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块,是早市一个摊位的日租。他摆了11年,从没跟人讲过价,也没挪过窝,第9个,靠墙,头顶正对着棚子的接缝,一下雨那道缝正好往他秤盘上滴水,他就拿一块塑料布斜搭在竹竿上,搭了这些年,竹竿换过两根。
一天流水460。
听着不少。可4点20出摊,10点半收摊,中间6个钟头,扣掉摊位费,扣掉从批发市场拉回来的运费,扣掉中午自己带的那口干粮,再扣掉整车里卖不动的那部分,剩下的不比进厂强,进厂还有个准点下班,他连准点都没有。
摊位费一个月也就900,月底一次交清,票子揣兜里,看得见,也讲得清。它不挑天气,不问节气,不管你那天卖了多少,你卖不动它也不退,你卖光了它也不多要一分。
卖不掉的那筐菜,一个月能吞掉1200。这笔钱不出声,不留票子,只在收摊那会儿蹲在脚边,等你把它重新扛上三轮,隔天再拉回来接着往下压价,压到没人要为止。
菜不像衣服,隔夜就掉价。叶菜头一天卖3块8,隔天早上只能标2块5,再往后就没人问,只能喂鸡或者倒掉;同样是青菜,早上带露水的和中午晒蔫的压根两个价,可进价一分不差,烂掉的那部分照样算在你头上。
一筐20斤。
按进价3块2算,卖不动就是64块,两天摊位费白干。批发市场不退,市场里也没人替他兜,这一筐只能他自己扛回去,压到1块8还得把卖相好的挑出来单独摆,挑剩下的照样烂,烂掉的还得自己蹬着三轮拉去倒。
摊位费是死的,损耗是活的,跟着天气走,跟着节气走,还跟着隔壁摊一起动。隔壁多进一车同样的菜,他这车的价就得往下掉两毛,掉完还得照旧守满那6个钟头,一分不少地把摊位费再交一遍。
伏天里叶菜一天就蔫,霜降之后反倒能多放两天,同一个摊子,同一个月,损耗能差出三四百块。这笔数他不记在天气头上,记在自己进货那一车的配比上。
他记了11年的本子,本子上不记每天卖了多少钱,只记收摊时还剩多少斤。本子皮是塑料的,翻烂了三本,每本末尾那页都写着同一行字,今天剩几斤,明天减多少,减到零就收手。
下雨天另算。六点那场雨最要命,客流少一半,菜还潮,叶子一压就烂,雨天一天的损耗顶得上晴天三天。他三轮上常年压着两块塑料布、一个塑料桶和一张板凳,板凳是给自己坐的,塑料布一块盖菜,一块搭棚子那道缝,桶用来接水。
收摊这件事,他跟对门卖茄子的做法不一样,两边隔着一条一米宽的过道,一个往回装,一个往外抛,摆了这些年谁也没说服谁。
那位守到中午12点,收摊前半个小时两块五一堆往外抛,一堆四斤,比进价还低两毛,嘴上喊着“清了清了”,喊得整排摊子都听得见,摊前能围上三四个人。
看着是清了货。
隔天一早,来得最早那个老主顾开口就问,昨天怎么两块五了。
他没接这句。
把价签翻过来重写了一遍,写完还用袖子把那块木板擦了擦。早市的价是喊出来的,也是被人记住的,你今天让了两毛,明天这两毛就长在人家脑子里,再挂回3块8,人转身就走,走的时候还觉得你昨天卖贵了。降价清掉了今天的货,也压低了明天的价。
两毛,一整天。
所以他不甩卖。10点半,太阳刚爬到棚子沿上,他把剩下的菜往蛇皮袋里装,不降价,也不吆喝,装完就走,袋口照旧敞开一点,让人看见里面还剩什么。
多守两个钟头,到底能多卖多少?
早市的人流有自己的钟点。六点到八点进来的是拎着袋子办正事的,买的是当天要下锅的菜,问价少,出手快;八点半以后进来的人多半是散步顺路,看看就走,问价多,出手慢,还爱挑叶子。同样两个钟头,前一段能出六成货,后一段出不到两成,还得搭进一个小时的守,守到中午连自己那口饭都凉了。
去年秋天,一个老主顾赊了7块,隔天没来,又一天也没来,再往后就绕着他的摊子走,绕了小半个月,后来干脆从市场另一头进来。
7块,他没要。
不是大方。早市一天见的人里回头客占一半,赊出去的那几块等于拿现金换一个人的固定来路,摊主这边记着,赊的人那边不记,等哪天他真开口要,对方多半就换条道走了,走一次就是断一次。
后来那人每次路过都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钱没收回,客也没了,两边都不好过。
他后来改了规矩。赊可以,只赊到当周,超过一周就在心里把这笔划掉,人照旧叫住打招呼,账不提。划掉的不是那7块,是以后再碰见这个人时,两下都不至于难堪。
照着做的话,拢共两件事。
进货分两头,能隔夜的进三成,不能隔夜的进七成,不能隔夜的全摆右手边先出手,右手边是进市场的人流先经过的一侧,先被看见的先卖掉;叶菜这类撑不到明天的,摆在最外面一层,让人伸手就够得着,够得着才谈得上挑,挑完剩下的当天就得处理掉。
收摊前十分钟不降价,改成搭送,买满10块送一把小葱,价签不动,明天的价还是3块8。一把小葱成本不到两毛,比降五毛划算,也比降价干净,人拿了葱还会说明天再来,明天来的时候不问昨天的价。
这两件事不花一分钱,改的是摆法和说法,一个动货架,一个动嘴,摊位费那30块照旧要交。
10点半,他把剩下的菜往蛇皮袋里装,绳子一勒,扛上三轮,车把上挂着的那个空纸箱跟着颠,颠一路。
棚子底下还有七八个摊子在守,太阳正往他们脸上晒,塑料布被风掀起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