要不服去法院起诉,法院判多少我给多少。”

他站楼道里憋了半天,最后拿脚踹了一下墙,走了。

我老公在屋里憋着没出来。晚上他跟我说:“我是不是太狠了?毕竟是我亲弟。”

“你给他两万是仁义,不给他也说得过去。你自己想想,他要是有心好好过日子,两万当本钱摆个小摊够用了。他要还是那个德性,给二十万也是打水漂。你狠不狠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不能自己站起来。”

我老公不吭声了,拿手机给他弟转了两万零八百,备注写了“拆迁安置费,一次性了结”。

小叔子收了钱没回话,但也没再闹。

安置房是期房,得等一年半才能交钥匙。这期间公婆还住原来那套老房子——就是之前我老公说要给公婆养老的那套,在市区边上,两室一厅,够住。公公继续干他的物业巡逻,婆婆继续做家政,俩人每个月收入加起来七千多,日子过得比之前还宽裕些。

七月底的时候婆婆把最后一笔欠款转给我了,连本带利凑了个整,六万八。转账附言写的是“还清,谢谢儿媳妇”。

我收到钱当天晚上做了四个菜,把公婆叫过来吃饭。饭桌上我举着可乐跟婆婆碰了个杯:“妈,账清了。”

婆婆喝了口可乐,眼圈又红了,这回没哭出来,憋回去了。她拿筷子给我夹了个鸡腿搁碗里:“吃,你这一年多不容易。”

公公在旁边扒饭,扒了两口突然嘟囔:“那什么……我跟你妈商量了,等安置房下来,写你俩的名。”

我跟我老公都愣了。

公公头也不抬接着说:“我跟你妈住到死就完了,房子早晚是你俩的。老二那边我给两万已经仁至义尽了,往后他再闹我不认。”

婆婆在旁边点头:“你爸这回是真想明白了。上个月老二打电话说想买车跑货拉拉,让你爸给添三万,你爸直接挂了电话,连骂都没骂。”

公公瞪她一眼:“吃饭呢提他干什么。”

我低头啃鸡腿,嘴角压不住往上翘。

八月中旬周姐退休了,护士站那帮小护士凑钱给她买了个大蛋糕,我也抱着女儿去凑热闹。周姐看见我闺女伸手要抱,接过去掂了掂:“长得真结实,像你,比你家那个怂老公强。”

我老公在旁边嘿嘿笑,也不恼。

周姐抱着孩子跟我说:“你婆婆前两天给我打电话,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最感谢的人是我。我说你对不起人家儿媳妇你当面说去,谢我不用谢,当年垫那三百块钱住院费你婆婆早还我了,连本带利还了五百。”

“她什么时候还的?”

“上个月。我说不用,她非给,说当年要不是我骑车送她去医院,她跟孩子两条命都没了。你婆婆这人吧,糊涂是真糊涂,但记恩也是真记恩。”

周姐把女儿还给我,拍了拍我肩膀:“你这日子算是过出来了。往后遇到事别怕,你比你婆婆脑子清楚,比你老公有主意。我看好你。”

九月份我产假结束回去上班,女儿白天送托育园,婆婆每天下午四点去接,接到她做家政那家待一个小时,等我下班去接。那家雇主是个独居老太太,特别喜欢我女儿,天天给孩子拿零食,婆婆拦着不让吃,老太太还生气。

十月底小叔子跑货拉拉挣了点钱,真把车买了,二手的五菱宏光,三万块钱。他特意开过来给我老公看,车斗里装了两箱苹果一箱橘子,说是第一趟活儿拉的,给哥嫂尝尝。我老公围着车转了两圈,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干。”

小叔子挠着头笑,跟以前那个油嘴滑舌的样儿完全两个人。

十二月底安置房交了钥匙,公婆搬进去那天我跟我老公去帮忙收拾。八十平两室一厅,采光挺好,公公在阳台上摆了个摇椅,美滋滋地说等开春了在阳台养几盆花。

婆婆在厨房擦灶台,擦着擦着突然来了一句:“我这辈子搬了三回家,头一回住上带电梯的房子。”

公公在阳台上接话:“那得谢你儿媳妇,要不是她摁着不让老二瞎折腾,这房子早让老二忽悠走了。”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你爸现在天天念叨你,说家里这些事要不是你硬气,他跟我那点养老钱早让老二败光了。”

我正给女儿冲奶粉呢,头也没回:“别光念叨,往后少气我就行。”

公公在阳台上嘿嘿笑。

(第八章完)

## 第九章 户口本

转过年来开春,女儿满一周岁,能扶着沙发走了,嘴里蹦出几个含含糊糊的词,“妈妈”喊得最清楚,“爸爸”得看心情。我老公为这事儿吃醋,天天趴地上教她喊“爸爸”,女儿冲他脸上拍一巴掌,扭头喊“奶奶”。

婆婆乐得合不拢嘴,公公在旁边酸溜溜来一句:“怎么不喊爷爷?”

女儿翻了个白眼,转头去玩她的布书了。

三月中旬我老公突然接到派出所电话,说小叔子跟人打架被拘留了,让家属去一趟。我老公请了假赶过去,回来的时候脸色倒还好,说小叔子跑货拉拉跟一个抢道的司机打起来了,对方先动的手,小叔子还了两拳,监控拍得清清楚楚,警察说双方都有责任,调解一下就行。

“赔了多少钱?”

“一千五医药费,对方也认了五百,最后各掏各的。人已经出来了,车被扣了两天。”

我松了口气。小叔子现在每个月跑车挣个五六千,按时给闺女打抚养费,隔三差五来我家蹭顿饭,走的时候还知道给侄女带根棒棒糖。虽然还是毛毛躁躁的,但好歹走正道了。

四月份出了件大事。

那天我正上班,婆婆电话打过来,声音慌得不行:“你爸把户口本给老二了!我刚看见老二朋友圈发了一张户口本的照片,说要迁户口!”

我让她先别急,打电话把老公叫到茶水间商量。我老公说:“我爸早上跟我说老二想把户口迁到安置房那边,说以后孩子上学方便。我爸觉得在理,就把户口本给他了。”

“那安置房写的是谁的名?”

“爸妈两个人的。”

“老二迁进去是什么意思?想占学位?”

我老公不傻,一听就急了,当时就给小叔子打电话。小叔子接起来还挺得意:“哥,我问了,安置房那边学区好,我闺女明年上小学,户口迁过去就能上。”

我老公压着火:“你迁户口爸妈同意了吗?那房子是爸妈的,你迁进去容易,以后爸妈要卖房或者过户给我们,你在里头算怎么回事?”

小叔子卡了一下:“我……我就迁个户口,又不分房子……”

我拿过电话:“你要给孩子上学,把租房合同跟居住证办齐了也能上,不一定非得迁户口。再说了,安置房是爸妈的,你要迁得他们俩都签字同意。爸一个人给你户口本不算数,妈不同意你就迁不成。”

电话那头小叔子嘟囔了半天,最后说:“那我去问妈。”

婆婆在电话里跟我说:“他刚才打电话来了,我没同意。我说你要迁户口行,写个保证书,放弃对安置房的一切权利主张,只迁户口不占份额。他支支吾吾的不肯写,我说那拉倒吧,户口本还回来。”

晚上公公回来听说这事,在客厅转了三圈,最后一拍大腿:“我明天去把户口本要回来!这个老二,给他个杆他就往上爬!”

我老公这回学乖了,第二天陪着他爸一块儿去的。户口本拿回来了,小叔子签了张保证书,同意只迁户口不主张房屋权益,派出所那边留了备案。他闺女上学的事,我托人问了区教育局,租房加居住证满半年就能排学位,不用迁户口。

小叔子拿到答复那天给我发了条微信:“嫂子,谢了。”

我回了个“嗯”。

五月份我老公升了部门主管,工资涨了两千多。他拿到第一个月新工资那天晚上,主动把工资卡交给我:“以后你管钱。”

我接过来看了看,又扔回给他:“各管各的,家里开销一人一半。你爸妈那边该给的赡养费你按月打,我爸妈那边我自己打。小叔子那边一分没有。”

他嘿嘿笑着把卡揣兜里了。

六月份周姐过生日,请我们一家去她家吃饭。周姐老伴儿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炖得入口即化。饭桌上周姐跟我说:“你那个护士站的小徒弟前两天跟我念叨,说有个产妇被婆家气得回奶了,问有没有什么偏方。我说偏方没有,让她找你去,你最有经验。”

我差点把嘴里的可乐喷出来。

周姐老伴儿在旁边乐:“你周姐现在逢人就夸你,说当年产房门口那出戏要不是你稳住了,换个软柿子早被婆家捏扁了。”

我老公在旁边嘿嘿笑,被我一脚踩在鞋面上。

回家的路上我老公驮着女儿骑脖子,女儿揪着他头发嗷嗷叫。他一边走一边跟我说:“你说咱闺女长大了找对象,得找个什么样的?”

我想了想:“别找你这样的。”

“为啥?”

“太怂。”

女儿在他脖子上拍手:“爸爸怂!爸爸怂!”

我老公回头瞪我一眼:“你教的?”

我哼着歌往前走,没理他。

(第九章完)

## 第十章 满月酒

八月十六,女儿周岁宴,在小区门口那家饭店订了两桌。

我娘家人来了六个,我爸妈从老家坐高铁过来的,我弟我弟媳妇带着孩子,再加上我小姨。公婆这边就三个人,公公婆婆加小叔子。小叔子把他闺女也带来了,三岁的小姑娘扎俩小辫,进门就往我女儿爬行垫上冲,俩孩子滚成一团。

我公公那天穿了件新买的红polo衫,领子立着,头发还让婆婆拿梳子蘸水梳了个偏分。进门先跟我爸握手,握完了从兜里掏烟递过去。我爸不抽烟,摆摆手,公公自己叼了一根没点,别在耳朵上跟人说话。

我婆婆在厨房帮我妈择菜,俩人不知道聊什么聊得挺热乎。我妈后来悄悄跟我说:“你婆婆跟我赔了半天不是,说以前对不住你,让我多担待。我说担待不担待的,闺女过得好就行,她眼圈又红了。”

我说妈您别招她,她这人一哭就收不住。

开席之后我老公站起来举杯,吭哧吭哧说了两句场面话就坐下了。公公嫌他讲得不好,自己端着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我说两句。”

全桌都看他。

公公端酒杯的手有点抖:“我这个人吧,一辈子糊涂,家里事管得不好,偏心眼,脾气还臭。去年儿媳妇生孩子我在产房外头骂街,现在想想都亏心。今儿当着亲家的面,我给儿媳妇赔个不是。”

他仰头把酒干了,冲我亮了亮杯底。

我站起来端了杯橙汁:“爸,过去的事不提了,往后好好过日子就行。”

公公眼圈红了一下,赶紧低头夹菜。

小叔子在旁边起哄:“爸你光说不练,红包呢?”

公公从裤兜里摸出个红信封搁转盘上转过来。我拆开一看,里头一张存单,两万整,存的是女儿的名字。

“给孙女的,”公公拿筷子点着桌面,“以后每年存两万,存到她十八岁。”

我婆婆在旁边拆台:“你那点私房钱全抖搂出来了,下个月喝西北风啊?”

“我巡逻涨工资了,一个月一千五。”

全桌人都笑了。

吃到后半截,小叔子端着酒杯凑过来,小声跟我说:“嫂子,我敬你一个。我以前不是人,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我拿橙汁跟他碰了碰:“你好好跑车,把闺女养好,比什么都强。”

他猛点头,仰头把酒干了,打了个嗝,赶紧捂嘴跑了。

散席之后我送我爸妈去高铁站,我妈拉着我的手说:“你婆婆变了不少,以前来你家跟个闷葫芦似的,今天话匣子打开了收不住,一直夸你。”

“夸我什么?”

“夸你能干,说你上班带孩子两不误,家里家外一把抓。还说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你,最感谢的人也是你。”

我笑了笑没说话。

送走我爸妈回家,女儿已经在婆婆怀里睡着了。婆婆把她放小床上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关上门出来,坐沙发上跟我聊天。

“你弟那边,我上个月又给他转了一千,”婆婆说,“他闺女上幼儿园要交托费,他手头紧。”

“您自己看着办,您的钱我不干涉。”

“我记着账呢,从我的工资里出的,没动你爸的养老金。”婆婆顿了顿,“我跟你爸说了,往后每个月给老二贴补不超过一千,多了没有。他同意了。”

我点点头。

婆婆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周主席昨天给我打电话,说她老伴儿查出来血糖高,问咱们这边有没有好的内分泌大夫。我说我帮你问问儿媳妇,她认识人多。”

“我明天帮她挂个号。”

婆婆哎了一声,下楼走了。

我关上门回卧室,我老公已经歪在床头打呼噜了,女儿在小床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奶奶”。我给她掖了掖被角,坐窗边刷了会儿手机。

周姐朋友圈发了张照片,是她老伴儿在厨房做饭的背影,配文写的是:“老头子血糖高还偷吃红烧肉,被我没收了。某人说这辈子就这点爱好,我说那你少活两年别怪我。”

底下第一条评论是我婆婆:“周主席你管得对!”

第二条是我老公点的赞。

我笑着关灯睡了。

第二天早上送女儿去托育园,路过小区公告栏看见贴了张红纸,社区评选“文明家庭”,我们家那栏写着户主名字——我老公。底下一行小字备注:“家庭和睦,尊老爱幼,邻里口碑良好。”

我拍了张照发家族群里,公公第一个回:“这玩意有啥用?能当饭吃?”

婆婆回他:“你少说两句,儿媳妇发的你看不见?”

小叔子发了个大拇指。

我老公发了个害羞的表情。

女儿在托育园门口抱着我腿不撒手,老师过来把她接过去,她撇了撇嘴要哭,老师赶紧拿了个摇铃逗她,她抓着摇铃冲我挥了挥,意思是“你走吧”。

我转身往公司走,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

手机震了一下,周姐发来消息:“你婆婆今早给我送了一兜子自己包的粽子,说端午剩的米再不吃长虫了。你说她这人,以前抠得跟什么似的,现在倒大方了。”

我回:“您教育得好。”

周姐发了一串哈哈哈,最后跟了一句:“是你自己挣来的。换个人摊上这婆家,早离八回了。”

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踩着人行道上的树影往前走。

路边早餐摊的老板娘正往油锅里下油条,热气腾起来糊了她一脸。她一边拿长筷子翻油条一边跟旁边等餐的熟客聊天:“听说了吗?前头那栋楼老刘家儿媳妇生了个闺女,婆婆在产房外头骂,被护士长当场怼回去了……”

我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这城市真小。

(全文完)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AI辅助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