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后元二年，汉武帝刘彻病危于五柞宫。
弥留之际，他屏退所有妃嫔皇子，独召霍光入帐。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交代托孤大事。
可刘彻攥着霍光的手，说的第一句话却是——
“子孟，朕这一生负过许多人，最对不住的，是阿娇。”
霍光愣住。那位被废十四年的陈皇后，早已淡出世人视野。
“陛下，卫皇后她……”
“你以为阿娇输给了卫子夫？”刘彻惨笑，咳出血丝，“错了。她输给的，是她自己算漏了一件事。”
“她算准了朕的江山，算准了朝堂人心，唯独没算准——朕会真的心疼。”
霍光大骇。一个被废十四年的女人，如何“算准江山”？
刘彻从枕下摸出一卷泛黄帛书，塞进他手里：“去长门宫，替朕问她一句——当年那碗药，她到底喝没喝？”
帛书展开，上面只有四个血字：朕悔之晚矣。
霍光连夜策马赶往长门宫。推开门的那一刻，他看见陈阿娇对镜梳妆，凤冠霞帔，一如大婚那日。
“霍大人来得好。”她头也不回，“刘彻是不是让你来问——药，我喝没喝？”
“娘娘如何知道？”
她转身一笑，眼底却是冷的：“因为那碗药，是我亲手端给他的。”
霍光脑子“嗡”地一声——这怎么可能？那一年，明明是她被指控用巫蛊之术诅咒天子，才被废黜啊。
“去告诉他，”陈阿娇摘下凤冠，轻轻放在桌上，“那碗药里，根本没有毒。”
“那有什么？”
“有他欠我的一条命。”
后元二年春，五柞宫。
霍光跪在龙榻前，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榻上的人已经三天没能起身了，曾经挥斥方遒、北逐匈奴的汉武帝刘彻，此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唯有那双眼睛，偶尔睁开时，还带着鹰隼般的锐利。
“子孟……”刘彻的声音像砂纸刮过粗木，“他们都出去了？”
“回陛下，妃嫔皇子，都已退至殿外。”霍光不敢抬头。
“好。”刘彻喘了几口气，“朕要跟你说的话，不能有第三个人听见。”
霍光心头一紧。他是奉车都尉、光禄大夫，跟随天子二十余年，从未见过刘彻用这种语气说话——像是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终于决定松开手里攥了一辈子的那根绳子。
“朕问你，”刘彻忽然道，“陈阿娇，在长门宫，还活着？”
霍光猛地抬头。陈阿娇？那个被废了十四年的陈皇后？满朝文武，谁还记得这个名字？他斟酌着道：“回陛下，陈氏……仍在长门宫幽居。年前有司奏报，用度如常。”
“用度如常……”刘彻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得满脸褶皱都在抖，“朕废了她十四年，她倒活得比朕还稳当。”
霍光不敢接话。当年陈皇后因“惑于巫祝”被废，迁居长门宫，牵连三百余人。馆陶长公主跪在殿外磕头磕出血，刘彻连见都没见。十四年来，这个名字是宫里的忌讳，提一句都算犯上。
“子孟，你过来。”刘彻费力地从枕下摸出一卷帛书，黄得发脆，边角都起了毛，“拿着。”
霍光双手接过。帛书用朱砂写着四个字，笔迹急促潦草，他辨认了片刻，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朕悔之晚矣。
“陛下……”霍光声音发颤，“这是……”
“朕写的。”刘彻闭上眼睛，“三天前写的。写完了又不想死了，想多活几天，亲自去问问她。”
“问……问什么？”
刘彻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承尘，目光穿过十四年光阴：“问她——当年那碗药，她到底喝没喝。”
霍光的脑子像被人敲了一记闷钟。药？什么药？巫蛊案里只听说查出了桐木人偶和咒语符纸，哪来的药？
“陛下，臣愚钝……”
“你以为阿娇输给了卫子夫？”刘彻忽然偏过头看他，眼底竟有一丝近乎戏谑的光，“你们都是这么想的吧？骄纵善妒的皇后，斗不过温柔贤淑的歌女，自作自受，被废活该。”
霍光没说话。他确实是这么想的。满朝文武都是这么想的。
“错了。”刘彻剧烈地咳嗽起来，霍光连忙上前扶他，被他一把推开，“大错特错！阿娇她——”他喘得像拉风箱，“她算准了朕的江山，算准了朝堂人心，算准了朕每一步棋……唯独算漏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没算准，朕会真的心疼。”
霍光怔在原地。他伺候刘彻二十多年，见过这位帝王冷酷、多疑、暴烈、杀伐决断，唯独没见过他说“心疼”两个字。对太子刘据，他心疼过吗？对钩弋夫人，他心疼过吗？偏偏对这个被废十四年的陈阿娇？
“陛下，当年巫蛊案，证据确凿……”霍光硬着头皮提醒。
“证据？”刘彻嗤笑一声，“楚服那个女巫，是朕让江充找来的。桐木人偶，是朕让人埋在她宫里的。”
霍光如遭雷击。
“她发现了。”刘彻望着承尘，像是在回忆一件极遥远的事，“元光五年秋天，她突然来找朕，说‘陛下，臣妾想求您一件事——废了臣妾吧’。”
“她……自己求废？”
“朕当时也像你这么问的。”刘彻嘴角抽动，“她说，‘有人要借臣妾的手害陛下。臣妾若不废，那人就会拿臣妾当刀子。臣妾废了，那把刀子就没了。’”
霍光脑子飞速转动。元光五年……那是卫子夫得宠、陈皇后失势的关键年份。可刘彻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当年的废后，另有隐情？
“谁要借她的手害陛下？”
刘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知道阿娇被废那天，最后跟朕说了什么？”
霍光摇头。
“她说，‘刘彻，你记住，今天是你欠我的。将来有一天，你会想起来，会心疼。’”刘彻闭上眼，“朕当时以为她疯了。朕以为她是恨毒了朕，说狠话咒朕。十四年了，朕一次都没想起过她。直到三个月前……”
他忽然不说了，呼吸急促起来。霍光连忙端上参汤，被他一把打翻，瓷碗碎在地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直到三个月前，朕收到一封信。”刘彻从枕下又摸出一片竹简，递给霍光，“你自己看。”
霍光接过竹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子手笔——
陛下若还记得元光五年那碗安神药，便去查查江充吧。
霍光手一抖，竹简差点掉在地上。江充！绣衣使者江充，当年巫蛊案的主审官，如今已是九卿之一！这封信分明在说——巫蛊案有假，而且和江充有关！
“朕派人去查了。”刘彻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冷，“你猜怎么着？江充那狗东西，元光五年之前，跟匈奴商人往来密切。他当年给朕上的第一道奏疏，建议朕‘广求方士，以祈长生’，背后拿的是匈奴单于的赏钱。”
霍光倒吸一口凉气。江充竟然是匈奴奸细？
“阿娇早就知道了。”刘彻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霍光从未听过的情绪，像是懊悔，又像是某种近乎恐惧的敬畏，“她一个深宫妇人，无兵无权，硬是从宫人嘴碎里拼出了整条线。她知道江充要借巫蛊案动摇国本，知道只要她还在后位，江充就一定会拿她做文章。所以她来求朕废了她，把刀口对准自己，让江充以为得逞了。”
“那……那碗药呢？”霍光声音发干，“陛下说问臣‘喝没喝’……”
“她来求废那天，端了一碗药给朕，说是安神汤。”刘彻的呼吸急促起来，“朕以为她要毒朕！朕没喝，泼了。她当时看了朕一眼，那个眼神……朕记了十四年。她说，‘陛下不喝，臣妾就自己喝了。’然后她把剩下的半碗喝了。”
“那药里到底有什么？”
刘彻忽然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什么毒都没有！就是一碗安神汤！阿娇她……她是在试朕。试朕到底信不信她。”
霍光终于听明白了。陈阿娇用一碗安神汤赌刘彻的信任，刘彻没喝，她喝了，从此心死，主动求废。十四年幽居长门宫，世人笑她骄纵善妒被天子厌弃，却不知她用自己的后位，替刘彻挡下了一场可能动摇国本的阴谋。
“陛下既已查明江充……”霍光低声问，“为何不替陈娘娘复位？”
“复位？”刘彻摇头，“朕倒是想。可你猜阿娇在信最后写了什么？她说，‘陛下不必复位，复位无用。臣妾要的不是后位。’”
“那她要什么？”
“她什么都没要。”刘彻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信里最后一句是——‘臣妾只求陛下做一件事：把江充留给太子。让太子亲手砍了他。’”
霍光浑身汗毛倒竖。太子刘据！江充此刻正在太子东宫搜巫蛊，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刘彻三个月前收到陈阿娇的信，一直在暗中查江充，却迟迟不动手——他要把这个人留给太子？可太子性格仁弱，万一制不住……
“子孟。”刘彻忽然攥住霍光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朕不行了。太子那边，你去。江充的人头，必须让太子亲手砍。这是朕……欠阿娇的。”
“那长门宫那边……”
“你去。”刘彻松开手，整个人瘫回枕上，声音渐渐低下去，“替朕问她一句——当年那碗药，她到底喝没喝？她要是说喝了，你就告诉她……朕现在想喝了。让她再给朕熬一碗。”
霍光鼻子一酸，强忍着没掉泪：“臣遵旨。”
他揣好帛书和竹简，刚要走，刘彻又叫住他：“等等。”
“陛下还有何吩咐？”
“告诉阿娇，”刘彻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就说朕说的——她赢子夫，赢了一辈子。输给朕，就输了一回。那一回，朕认输。”
霍光连夜策马出宫。五柞宫在甘泉山，长门宫在长安城东南，快马加鞭也得一个多时辰。三月的夜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霍光却浑身冒汗，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一个被世人嘲笑了十四年的废后，背地里竟然布了这么大一个局。
天蒙蒙亮时，长门宫斑驳的宫墙出现在视野里。宫门虚掩着，连个守卫都没有，院子里杂草齐腰，只有正殿亮着一盏灯。霍光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飘过来，跟外面荒败的景象格格不入。
殿内陈设简朴，但一尘不染。陈阿娇坐在妆台前，背对着门，正往发髻上簪一支凤头钗。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四十许人，眼角有了细纹，但皮肤依旧白净，眉眼间那股子凌厉劲儿，跟十四年前一模一样。
“霍大人来得好。”她头也不回，“刘彻是不是让你来问——药，我喝没喝？”
霍光脚步一顿。这女人连他会来都知道？
“陈娘娘如何知道？”
“因为那碗药，是我亲手端给他的。”陈阿娇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是不是告诉你，他当年泼了？没喝？”
霍光点头。
“他撒谎。”陈阿娇站起身，凤冠霞帔在灯下熠熠生辉，竟是当年大婚时的规制，“他喝了。喝得干干净净。”
霍光脑子“嗡”地一声。喝了？那刘彻为什么说他泼了？
“他喝完了才泼的碗。”陈阿娇走到他面前，伸手从他怀里抽出那卷帛书，展开看了一眼那四个血字，嘴角弯了弯，“‘朕悔之晚矣’——他悔什么？悔没早查江充？不对。他悔的是当年喝药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阿娇，这药里要是没毒，朕就信你一回。’”陈阿娇把帛书重新塞回霍光怀里，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晨光涌进来，照得她凤冠上的珠翠闪闪发亮，“我当时跟他说，‘陛下，您信不信臣妾，其实无所谓。您信您自己就够了。’然后我把剩下的半碗喝了。”
霍光怔怔地看着她。他忽然明白了刘彻那句“她算准了朕的江山，算准了朝堂人心”是什么意思。陈阿娇当年就知道江充有问题，知道匈奴人在背后捣鬼，可她手里没证据，说出来刘彻也不会信。所以她用了最笨的法子——拿自己做饵。
“娘娘……”霍光声音发涩，“陛下说，让臣问您一句——您要是说药喝了，他就想再喝一碗。让您给他熬。”
陈阿娇背影一僵。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眼圈微红，但脸上在笑：“霍大人，你回去告诉他——药方我早扔了。想喝，让他自己来求。”
“娘娘，陛下他……已经起不了身了。”
“那就算了。”陈阿娇摘下凤冠，随手搁在桌上，动作轻描淡写，“他欠我的，十四年前就还清了。那碗药，我端给他，他喝了，我就当他信了我一回。后来的事，是我自己选的。”
霍光忍不住问：“娘娘既然早知江充底细，为何不早揭发？”
陈阿娇看了他一眼，目光忽然变得极冷：“霍大人，你以为我没试过？元光四年，我托人递了密信给陛下，说江充与匈奴商人往来。三天后，替我送信的宫人就溺死在太液池里了。”
霍光后背发凉。
“从那时候我就知道，光靠嘴说没用。”陈阿娇走到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枯了大半的老槐树，“得等。等他自己发现不对劲。等匈奴人忍不住再伸手。我等了十四年，等到了。”
她回过头，对霍光一笑：“霍大人，你回去告诉刘彻——江充留给太子砍，这事我准了。但有一句话，你替我带给他。”
“娘娘请讲。”
“就说——陈阿娇这辈子没输给卫子夫。子夫是个好人，可惜她护不住太子。我废了，太子还有一线生机。我不废，江充第一个动刀子的人就是据儿。”
霍光终于彻底明白了。陈阿娇当年主动求废，不光是替刘彻挡刀，更是替太子刘据挡刀。卫子夫性子软，若陈阿娇还在后位跟卫子夫斗，江充正好浑水摸鱼。可陈阿娇一废，后宫只剩卫子夫一人，江充要动太子，就得直接对卫子夫下手，动静大，破绽就多。
“娘娘……”霍光深吸一口气，“陛下还说了一句话。”
“说。”
“陛下说——‘她赢子夫，赢了一辈子。输给朕，就输了一回。那一回，朕认输。’”
陈阿娇站在晨光里，凤冠摘了，霞帔还披着，风吹过来，袍角猎猎作响。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霍光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认输？”她忽然笑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刘彻这辈子就没认过输。行吧，霍大人，你回去告诉他——药方我扔了，但方子我背下来了。他想喝，自己爬过来。”
霍光走出长门宫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陈阿娇站在宫门口，朝他挥了挥手，然后“砰”地关上了那扇斑驳的宫门，干净利落。
他揣着帛书和竹简往五柞宫赶，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刘彻说陈阿娇“算漏了一件事”——没算准他会真的心疼。
可霍光现在觉得，陈阿娇算准了。
她连刘彻什么时候会悔、会心疼、会派人来问，都算准了。连让霍光带什么话、怎么带，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女人，从头到尾就没输过。
回到五柞宫时，刘彻已经不大认人了。霍光跪在榻边，凑在他耳边把陈阿娇的话一字一句复述了一遍。说到“他自己来求”时，刘彻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嘴角动了动。
“她……真这么说？”
“臣不敢欺君。”
刘彻费力地伸出手，霍光赶紧握住。天子枯瘦的手指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写了半天，霍光辨认出来，是两个字——
“没输。”
当天傍晚，刘彻下旨：江充巫蛊案移交太子刘据亲审。三日后，太子于未央宫前殿斩江充，悬首示众。同月，刘彻驾崩于五柞宫。
遗诏里有一句话，霍光亲手加的：
“长门宫陈氏，供奉如皇后例，永为定制的。”
没人知道为什么。只有霍光每次路过长门宫，都会想起那个清早，一个被废了十四年的女人坐在妆台前，凤冠霞帔，等着听一个男人认输。
而那个男人，到死都没说出口“对不起”三个字。他说的，是“没输”。
陈阿娇要的，也就是这两个字。
刘据登基那天，长安城飘了场不合时宜的雪。三月末的雪粒子砸在未央宫前的铜鹤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新帝穿着不合身的龙袍站在殿阶上，听霍光念完遗诏最后一句，底下百官齐刷刷跪下去喊万岁，他却在人群里找一个人。
长门宫的方向，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老师，”刘据下了朝，拉住霍光袖子，“陈娘娘那边，真不用派人接？”
霍光摇头：“陛下说了，供奉如皇后例。接不接的，看陈娘娘自己。”
刘据皱起眉。他登基前夜去长门宫磕头，被陈阿娇隔着门板骂了回来：“据儿，你明天当皇帝了，跑来我这废人门口跪着，让御史看见了参你一本‘结交废后’，你这龙椅还坐不坐了？”他只好在门外磕了三个头，里头扔出来一双旧棉鞋，是陈阿娇亲手纳的，针脚细密，鞋底加了三层毡。附了句话：“未央宫地砖凉，穿着。”
刘据把棉鞋塞袖子里，当天真穿上了。文武百官没人敢笑，但眼神都往他脚上瞟。霍光后来跟他说：“陛下，您穿那双鞋上朝，陈娘娘要是知道了，得骂您三天。”
刘据挠头：“那她骂就骂呗。”
霍光叹了口气。这对“母子”的相处方式，外人看着实在费解。陈阿娇被废那年刘据才七岁，刚被立为太子。按说嫡母被废，太子的位子该不稳，可偏偏卫子夫对陈阿娇恭恭敬敬，逢年过节亲手做了点心让刘据送去长门宫。陈阿娇收了点心，回回都扔出来，骂骂咧咧说“卫子夫手艺越来越差”。刘据捡回来打开一看，点心一块没少，底下压着个荷包，里头装着治咳嗽的枇杷膏。
“陈娘娘为什么总骂人？”年幼的刘据问卫子夫。
卫子夫摸着他的头说：“因为她不骂人，别人就要来害她了。骂人，是她最好的盔甲。”
这话刘据记了二十年。直到登基那天，他才真正明白。
登基大典刚过三天，江充余党就闹了出幺蛾子。有人上疏，说陈阿娇以废后之身“妄议朝政”，证据是刘彻驾崩前三个月，长门宫跟五柞宫之间有十七封密信往来。奏疏写得花团锦簇，核心就一句：请诛陈氏以正朝纲。
刘据把奏疏摔在地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冷笑：“十七封密信？朕怎么听说的是十八封？少的那一封，是不是被你截了？”
上疏的御史中丞脸都白了。那封被截的信里，是陈阿娇提醒刘彻“江充党羽遍布绣衣使者，太子即位后必有人拿废后做文章，提前留好退路”。刘彻临死前把十七封信全烧了，唯独这封没烧，故意留在枕下让霍光看见——这就是给刘据留的刀。
“拖下去，查。”刘据挥挥手，转头问霍光，“老师，陈娘娘那边，是不是该回封信？”
霍光点头：“该回。但臣建议您别写‘朕’字。陈娘娘不喜欢。”
刘据想了想，提笔写了五个字——“鞋挺合脚”。派人送去长门宫。
陈阿娇的回信第二天就来了，让送信的宫人捎了个包袱，里头是双新棉鞋，比上一双大了半寸。刘据试了试，刚好。里面夹了张字条：“你跟你爹一样，脚长太快，鞋永远赶不上。以后每年给你做一双，省得你光脚跑。”
刘据捏着字条笑了半天，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另一边，卫子夫搬出了椒房殿。她自请去茂陵给刘彻守陵，刘据拦了三次没拦住。临行前夜，卫子夫去了趟长门宫。两个女人关起门来待了整整一个时辰，外头伺候的宫人只听见里头时而哭时而笑，最后陈阿娇骂了一句：“卫子夫你哭什么哭？又不是我死了！”
门开了，卫子夫红着眼圈出来，对守在门口的霍光说：“霍大人，陈姐姐让你进去。”
霍光进去时，陈阿娇正对着一面铜镜拔白头发，见他来了，头也不回地说：“子夫要去守陵，我拦不住。但她走之前，把据儿托付给我了。”她拔掉一根白发，弹进炭盆里，滋啦一声，“我应了。所以霍大人，往后你往长门宫跑勤快点。江充死了，还有张充李充。据儿那性子，手不狠，得有人在后头推着。”
“娘娘打算怎么推？”
陈阿娇转过身，手里攥着把拔下来的白头发，往桌上一拍：“我从今天起，每三天给据儿送一双鞋。鞋里夹字条，他穿鞋的时候就能看见我写的字。朝堂上谁不听话，谁跟匈奴人眉来眼去，我全给他写在纸条上。”
霍光瞪大了眼：“娘娘在朝堂上有眼线？”
陈阿娇嗤笑：“霍大人，你以为我十四年在长门宫种菜呢？绣衣使者里一半是江充的人，另一半——”她顿了顿，“是我的人。江充查了我十四年，愣是没查出来，因为他查的都是女人，我用的全是男人。扫院子的老周，送菜的瘸腿李，门口打更的哑巴孙——都是当年陈家的旧部。江充只防后宫女人，不防粗使杂役。”
霍光后背又冒冷汗了。这位前皇后被废十四年，不光布了局，还布得滴水不漏。
“那娘娘当年为何不早揭发江充？”
“揭发？”陈阿娇像看傻子一样看他，“霍大人，你动动脑子。我要是早早揭发了，江充是死是活另说，据儿的太子位还能稳？陛下多疑，我越权干政，他第一个废的就是据儿。我废了，子夫在后头安安稳稳当她的皇后，据儿稳稳当当当他的太子。我在长门宫蹲着，江充以为我没威胁，自己往太子身上撞。这不挺好？”
霍光终于把整条线串明白了。陈阿娇这十四年，根本就是在钓鱼。江充以为自己是渔夫，其实他才是那条鱼。
“行了，你回去吧。”陈阿娇摆摆手，“跟据儿说，第一双鞋里头我夹了张名单，六个名字，让他挨个查。查完之前，别跟任何人说这名单是我给的。”
霍光领命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
“娘娘还有吩咐？”
陈阿娇从妆匣底下摸出个油纸包，扔给他：“给据儿的。他小时候爱吃这个，御膳房现在做不出那个味儿了。”
霍光打开一看，是一包桂花糖。都干巴了，一看就存了好些年。
“娘娘自己做的？”
“卫子夫做的。”陈阿娇别过脸去，“她走之前连夜赶的。哭得稀里哗啦，糖里全是眼泪，咸的。你跟据儿说，难吃也得吃完，不许剩。”
霍光揣着桂花糖出了长门宫，翻身上马时忽然想起一件事——刘彻说陈阿娇“算漏了一件事，没算准他会真的心疼”。
可霍光现在觉得，陈阿娇连这个都算准了。她算准刘彻会心疼，算准刘彻会留遗诏，算准刘据会穿她纳的鞋，算准卫子夫会来托孤。她把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连桂花糖里搁多少盐都算好了。
这女人这辈子，就没算漏过什么。
回宫路上，霍光碰见刘据在御花园里蹲着，正拿小刀削一根木头。霍光凑近一看，削的是个粗糙的小人，眉眼歪歪扭扭，身上刻着“陈娘娘”三个字。
“陛下这是……”
“雕个像。”刘据头也不抬，“放我案头。陈娘娘骂我的时候，我就戳她小人出气。”
霍光嘴角抽了抽。这对母子，一个送鞋骂人，一个雕小人扎针，真是绝配。
“对了老师，”刘据忽然抬头，“陈娘娘当年被废，是不是特恨我爹？”
霍光沉默了一会儿，说：“陛下驾崩前，让臣带一句话给陈娘娘。陈娘娘听完，把门关上了。后来臣从门缝里听见她在里头哼歌。”
“哼的什么？”
“《长门赋》。”
刘据手一抖，刀尖划破了手指。他爹当年为陈阿娇写了《长门赋》，司马相如的手笔，里头全是“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的相思词。全长安都知道那是给废后写的，可没人敢唱。
“陈娘娘……哼这个？”
“哼了一半停了。”霍光蹲下来，把桂花糖递过去，“然后骂了一句——‘刘彻你个王八蛋，写这么酸的东西，害老子哭了一晚上。’”
刘据捏着桂花糖，忽然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半天。霍光没劝，就在旁边等着。等刘据抬起头，脸上干干净净，就是鼻尖有点红。
“老师，你说我爹这辈子，到底算不算输了？”
霍光想了想，说：“陛下说‘没输’。陈娘娘没驳这个话。”
“那就是认了。”刘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行，明天上朝，我把陈娘娘名单上那六个人全撸了。撸完了我再送双新鞋过去，鞋里夹字条——问她下顿饭想吃什么。”
“陈娘娘肯定骂您。”
“骂就骂呗。”刘据咧嘴一笑，“她骂我，总比骂别人强。”
霍光看着新帝大步流星往宣室殿走的背影，忽然想起陈阿娇那句话——“据儿那性子，手不狠，得有人在后头推着。”
这推人的活儿，陈阿娇揽了。收的工钱，一年两双棉鞋。
这买卖，霍光觉得挺划算。
刘据撸人的动作比他爹快多了。
名单上六个名字，他三天之内全给办了。两个下狱，三个流放岭南，还有一个最滑溜的，是绣衣使者里的副使叫赵信，闻着风声不对，连夜跑了。跑就跑吧，临走还卷走了绣衣使者半年的账册。
刘据气得在宣室殿转圈：“老师，你说这赵信跑哪儿去了？”
霍光还没开口，外头宫人通报：“陛下，长门宫送鞋来了。”
刘据一愣。这才几天？陈阿娇不是说三天一双吗，怎么提前了？他接过包袱，里头除了新鞋，还有张字条，写得飞快，墨都洇了：“赵信往北跑了。他手里账册记着跟匈奴人换马铁的暗账。你派轻骑追，走直道，三天能截住。别派卫青旧部，卫家跟赵信有旧怨，逮着活的也得先打断腿，问不出话。”
刘据看完字条，霍光凑过来瞄了一眼，倒吸口凉气：“陈娘娘这消息……”
“她眼线比绣衣使者还灵。”刘据把字条一折，塞袖子里，“老师，点羽林骑，让李陵去。”
霍光皱眉：“李陵？他年轻……”
“陈娘娘没说人选，但说了‘别派卫青旧部’。”刘据拍板，“我身边没跟卫家有旧怨的、又跑得快的，就李陵。让他去。”
李陵得了令，带着三百轻骑沿直道往北追，第四天在朔方郡边上截住了赵信。赵信身边带了二十来个匈奴骑手，两下里一交手，李陵亲手把赵信从马上拽下来，捆成粽子扔在骆驼背上驮回来了。
审赵信那天，刘据特意让人把堂审记录抄了一份送去长门宫。当天晚上，陈阿娇回了封信，就四个字：“问马铁数。”
刘据一拍脑门。赵信招了马铁的去向，但具体数目记不清，只说“大概三千石”。刘据让人重新提审，拿账册一页页对，最后揪出来实数是四千七百石——赵信这老小子瞒了两千石，想留着给自己买命。
“陈娘娘怎么知道账册上有马铁数？”刘据问霍光。
霍光苦笑：“赵信当年是江充一手提拔的。江充跟匈奴人换铁器的事，陈娘娘十四年前就摸清了底。她手里有江充的老账。”
刘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老师，我想去趟长门宫。”
霍光没拦。他早料到有这一天。
刘据没摆銮驾，换了身便服，骑了匹枣红马，只带了霍光和两个侍卫，傍晚时分敲开了长门宫的门。陈阿娇正在院子里支了个炉子烤羊肉串，铁签子穿得整整齐齐，炭火一逼，油星子滋滋往火里滴。
“来了？”她头也不抬，“坐。自己拿。”
刘据蹲在炉子旁边，先递了串烤好的给霍光，又自己拿了一串，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陈娘娘，赵信那事儿……”
“嗯，办得还行。”陈阿娇翻着肉串，“就是李陵那小子太莽，把人胳膊卸了。下回让他注意点，卸胳膊别卸右边，右边袖子里常藏东西。”
刘据点头，咽下嘴里的肉，忽然说了句：“陈娘娘，我爹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陈阿娇翻肉的手停了一拍。
“你问哪档子事？”
“药那事。”刘据盯着炭火，“他真喝了？”
陈阿娇把肉串翻了个面，刷了层酱：“喝了。我端过去，他闻了闻，问‘阿娇，这药里要是没毒，朕就信你一回’，然后仰头就灌。灌完了把碗一摔，说‘不够，再给朕倒半碗’。”
“那后来怎么又……”
“后来？”陈阿娇嗤笑，“后来江充的人在外头敲殿门，说‘陛下，巫蛊案有重大发现，请陛下移驾’。你爹看了我一眼，我看了他一眼，我说‘陛下快去吧，别耽误正事’。他走了，再没回来。第二天废后诏书就下了。”
刘据捏着铁签子，指节泛白。
“陈娘娘，你恨他吗？”
陈阿娇往肉串上撒了把孜然，想了想：“恨过。头两年恨得牙痒，天天扎他小人。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发现他比我还惨。”陈阿娇把烤好的肉串全撸进盘子里，端到石桌上，“我蹲长门宫，吃穿不愁，骂他他还得忍着。他在未央宫，天天防这个防那个，连个说真话的人都没有。子夫倒是想跟他说真话，他听不进去。你爹这辈子，信的人太多，信对的人太少。”
刘据闷头吃了三串羊肉，忽然说：“陈娘娘，我想接你回宫。”
陈阿娇手一顿，抬眼看他。
“不是复后位，就是……回宫住。未央宫北边有个小园子，安静，离宣室殿近。你住那儿，我有事找你商量也方便。”
陈阿娇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据儿，你知道我为什么十四年没出长门宫？”
“为什么？”
“因为我一出去，那些御史就有话说了。”陈阿娇拿铁签子敲了敲桌子，“‘废后干政’‘后宫乱权’，参你的折子能堆三尺高。我蹲这儿，谁也说不出什么。有事你派霍光跑腿，我给他塞字条，干干净净。”
刘据张了张嘴，被陈阿娇一眼瞪回去。
“别跟我扯那些虚的。我说不去就不去。”她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吃完赶紧走。天黑了路上不好走。”
刘据闷闷地又吃了两串，临走前忽然想起什么：“陈娘娘，下回送鞋，能不能别搁桂花糖了？上回那包我吃了三天，齁甜。”
陈阿娇笑骂：“那是子夫做的，你嫌弃找她去。”
刘据翻身上马，走到院门口又勒住缰绳，回头喊：“陈娘娘，下个月我生辰，你能来吗？”
陈阿娇站在炉子旁边，炭火映得她脸上明明暗暗：“你生辰请个废后去，像什么话？”
“我不管，我就说请了。你不来，我让人把席面端长门宫来，咱俩蹲这儿吃。”
陈阿娇没应声，转身进屋了。刘据等了半天没动静，叹了口气，打马走了。
回到未央宫，宫人端上来一盆热水让他洗手。刘据一摸袖子，里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桂花糖，底下压着张字条：“生辰去。但我不坐席面，你给我在后殿支个炉子，我自己烤。你那御厨烤的什么玩意儿，糊弄鬼呢。”
刘据捏着字条，笑得直抖。霍光在旁边瞄了一眼，默默把“陈娘娘说不来”的汇报咽了回去。
到了刘据生辰那天，陈阿娇果然没来前殿。但后殿支起了一个新炉子，铁签子炭火一应俱全。宴席散了，刘据换了便服溜到后殿，陈阿娇已经在那儿烤上了，旁边还多架了个小泥炉，炖着羊杂汤。
“来了？坐。”陈阿娇递给他一把签子，“自己烤，我不伺候。”
刘据蹲下来烤羊肉，烤着烤着忽然问：“陈娘娘，你当年要是没废，现在会怎么样？”
陈阿娇想了想，说：“你爹会多疑，江充会早动手，你太子位悬。我废了，你稳稳当当坐龙椅，我安安稳稳烤羊肉。挺好。”
刘据把烤好的第一串递给她：“陈娘娘，吃。”
陈阿娇接过来咬了一口，忽然皱眉：“烤老了。跟你爹一样，火候不到就急着翻面。”
刘据嘿嘿笑：“下回注意。”
远处传来更鼓声，长门宫的灯次第亮了。陈阿娇吃完肉串，站起来拍拍手：“行了，我回去了。明天还有双鞋要纳，你那双又磨破了吧？”
刘据低头看看自己的脚，鞋头确实开了线。
“陈娘娘，”他忽然叫住她，“那碗药的事，我替我爹跟你说一声——”
“打住。”陈阿娇头也不回地摆手，“你爹欠我的，他自己还。你还不着。好好当你的皇帝，少废话。”
宫门合上，炭火渐熄。刘据蹲在炉子旁边，把最后几串烤完了，自己没吃，全装进食盒里，让霍光捎给卫子夫。
附了张字条：“母后，陈娘娘烤的，比我爹当年写那酸赋实在。”
卫子夫收到食盒那天，在茂陵刘彻的陵前坐了一下午。她把羊肉串在碑前摆了双份，倒了杯酒，自己喝了半杯，剩下半杯浇在碑底。
“刘彻，”她拍拍石碑，“你这辈子，总算没全瞎。”
匈奴使团是四月初到的长安。
领头的是个叫狐鹿姑的年轻人，单于的小儿子，说是来“和亲”。带的礼单挺厚，三百匹胡马，一千张羊皮，还有十几箱草原上的草药。刘据在宣室殿见的他们，狐鹿姑汉语说得磕磕绊绊，但意思很明白：匈奴单于愿意嫁个公主过来，汉朝也嫁个公主过去，两家永结盟好。
刘据面上笑呵呵地应着，转头就把礼单扔给霍光：“查查，这狐鹿姑到底什么来头。”
霍光查了三天，回报说狐鹿姑是匈奴左贤王部的人，但跟单于本部面和心不和，这次来长安多半是单于派来试探虚实的。
刘据听完，连夜写了封信让人送去长门宫。第二天早上，陈阿娇的鞋和回信一块到了。字条上写得很简短：“和亲是假，摸你底牌是真。你答应嫁公主，他就知道你好欺负，回头马铁要涨价，边关要增兵。你不答应，他就说你破坏盟好，正好有借口扣汉朝商队。左右都是套。”
刘据捏着字条发愁。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总不能把狐鹿姑打一顿赶出去吧？
隔天第二双鞋就到了，鞋底子纳得比平时厚，拆开夹层，里头塞了张更长的字条：“笨。你找他谈，说嫁公主可以，但汉朝公主不嫁左贤王部。要嫁就嫁单于本部，让单于自己来求。狐鹿姑回去一说，单于就得犯嘀咕——左贤王是不是跟汉朝私下勾搭上了？这俩人本来就不对付，你给添把火，让他们自己先打起来。”
刘据一拍大腿。这招损，但管用。
他照着陈阿娇的法子，在宴席上拉着狐鹿姑的手推心置腹：“贤侄啊，朕看你一表人才，嫁公主这事朕应了。但你得回去跟你爹说一声，朕的公主金枝玉叶，不能嫁到左贤王部去。你爹单于本部那边，朕可以考虑考虑。”
狐鹿姑脸都绿了。他爹跟左贤王正较着劲呢，汉朝皇帝这话传回去，单于非得以为左贤王背着他跟汉朝搭上线了不可。可他又不能当面驳，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来，说回去一定转达。
狐鹿姑前脚出了长安，陈阿娇的第三双鞋后脚就到了。这次字条上就一行字：“让李陵带三千骑去朔方郡转一圈，别打，就转。匈奴人看见汉军调动，单于更得防着左贤王了。”
刘据照办。李陵带着三千羽林骑在朔方郡边上遛了半个月的马，匈奴单于果然坐不住了。他派使者来长安问：汉朝这边到底什么意思？又是要和亲又是要调兵？
刘据按陈阿娇教的回话：“朕这不是准备嫁公主嘛，提前让骑兵练练仪仗。单于要是诚心结亲，秋天之前亲自来一趟长安，咱俩把日子定了。”
单于当然不敢来。他怕来了就回不去。可不来吧，汉朝这边摆出一副“你不来就是没诚意”的架势。左贤王在旁边看热闹，还偷偷派了人来长安递话，说“单于老了，做不了主，汉朝要是真想和亲，跟我左贤王部结也行”。
刘据收到这话，乐得直拍桌子。他把左贤王的密信原封不动转给了单于，附了句话：“单于老兄，你这弟弟不太老实啊。”
单于收到信后气得摔了金杯。他顾不上跟汉朝扯皮了，掉头就去收拾左贤王。两边在漠北打了一场，互有死伤，最后各退一步，谁也顾不上南边了。
和亲的事自然不了了之。
刘据在宣室殿摆庆功宴，群臣举杯，刘据举到一半忽然放下：“这杯敬长门宫。”满殿鸦雀无声。御史中丞刚想开口说“陛下此举不妥”，刘据一眼瞪过去：“怎么，朕敬个鞋匠不行？陈娘娘给朕纳了半年鞋，朕连杯酒都敬不得？”
御史中丞把话咽了回去。
宴席散了，刘据拎着一壶酒溜到长门宫。陈阿娇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见他来了，指了指墙角的马扎：“坐。酒放下，我自己倒。”
刘据把酒搁石桌上，自己也蹲下来帮她翻萝卜干。陈阿娇斜他一眼：“皇帝翻萝卜干，传出去像什么话？”
“传呗。”刘据翻得挺认真，“陈娘娘，匈奴那事儿，你说单于会不会回过味来？”
“回过味来也不怕。”陈阿娇把萝卜干码整齐，“他跟左贤王打这一场，没三五年缓不过来。缓过来也没用，左贤王这回吃了亏，回头还得找机会捅他刀子。你趁这功夫把马政整顿整顿，别老拿丝绸换马，自己养。”
“养马得占田，老百姓不乐意。”
“你傻啊，去河套养。河套荒地多，让犯人去养马，管吃管住，养好了给减刑。既腾了内地田，又养了马，还省了流放路上的口粮。一举三得。”
刘据听得直点头，顺手往嘴里塞了块萝卜干，嚼了两口又吐出来：“陈娘娘，这萝卜干怎么是苦的？”
“苦就对了。”陈阿娇夺过他手里的萝卜干扔回筐里，“拿你御膳房的糖来换。我腌了二十斤，专治夏天没胃口。你那御厨做的小菜甜不拉几的，谁吃得下。”
刘据灰溜溜地走了。第二天让人抬了五十斤糖送去长门宫，换回来二十斤萝卜干和一张字条：“李陵那三千骑在朔方遛马遛出习惯了，你让他别撤，接着遛。遛到秋天草黄了再回来，匈奴人看见他就肝颤。省得明年还得再吓唬一回。”
刘据把字条收好，转头下旨：李陵所部三千骑，改朔方郡常备巡骑，每年三月出塞，九月归营，常态化遛马。
李陵接到旨意的时候愣了半天，问来传旨的霍光：“霍大人，这‘常态化遛马’是谁琢磨出来的？陛下以前没这么损啊。”
霍光笑眯眯地回了一句：“你猜。”
李陵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打了个寒颤：“不会是长门宫那位吧？”
霍光没承认也没否认，拍拍他肩膀：“好好遛。陈娘娘说了，遛得好，冬天给你纳双靴子。”
李陵后来遛马遛得特别卖力。第二年冬天真收到一双千层底棉靴，鞋里夹了张字条，就俩字：“不错。”
刘据要选皇后这事，是霍光先提的。
“陛下登基半年了，后宫空着，朝野上下都盯着呢。”霍光把一摞名册搁在案头，“各家送来的适龄女子画像，臣筛了三遍，留下十二个家世清白的。”
刘据翻了两页，头大。画像上的姑娘一个个描眉画眼、端端正正，看着都一样。“老师，你说我爹当年选妃，是不是也这么麻烦？”
霍光咳嗽了一声：“陛下，先帝选妃……没这么麻烦。先帝看上了直接进宫，不用走流程。”
刘据把名册一合：“那我也直接进宫？”
“陛下！”霍光赶紧拦住，“您要是这么干，御史台明天就能参您三十本。”
刘据愁得在宣室殿转圈。转了三圈，忽然想起个人。当天傍晚换了便服溜到长门宫，陈阿娇正在院子里给萝卜干翻面，见他来了，眼皮都没抬：“选皇后的事？”
“陈娘娘消息真灵通。”刘据蹲下来帮她码萝卜干，“十二个画像，我看哪个都差不多。您帮我参谋参谋？”
陈阿娇拿萝卜干敲了敲他手背：“参谋可以。但我说选谁就选谁，你别叽叽歪歪。”
“成。”
陈阿娇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盐粒，进屋翻了半天，拿出个布包。打开一看，里头是十二根竹签，每根刻着个名字。她把竹签往石桌上一撒：“你把这十二家挨个查查，谁家跟匈奴人做过生意，谁家跟江充余党沾亲带故，谁家老爹在郡守任上贪过钱——查完再来找我。”
刘据苦着脸：“这得查到什么时候？”
“查完了你心里就有数了。”陈阿娇把竹签收回去，“选皇后不光是选女人，是选她背后那一大家子。你爹当年选子夫，就是没查子夫她哥卫青。卫青是个好的，可卫家旁支后来惹了多少事？你比不了你爹，你爹压得住，你压不住。所以这回得提前查干净。”
刘据乖乖领命。回去让霍光暗地里查了半个月，十二家里头剔出来六家：两家跟匈奴商人有往来，一家跟江充的旧部结了亲家，还有三家老爹在任上手脚不干净。
剩下六根竹签重新摆到陈阿娇面前。她挨个看了一遍，抽出其中一根，是个姓许的，父亲许广汉，现任太仆，管马政的。
“就她吧。”陈阿娇把竹签往桌上一拍，“许家丫头我见过，小时候跟据儿一块爬过树。性子稳，不掐尖，家里也干净。她爹管马政，跟你养马的事正好搭上。”
刘据挠头：“许家妹子……我记得她小时候挺胖的。”
“胖怎么了？胖姑娘旺夫。”陈阿娇瞪他，“你嫌胖？”
“不嫌不嫌。”刘据赶紧摆手，“那就她了。”
陈阿娇从妆匣底下摸出双新鞋，鞋里夹了张字条：“许家丫头爱吃甜的，你御膳房做点桂花糕送去。别自己傻乎乎跑过去，让霍光去，说是陈娘娘让送的。她小时候吃过我做的点心，认我。”
刘据捏着字条，心里热乎乎的。他忽然想起件事：“陈娘娘，许家丫头进宫了，您真不来前殿受礼？”
陈阿娇摆手：“受什么礼？我一个废后跑去受皇后礼，御史台得疯。”
“那她来给您磕头总行吧？”
陈阿娇想了想，没拒绝：“让她穿便服来。凤冠霞帔的别往我这院里带，看着眼晕。”
许皇后进宫那天，刘据领着新媳妇悄悄去了长门宫。许氏一进门就跪下了，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陈阿娇歪在椅子上受了，扔给她一个油纸包：“起来吧。桂花糕，趁热吃。”
许氏打开吃了，眼圈忽然红了：“陈娘娘，小时候的味道。我爹府上的厨子照着您方子做的，总差点意思。”
“你爹那厨子舍不得搁蜜。”陈阿娇撇嘴，“拿回去一包，给据儿也尝尝。他嘴上说不爱吃甜的，背地里偷我萝卜干吃。”
许氏抿嘴笑，偷瞄了刘据一眼。刘据假装看院子里的老槐树。
打那以后，长门宫的鞋从三天一双变成五天一双，剩下两天改送点心。陈阿娇每回都骂许氏“手笨，褶子捏得跟狗啃似的”，转头全吃干净了。刘据吃了半个月点心，腰围粗了一圈，上朝时御史中丞盯着他腰带看了半天，到底没敢说话。
入秋的时候，许皇后查出有了身孕。刘据乐得在宣室殿原地蹦了三蹦，转头写了封信让人快马送长门宫。陈阿娇的回信隔天就到了，就一行字：“知道了。让她少吃凉的，你御膳房那冰酪别给她碰。另外告诉你个事——单于派了人来送信，说是想跟汉朝重新谈马铁互市，你晾他半个月再回话。”
刘据捏着字条愣了：“陈娘娘怎么知道单于派了人？”
霍光在旁边慢悠悠地说：“陛下，长门宫门口打更的哑巴孙，以前是云中郡的斥候。单于使者进长安得走直道，直道边上就是云中。”
刘据沉默片刻，由衷叹了一句：“我爹当年要是有陈娘娘一半的本事，匈奴早打服了。”
霍光没接话。他在心里默默算了笔账：陈阿娇在长门宫蹲了十四年，布了十四年的眼线，攒了十四年的情报。刘彻临死才想起来用，用完了也没给人家复位。这买卖陈阿娇亏大了，可她自己好像压根不在意亏不亏，该烤羊肉烤羊肉，该晒萝卜干晒萝卜干，顺手把匈奴、朝堂、后宫全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女人，赢了不要彩头，输了不认账。刘彻说她“没输”，确实没冤枉她。
许皇后临盆那天，长安城下了场透雨。刘据在产房外头转磨似的走了两个时辰，把地砖磨得锃亮，终于听见里头一声啼哭，稳婆掀帘子出来报喜：“恭喜陛下，是位小皇子！”
刘据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扶着墙站稳了，第一句话是：“快，给长门宫送信！”
霍光亲自跑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刘据心里咯噔一下：“陈娘娘骂人了？”
“骂了。”霍光把一包东西递过来，“娘娘说，‘生了就生了，送什么信？我又不是接生婆。’然后扔出来这个。”
刘据打开一看，是件小衣裳，针脚密得跟蚂蚁排队似的，领口绣了只歪歪扭扭的老虎。附了张字条：“虎头鞋赶不及了，先穿衣裳。你跟你儿子说，他爹小时候穿的也是我做的，比这件还丑。”
刘据捏着小衣裳乐了半天，笑着笑着觉出不对劲：“老师，陈娘娘怎么知道是皇子？我让送信的人说了吗？”
霍光摇头：“臣没说。”
俩人面面相觑。刘据把儿子抱去给许皇后看，许氏正靠在枕头上喝红糖水，听了这事倒不意外：“陈娘娘在太医院也有人。我怀孕这九个月，她让送来的安胎药方子换了七八回，每回都是她先知道我脉象变了，让霍大人转交的。”
刘据愣了一下：“我怎么不知道？”
“霍大人怕你担心，没跟你说。”许氏抿嘴笑，“陈娘娘说了，女人家的事你少掺和，知道了光会瞎着急。”
刘据把儿子往许氏怀里一搁，转头又去了长门宫。这回他学乖了，没空手去，让人扛了半扇羊肉、两坛酒。陈阿娇正在院里给萝卜干翻面，见他来了，先看他身后：“羊肉留下，酒拿走。我不喝你那御酒，寡淡。”
刘据把羊肉搁石桌上，自己搬马扎坐下：“陈娘娘，我儿子衣裳上那老虎，绣得……”
“丑是吧？我知道。”陈阿娇头也不抬，“我绣的。怎么，嫌丑别穿。”
“不嫌不嫌。”刘据赶紧说，“我小时候那件我还留着呢，比这件还丑。我就想问，您啥时候绣的？”
陈阿娇翻萝卜干的手停了一拍：“知道你媳妇怀上那天开始绣的。九个月，够绣一件了。”
刘据鼻子一酸，赶紧低头翻萝卜干掩饰。翻了两下想起正事：“陈娘娘，我想让许氏出了月子来给您磕头。这回您别推了，她自己也想来。”
陈阿娇这回没推。她放下手里的活计，转过身看着刘据，眼神忽然认真起来：“据儿，你听我说。许氏出了月子来可以，但得悄悄的。不能穿皇后服制，不能带仪仗，不能惊动任何朝臣。她来就带着孩子来，我看看小崽子就走。”
“就看看？”
“就看看。”陈阿娇拿萝卜干敲他脑门，“你还想让我教他识字啊？你小时候我教了你三年，你连‘陈’字都写不对，气得我三天没给你点心吃。”
刘据嘿嘿笑：“那您现在教他，他比我聪明。”
“不教。”陈阿娇摆手，“你儿子姓刘，教好了是刘家的，教坏了算我的。我不担这风险。”
话虽这么说，等许氏真抱着孩子来了那天，陈阿娇还是把压箱底的东西翻出来了。一个长命锁，银的，旧得发黑了，但拿布一擦锃亮。锁面上刻着四个字：长乐未央。
“我娘留给我的。”陈阿娇把锁塞进小襁褓里，“你太姥姥的嫁妆。传了好几代了，给你儿子戴着玩。”
许氏吓得直摆手：“陈娘娘，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一个银锁，又不值钱。”陈阿娇瞪她，“让你拿着就拿着。刘据小时候想要我都没给，嫌他笨手笨脚弄丢了。”
刘据在旁边插嘴：“我小时候问您要过？”
“你三岁那年抓周，抓了我锁上的穗子不撒手，我掰开你手指头你哭了一下午。忘啦？”
刘据真不记得了。但许氏笑出了声，他就不追究了。
小皇子满月那天，刘据下了一道旨，不长，就一句话：“长门宫陈氏，于国有功，于朕有恩，特赐金帛，岁增千石。”
朝堂上没人敢吭声。江充余党早被撸干净了，新上来的御史中丞是刘据自己挑的，识趣得很，连“于国有功”四个字怎么解释都没问，直接拟了诏书用印。
陈阿娇收到诏书那天，把霍光叫过去骂了一顿：“千石？我吃得了千石？刘据那小子是不是钱多烧的？”
霍光赔笑：“娘娘，您就收着吧。陛下说了，您不收，他就亲自扛着粮食来长门宫门口站着。”
“他敢！”
“他真敢。上回李陵送了两匹好马过来，陛下二话没说分了您一匹，自己骑另一匹。说是您那匹叫‘陈娘娘专属’，他那匹叫‘凑合骑骑’。”
陈阿娇骂了句“败家玩意儿”，到底没再推。
入冬以后，小皇子过了百天，陈阿娇让霍光捎了个包裹进宫。打开一看，两双虎头鞋，一双大的给刘据，一双小的给许氏。大的那双鞋里塞了张字条：“你上回说鞋又磨破了，纳了双新的。别整天抱着儿子傻乐，朝堂上的事上点心。匈奴那边入冬前又派人来了，这回没走云中，走的是雁门。自己琢磨琢磨什么意思。”
刘据捏着字条想了半天，没想明白。转头问霍光，霍光也摇头。最后许氏抱着孩子过来，扫了眼字条，随口说：“雁门守将是谁来着？”
刘据一拍脑门：“张充！”
霍光倒吸一口凉气。张充是去年刚提拔的雁门郡守，江充的远房侄子，江充事发后主动上书请罪，刘据看他认错态度好，没深究，留着用了。陈阿娇这是从雁门使者的路线上看出不对了。
刘据连夜派人去查。果然，张充跟匈奴人暗中有往来，收了两回马匹，替匈奴人往长安递话，换的是一条从雁门直通王庭的商路。
“撸了。”刘据把证据往案上一拍，“张充下狱，雁门郡守换人。让李陵去。”
霍光提笔拟旨，写到一半停住：“陛下，陈娘娘这眼线……臣斗胆问一句，她到底在边关布了多少人？”
刘据想了想，笑了：“老师，你猜我爹当年为什么舍不得杀她？”
霍光摇头。
“因为杀了她，谁给他看门啊。”刘据把旨意盖了印，“我爹舍不得，我更舍不得。这老太太，比绣衣使者好使多了。”
馆陶长公主病倒的消息，是许皇后先知道的。
许氏娘家跟馆陶那边沾着亲，她爹许广汉管马政，馆陶长公主府上用的马具都是许家供的。许氏出了月子之后常跟娘家走动，有一回回来跟刘据提了一嘴：“我爹说馆陶姑奶奶这半年不大出门了，府里请了三回太医，说是咳血。”
刘据没太当回事。馆陶长公主陈嫖，他爹的亲姑母，当年为了陈阿娇的后位没少折腾，刘彻烦透了她，晚年连见都不见。刘据登基后按例给馆陶府上加了供奉，别的没多管。
过了半个月，陈阿娇的鞋里夹了张字条，就一句话：“你姑奶奶快不行了。你去看看。”
刘据捏着字条愣了愣。他差点忘了，陈阿娇是馆陶的亲闺女。这母女俩十四年没怎么来往，陈阿娇被废之后馆陶跪在殿外磕头磕出血，刘彻没见。后来馆陶又上书求情，被刘彻骂了回去。再后来馆陶就不怎么进宫了，连陈阿娇搬去长门宫都没去送。
刘据问霍光：“陈娘娘跟馆陶姑奶奶，到底怎么回事？”
霍光叹气：“当年馆陶长公主把陈娘娘送进宫，图的是陈家的富贵。陈娘娘被废，馆陶长公主觉得是自己害了闺女，没脸见人。这十四年，娘俩就见过两面。一回是陈娘娘刚搬去长门宫那年冬天，馆陶长公主偷偷去看，在宫门外站了半个时辰没敢进去。第二回是前年，馆陶长公主病了一场，陈娘娘半夜溜出长门宫去看她，天亮前回来的，谁都不知道。”
刘据听完，当天下午就去了馆陶府。
馆陶长公主老得厉害，躺在床上起不来，说话断断续续的。见了刘据，先挣扎着要行礼，被刘据按住了。
“姑奶奶，您躺着。”刘据在床边坐下，“朕来看看您。”
馆陶拉着他的手，眼泪顺着皱纹淌：“陛下……阿娇她，还好？”
“好着呢。天天烤羊肉晒萝卜干，比朕都忙。”
馆陶咧嘴笑了一下，又咳嗽起来。咳了半天，缓过劲了，颤巍巍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匣子：“陛下，这个……给她。她娘没什么能留给她的，就这个，她小时候戴过的。”
刘据打开匣子，里头是个银项圈，小得只能给婴儿戴，圈上刻着“长命百岁”。跟陈阿娇给他儿子那个长命锁一个风格，一看就是同一家银铺的手艺。
“姑奶奶，您自己给她呗。”刘据说，“朕让人抬您去长门宫。”
馆陶使劲摇头：“不去。她不想见我。”
“您怎么知道她不想见您？”
“她要是想见，早来了。”馆陶闭上眼睛，“这十四年，她就来看过我两回。一回是我快死了，一回是我真快死了。她心里有气，我受着。”
刘据没再劝，揣着匣子回了宫。当天晚上让霍光把匣子送去长门宫，附了句话：“姑奶奶给的，让你戴着玩。”
第二天早上霍光回来，匣子原封不动退回来了。陈阿娇的字条就一行：“让她自己来送。”
霍光为难：“娘娘，馆陶长公主下不了床……”
“那我去。”陈阿娇从屋里出来，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个食盒，“羊肉馅饺子，她爱吃这个。你备车。”
霍光赶紧安排。陈阿娇上车前忽然停住，回头问：“据儿知道我去？”
“陛下知道。”
“让他别跟来。我们娘俩说几句话，他在旁边杵着算怎么回事。”
刘据果然没跟去。但他也没闲着，让霍光带着太医在馆陶府外头候着，万一出什么事好有个照应。
陈阿娇在馆陶床前坐了一个多时辰。外头伺候的人只听见里头先是骂，骂得挺大声，什么“你当年把我往火坑里推”“你磕头有什么用你倒是早磕啊”。骂着骂着声音小了，变成呜呜的哭，哭了一会儿又骂：“哭什么哭，你闺女还没死呢！”
再后来没声了。霍光在外头急得团团转，想进去又不敢。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门开了，陈阿娇出来，眼圈红着，但腰板挺得笔直，食盒空了。
“饺子吃了。药也吃了。”陈阿娇对霍光说，“你进去收拾收拾，她睡着了。跟据儿说，没事了。”
霍光进去一看，馆陶长公主睡得挺安稳，枕边搁着那个银项圈，旁边还有张字条，是陈阿娇的笔迹：“项圈我收了。下回别托人转交，自己送来。”
从馆陶府回来之后，陈阿娇三天没送鞋。第四天鞋到了，里头除了字条还多塞了双袜子，细麻布的，纳得厚实。
字条上写：“给你姑奶奶也做了一双，你派人送去。别说我做的，就说你让御衣局赶的。她那人嘴碎，知道是我做的又得哭，烦人。”
刘据照办。馆陶收到袜子那天果然又哭了一鼻子，但第二天就能下床了，让厨房炖了锅鸡汤派人送去长门宫。陈阿娇收了鸡汤，回赠一筐萝卜干，附了张字条：“鸡汤太淡，下回多搁盐。”
打那以后，馆陶隔三差五往长门宫送东西。今儿送匹布，明儿送盒胭脂，后儿又送一匣子她年轻时攒的首饰。陈阿娇每回都收，收完了骂一句“老败家”，转头让霍光给馆陶府上送羊肉送酒送新纳的鞋。
刘据有回跟许氏嘀咕：“这娘俩，以前十四年不说话，现在一天三趟送东西。”
许氏抱着儿子喂奶，头也不抬：“你懂什么。陈娘娘这是给姑奶奶找事做，省得她胡思乱想。姑奶奶给陈娘娘送东西，也是找事做。俩人互相折腾，比吃药管用。”
刘据琢磨了一下，深以为然。转头又给馆陶府上加了五百石供奉，说是“给姑奶奶买零嘴的”。
开春以后，陈阿娇忽然让霍光捎话给刘据，说要出趟远门。刘据吓了一跳，赶紧跑长门宫问：“陈娘娘要去哪儿？”
“去趟茂陵。”陈阿娇正在收拾包袱，塞了两双鞋一包萝卜干，“给你爹上坟。”
刘据嘴张了半天合不拢：“给我爹上坟？您？”
“我怎么了？我不能去？”陈阿娇瞪他，“他欠我十四年，我当面骂他去。你有意见？”
刘据没意见。他派了一队羽林骑跟着，陈阿娇嫌排场大，只留了四个人。到了茂陵，她在刘彻陵前站了半天，把萝卜干摆上，鞋搁在旁边，然后开始骂。骂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从“你个王八蛋”骂到“你儿子比你强”，最后骂累了，一屁股坐在碑前的石阶上喘气。
跟去的宫人远远听着，以为她要哭。结果陈阿娇歇够了，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对石碑说了最后一句话：“刘彻，下辈子别当皇帝了。找个老实人家投胎，我嫁你。”
说完拎着空食盒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鞋给你搁这儿了，穿不穿随你。不穿拉倒，反正我纳了。”
回长安的路上，霍光问她：“娘娘，茂陵那边来信说，先帝陵前那几双鞋……让人偷了。”
陈阿娇嗤笑一声：“偷了好。刘彻穿不上，别人穿上也行。反正我纳的鞋，不愁没人要。”
霍光忍了忍没忍住：“娘娘，您跟先帝……下辈子真嫁他？”
陈阿娇斜他一眼：“霍大人，你怎么跟据儿似的，什么都信？我那是骂人的话，听不出来？”
霍光闭嘴了。但他回宫之后偷偷跟刘据说了一嘴，刘据乐得直拍桌子：“我就说嘛，陈娘娘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让我爹好过。”
事情出在馆陶府上一个老仆身上。
这人姓周，跟了馆陶三十多年，府里人都叫他周管事。陈阿娇半夜溜出长门宫去看馆陶那两回，都是周管事给开的角门。前年那回还帮陈阿娇挡了巡夜的兵丁，算是有功的。
可今年开春馆陶病情好转之后，周管事忽然托病辞工了。馆陶没多想，赏了五十两银子放他走。结果周管事出了馆陶府，转头就递了张状子到大理寺，告长门宫陈氏“交通外臣、窥探朝政”。
状子写得有鼻子有眼：某年某月某日，陈氏遣人至某地送信；某年某月某日，陈氏密会某人于长门宫后门。桩桩件件，全是真的，时间地点全对得上，唯独把“传递情报给皇帝”写成了“勾结外臣图谋不轨”。
大理寺卿拿着状子手都抖了，连夜进宫找霍光。霍光一看那状子就知道坏事了——周管事在馆陶府上干了三十多年，陈阿娇的人他全见过，路线他全知道。这老东西要是把陈阿娇的底全抖出来，长门宫那点秘密就保不住了。
霍光赶紧去宣室殿找刘据。刘据正抱着儿子玩拨浪鼓，听完汇报拨浪鼓掉地上滚了三圈。
“周管事人呢？”
“大理寺扣着，还没上堂。”
“先别上堂。”刘据把儿子递给许氏，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朕去趟长门宫。”
刘据到长门宫的时候，陈阿娇正在院子里收萝卜干。见他来了，头一句话：“知道了。周管事的事。”
“陈娘娘消息还是这么快。”
“废话。他在大理寺递状子，我这儿午饭前就知道了。”陈阿娇把最后一簸箕萝卜干倒进筐里，拍拍手，“你愁什么？”
“状子要是坐实了，御史台那边……”
“坐实不了。”陈阿娇往屋里走，刘据跟在后面。她从柜子里翻出个布包，往桌上一摊，里头是十几张字条，全是周管事这些年从陈阿娇手里领赏钱的字据，每张都写着“陈氏赏周某银若干两”，底下有周管事的画押。
“这人贪财。每回帮我送信、开角门，都得给钱。有一回要了三两，我给了五两，他还嫌少。我把这些字据往大理寺一搁，他那状子就成了‘索贿不成怀恨诬告’。”
刘据拿起字据看了看，又放下了：“陈娘娘，光这个不够。他告的是‘交通外臣’，您得证明送出去的信全到了我这儿，没落到别人手里。”
陈阿娇点头：“这我也有准备。”她又翻出个匣子，里头是一沓回执，每张都盖着宣室殿的印，“你爹在的时候，每回我递消息，他都让霍光写回执。你登基之后的，我也全留着。时间对得上，内容对得上，他周管事告到天上去也没用。”
刘据松了口气。陈阿娇忽然说：“但这事你别出面。”
“什么意思？”
“你是皇帝，为了个废后去跟大理寺打招呼，传出去像什么话？”陈阿娇把字据和回执收好，“我自己去大理寺。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棍去喊冤，比你下圣旨好使。御史台那边你去打招呼，让他们别吭声。周管事这人不除，往后谁都能来讹我。”
刘据不放心：“您自己去大理寺？万一……”
“万一什么？大理寺卿是你的人，又不是江充。”陈阿娇瞪他，“我蹲长门宫十四年都没出事，去趟大理寺还能让人害了？”
刘据拗不过她，只好让霍光陪着去。第二天一早，陈阿娇换了身素净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拄着根竹拐棍，坐车到了大理寺门口。大理寺卿亲自出来迎，陈阿娇摆摆手：“别迎了，公事公办。周管事告我什么来着？交通外臣是吧？你把那状子念一遍，我听听。”
大理寺卿哪敢念，直接升堂。周管事被带上来的时候脸都白了，他没想到陈阿娇会亲自来。陈阿娇把字据和回执往堂上一拍，问他：“周管事，你说我交通外臣，那你收我银子帮我送信的时候，怎么不去告我？是嫌赏钱给少了？”
周管事扑通跪下了，磕头如捣蒜：“娘娘饶命，是小人猪油蒙了心……”
陈阿娇没理他，转头对大理寺卿说：“大人，这案子我帮你查清楚了。周管事贪财诬告，按律当反坐。他告我什么罪，你判他什么刑。流放还是杖责，你定。”
大理寺卿判了周管事流放岭南。陈阿娇临走前撂下一句：“大人判得公道。下回再有告我的，不用找我，直接把状子递给宣室殿。霍大人在宣室殿等着。”
出了大理寺，霍光忍不住问：“娘娘，您最后那句话……”
“给御史台听的。”陈阿娇上马车，掀帘子跟他说，“告诉据儿，往后谁再想拿我当筏子，先掂量掂量周管事什么下场。”
刘据听了汇报，乐得给许氏学了一遍。许氏听完想了想，说：“陛下，陈娘娘这是替您把路铺平了。以后御史台再有人想参她，得先过霍大人那关。陈娘娘自己把‘告我必输’的规矩立起来了。”
刘据点头。他爹当年废陈阿娇，废得天下皆知，人人都觉得陈阿娇是块好捏的软柿子。如今陈阿娇亲自去大理寺走了一趟，满朝文武都知道了——这老太太不光心眼多，手也够狠。
“老师，”刘据忽然说，“你说我爹要是活着，看见陈娘娘这么收拾人，会怎么着？”
霍光想了想，说：“先帝会笑。”
“笑什么？”
“笑自己当年怎么没发现，陈娘娘这么能打。”霍光顿了顿，“然后估计会后悔。后悔没早点让她去打匈奴。”
刘据拍腿大笑。
边关急报是夜里送进长安的。
雁门守将李陵亲笔写的，字迹潦草，一看就是马上写的：“左贤王并了单于本部，自立为单于，起骑兵三万南下。先头部队已过阴山，我这边只有五千人，顶不住。求援。”
刘据半夜被霍光从被窝里拽起来，看完急报脸都白了：“左贤王？他不是跟单于正打着吗？”
“打完了。”霍光脸色铁青，“上个月底的事。左贤王突袭单于王庭，单于跑丢了，左贤王收编了单于的人马，转头就南下了。消息封锁得死，咱们安在匈奴那边的眼线折了三个，情报才传出来。”
刘据披着衣裳在殿里转圈。三万骑兵南下，李陵五千人挡在雁门，后面就是太原郡，再往后就是黄河。他爹打了一辈子匈奴，好不容易消停了几年，这又打起来了。
“调兵。”刘据拍桌子，“把北军五校全拉上去，让赵充国带……”
“陛下，”霍光打断他，“北军五校拢共不到两万人，从长安到雁门急行军也得半个月。李陵那边最多撑十天。”
“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李陵被围死。”
霍光从袖子里摸出张字条：“臣来之前，长门宫送了信过来。”
刘据一把抢过去。陈阿娇的字，写得飞快：“李陵不用救。让他退守雁门关，关城坚厚，五千人守半个月没问题。你派个会说话的去找左贤王，就说汉朝愿意跟他和亲，公主嫁他本部，让他停下来谈。他刚并了单于的人马，底下人未必服他，他不敢在雁门关下耗太久。等他犹豫，你从河套调骑兵走西道抄他后路。左贤王南下了，王庭必定空虚，捅他老窝，他比你还急。”
刘据捏着字条看了三遍，拍案叫绝。霍光在旁边补了一句：“陈娘娘还说，派去和亲的使者得找个看起来忠厚老实的，最好姓刘，让左贤王以为陛下真打算谈。这人不能太聪明，太聪明了左贤王起疑。”
刘据想了想：“河间王刘庆，我堂弟，长得憨厚，说话也憨厚，让他去。”
刘庆被半夜召进宫，听完原委脸都绿了：“陛下，臣弟嘴笨……”
“嘴笨就对了。陈娘娘钦点的你。”刘据拍拍他肩膀，“你去了就一句话：汉朝天子愿与单于结盟，公主待字闺中，单于若有诚意，可遣使赴长安商谈。别多说，说多了露馅。”
刘庆硬着头皮去了。到了雁门关外左贤王的大营，果然被扣了三天。左贤王翻来覆去问他：公主多大了？长得怎么样？汉朝皇帝是不是怕了？刘庆按刘据教的，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臣只是传话的，具体得单于派使者去长安谈。”问到第四天，左贤王自己先不耐烦了，放他回去，说“等我打下雁门关再谈”。
可左贤王打不下雁门关。李陵按陈阿娇说的，退守关城，把城门堵死，滚木礌石全搬上城头。匈奴骑兵冲了三回，折了千把人，连城墙皮都没蹭下来。左贤王正犹豫要不要绕道，后头传来消息：汉朝骑兵从河套杀出来了，奔着他王庭去了。
赵充国带八千骑兵出河套，沿匈奴故地一路往北扫。左贤王南下带走了三万主力，王庭只剩老弱残兵，赵充国连下三座营地，把左贤王囤的粮草烧了个精光。
左贤王接到急报的时候正在雁门关下啃干粮，气得把粮袋摔地上：“汉朝哪来这么多兵？”
他手下人劝他回师。左贤王咬着牙又攻了一天雁门关，李陵在城头亲自擂鼓，士兵士气高涨，愣是把匈奴人又打退了一波。当晚左贤王拔营北撤，走得急，连锅灶都没来得及拆。
李陵站在雁门关上看着匈奴人退走，长出一口气，转头跟副将说：“给长安报捷。顺便加一句——问问陈娘娘，这回我靴子能不能换双厚底的，城头上站了七天，脚底板冻麻了。”
捷报传回长安，刘据乐得抱着儿子转了三圈。许氏在旁边提醒：“陛下，该给陈娘娘报喜。”
“报！马上报！”刘据把儿子往霍光怀里一塞，提笔写了个条子，“陈娘娘，左贤王退了，李陵守住了。您那和亲的招太损了，左贤王回去一看粮草全烧了，估计得气吐血。下回他还敢来，我再让刘庆去忽悠他。”
陈阿娇的回信第二天到了，就一句话：“李陵靴子给他换。另外告诉据儿，左贤王这回吃了亏，三五年缓不过来。趁这功夫把河套那边的屯田搞起来，赵充国别撤，就地驻军种地，省得下回还得从长安调兵。”
刘据看完把字条递给霍光：“老师，你发现没有，陈娘娘现在管的事越来越多了。从选皇后到打匈奴，她全掺和。”
霍光把字条收好，慢悠悠地说：“陛下，臣算了算，陈娘娘这半年帮您省下来的军费、粮草、还有和亲的嫁妆钱，加起来够修三座长门宫了。”
刘据哈哈大笑。笑完了忽然正经起来：“老师，你说我给陈娘娘上个封号怎么样？不恢复后位，就单给个封号，比如‘谋国夫人’什么的，让她名正言顺。”
霍光想了想：“陛下，陈娘娘要是在乎封号，当年就不会主动求废了。”
“那她图什么？”
霍光把李陵的求靴信和陈阿娇的字条叠在一起，递给刘据：“臣看，陈娘娘图的是个乐子。她帮您出主意打匈奴，比在院子里晒萝卜干有意思。您要真给她上封号，她反倒觉得您跟她生分了。”
刘据咂摸了一下这话，觉得有道理。但他还是让人给长门宫送了两扇羊肉、一坛酒，附了句话：“陈娘娘，封号的事您不乐意就算了。下回再有这种事，您还得多管管。李陵那小子说了，您出的主意，比兵书好使。”
陈阿娇收了羊肉，回赠一筐新腌的萝卜缨子。字条上写：“封号不要。你给李陵做双厚靴子，从你私库里出钱。别用国库的，膈应。”
入夏之后，陈阿娇病了。
起初谁都没当回事。陈阿娇自己也没当回事，照样翻萝卜干晒萝卜干，只在字条里提了一嘴“这两天有点咳，不碍事”。刘据派太医去看，陈阿娇把人撵回来了：“咳嗽也值得跑一趟？回去告诉据儿，少大惊小怪。”
过了半个月，咳得厉害了。许皇后亲自去送药，回来说陈娘娘瘦了一圈，但还是嘴硬，说自己“苦夏，掉几斤肉正好”。刘据不放心，让霍光带着太医再去，这回陈阿娇没撵人，太医诊完脉出来脸色不太好。
“陈娘娘肺上有旧疾，拖了怕有年头了。这回是入夏贪凉，寒气逼进肺里，得好好调养几个月。再折腾，臣不敢担保。”
刘据听完坐不住了。他这回没听陈阿娇的，直接让人把长门宫后院收拾出来，铺了地龙，换了厚褥子，硬把陈阿娇从她那间简朴的正殿挪了过去。陈阿娇骂了三天，骂累了，索性不骂了，躺在新铺的榻上指挥宫人把她的萝卜干坛子搬过来，说“换地方了也得晒，不然赶不上秋天配羊肉”。
刘据每天下了朝往长门宫跑，有时候带着奏疏去，在陈阿娇床边念。陈阿娇听一半骂一半：“这个折子谁写的？废话连篇。你给他回一句‘知道了’就行，别跟他掰扯，越掰扯他越来劲。”刘据就按她说的批，批完让霍光发回去，朝臣们果然消停了。
许皇后每天带着小皇子来待半个时辰。小皇子刚会爬，在陈阿娇床上爬来爬去，揪她头发拽她袖子，陈阿娇拿萝卜干逗他：“叫奶奶，叫了给你吃。”小皇子咿咿呀呀扑上去抢，陈阿娇乐得直咳嗽，刘据赶紧把儿子抱走：“陈娘娘您别逗他了，咳成这样还笑。”
陈阿娇咳了一阵缓过来，摆摆手：“没事。我这一辈子，什么没经过。这点小病还能把我撂倒了？你爹当年废我那会儿我都没倒下，现在更倒不了。”
话虽这么说，入秋之后陈阿娇明显精神短了。以前三天一双鞋，现在半个月才纳一双，字条也越写越短，有时候就一行字：“今天好点。别天天来，烦。”
刘据不听，还是天天去。有一回在床边坐久了，陈阿娇忽然说：“据儿，你爹当年有句话，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话？”
“他临终前让霍光带话给我，说‘她赢子夫，赢了一辈子。输给朕，就输了一回。那一回，朕认输。’”陈阿娇靠在枕头上，嘴角带笑，“你爹那人，认输的话说出口，比杀了他还难。他能说出这话，我挺意外的。”
刘据握住她的手：“陈娘娘，您跟我爹，到底谁赢了？”
陈阿娇想了想：“都没赢。也都赢了。”她喘了口气，“你爹赢了匈奴，输了人心。我赢了人心，输了后位。咱俩扯平。”
入冬之后陈阿娇病势反复，好的时候能下地走两步，坏的时候整夜咳得睡不着。刘据把太医院最好的药全用上了，馆陶长公主也天天派人来问，连卫子夫都从茂陵捎了信回来，说“陈姐姐要是缺什么，我让人送”。
陈阿娇让霍光代笔回信，就一句话：“缺个烤羊肉的炉子。你们一个个都当我快死了，这不能吃那不能吃，我嘴里淡出鸟来了。”
刘据看了信哭笑不得，到底让御膳房烤了一小盘羊肉送去。陈阿娇吃了两块，剩下的赏了宫人，说“没我烤的好吃”。
转过年来开春，陈阿娇的病忽然见好了。太医说“肺里的寒气散了，好生将养着就没事”。刘据松了一大口气，当天就跑去长门宫，陈阿娇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根竹签子串萝卜干，动作慢悠悠的，但气色确实比冬天强多了。
“陈娘娘，您可算好了。”刘据往她旁边一蹲，“这半年把我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你才几岁就白头发？”陈阿娇拿竹签子敲他，“跟你爹一个德行，有点事就上火。我还没死呢，你愁什么。”
刘据嘿嘿笑。陈阿娇忽然说：“据儿，我琢磨着，秋天搬回我自己那屋去。你这后院太讲究了，地龙烧得我上火，褥子厚得我腰疼。”
“那不行，太医说您得保暖。”
“保暖个屁。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陈阿娇把竹签子往桌上一搁，“另外有个事跟你说。我这些年攒的那些字据、回执、还有你爹当年让霍光写的那些东西，你回头让霍光整理整理，该烧的烧，该留的留。别等我走了，让人翻出来生事。”
刘据心里一紧：“陈娘娘，您别胡说……”
“谁胡说了？人都有走的那天。我比你爹小好几岁，可身子骨没他硬朗。这些东西留着，将来万一有人拿来做文章，你不好收拾。”陈阿娇看着他，眼神跟当年一样利落，“我帮你把路铺平了，临走之前得把路边的石头也清干净。你听懂没？”
刘据鼻子发酸，低着头不说话。陈阿娇拿萝卜干扔他：“别哭丧着脸。我还没死呢。等秋天我搬回去，你给我把那炉子修修，去年冬天冻裂了，烤羊肉漏烟。”
刘据吸了吸鼻子：“修。我亲自修。”
“你修？你连个钉子都钉不直。”陈阿娇嗤笑，“让李陵来修。他上回送的那两匹马不错，人应该也靠谱。”
刘据应了。回宫路上霍光问他：“陛下，陈娘娘说什么了？”
刘据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师，陈娘娘在交代后事。”
霍光脚步一顿。
“但她交代完了又骂我，说‘秋天搬回去烤肉’。”刘据笑了一下，“老师，你说这人，怎么连交代后事都跟骂人似的？”
霍光想了想，说：“因为陈娘娘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把最要紧的话藏在最不要紧的话里头。”
刘据点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老师，当年我爹临终前让你去长门宫问那碗药，陈娘娘说她喝了。可我爹说他自己喝了。到底谁喝了？”
霍光沉默片刻：“臣后来问过陈娘娘。她说‘一人一半。他喝了半碗，我喝了半碗。剩下半碗泼地上了。’”
刘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就知道。这俩人，连喝碗药都得平分。”
李陵接到修炉子的旨意时，正在雁门关外遛马。
传旨的校尉把刘据的亲笔信递过去，李陵拆开一看，上面写着：“陈娘娘指定让你来修烤炉，说别人手笨。你把手头的事交代一下，入秋前来长安，管吃管住，修好了有赏。”
李陵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问校尉：“陈娘娘原话怎么说的？”
校尉憋着笑：“陈娘娘说，‘李陵那小子手稳，骑射好的人修炉子错不了。’”
李陵摸了摸下巴。他当兵打仗十来年，从骑兵小卒干到郡守，头一回接到这种调令。但他到底没含糊，把雁门防务交代给副将，带了俩亲兵骑马回了长安。
到长门宫那天是八月初三，秋老虎正厉害。陈阿娇搬回了自己那间正殿，院子里那炉子确实裂了条大缝，烧柴的时候烟从缝里往外冒，烤羊肉串呛得人睁不开眼。
李陵蹲下来看了看，拿手敲了敲炉壁：“娘娘，这炉子得重新盘。膛里头裂得不成样了，光补缝不顶用。”
“那你盘。”陈阿娇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监工，“别偷工减料。我冬天要靠这炉子烤羊肉的。”
李陵撸起袖子就开始干。和泥、脱坯、砌炉膛，全套手艺是从雁门郡当地老匠人那儿学的。陈阿娇一边看一边跟他闲聊，问他匈奴那边怎么样、边关将士冬天有没有厚衣裳穿、李陵手底下的兵缺什么。
李陵一一答了。说到最后，陈阿娇忽然问：“你那个雁门关，城墙根底下是不是有条暗沟？”
李陵手里活停了一下：“娘娘怎么知道？”
“你去年守城报捷的信里提了一嘴‘城基渗水’。渗水的地方必有暗沟，不然水往哪儿走？”陈阿娇拿竹签子剔牙，“左贤王下回要是再来，你就把暗沟挖通，引水灌他营盘。他扎营肯定在低处，你半夜放水，他连人带马泡汤里，仗都不用打。”
李陵听完愣了半天：“娘娘，您还懂这个？”
“不懂。我瞎琢磨的。”陈阿娇摆摆手，“你回去试试，不行再想别的招。反正挖沟又费不了多少人力，总比拿人往上填强。”
炉子盘到第三天，霍光来了一趟，给李陵送工钱。陈阿娇拦住了：“工钱我出。让据儿别管了。”
霍光说：“娘娘，陛下说了，这炉子是给您修的，理应他出钱。”
“他出钱？他的钱是国库的，国库的钱是老百姓交的税。”陈阿娇拿竹签子敲桌子，“我烤羊肉又不是国事，凭什么花老百姓的钱？李陵这工钱从我体己里出。你回去告诉据儿，他要是闲得慌，把河套屯田的账本再看一遍，别老盯着我这炉子。”
霍光哭笑不得地回去了。李陵在长门宫盘了五天炉子，盘好了试烧了一回，火旺烟顺，一点不呛。陈阿娇烤了一炉羊肉串，分给李陵和两个亲兵吃了，吃完抹嘴说：“行，手艺不错。回头我让据儿给你加俸禄。”
李陵赶紧摆手：“娘娘，臣不缺钱。”
“那你缺什么？”
李陵想了想：“臣缺匹好马。上回赵充国从匈奴那边缴了批好马，全让他自己留着用了，臣去要，他说‘郡守优先配发’，把臣打发了。”
陈阿娇记下了。第二天刘据收到字条：“赵充国私扣战马，给李陵匀二十匹。另外李陵手底下五千人冬天没皮袄穿，你让许广汉拿羊毛纺了送过去。别从国库出，让许广汉自己想办法。”
刘据把字条给霍光看：“老师，赵充国这回让陈娘娘逮了个正着。你说她是真替李陵出头，还是借机敲打赵充国？”
霍光想了想：“臣觉得都有。陈娘娘向来一箭双雕。”
刘据笑了一声，下旨让赵充国分马、许广汉赶制皮袄。赵充国接到旨意脸都绿了，但又不敢驳，陈阿娇那字条上写得明明白白：“赵充国私扣战马，下次再犯，让李陵去你营里自己挑。”赵充国乖乖分了二十匹好马出来，还附了张赔罪折子给李陵。
李陵收到马那天，陈阿娇的鞋也到了。鞋里夹了张字条：“马是马，鞋是鞋。别混为一谈。下回赵充国再欺负你，你直接跟据儿说，别闷在心里。闷久了，你就成下一个周管事了。”
李陵把字条揣怀里，骑着新马回了雁门关。走之前去长门宫辞行，陈阿娇正在院子里试新炉子，烤了条羊腿，硬塞给他半条：“路上吃。别跟人说是我烤的，省得御史台又参据儿‘以御膳私赠边将’。”
李陵啃着羊腿出了长安城，走了一半忽然勒住马，问亲兵：“你们觉不觉得，陈娘娘管得有点太宽了？从选皇后到打匈奴到修炉子分马，她怎么什么都管？”
亲兵挠头：“将军，陈娘娘管得宽不好吗？您这马、这羊腿，不都是她管出来的？”
李陵想了想，笑了：“也是。就是不知道她下回还能管出什么来。”
他话音没落，长安城方向又追来一骑，传令兵递了张字条。李陵展开一看，是陈阿娇的字：“忘了跟你说，暗沟灌水那招，记得选无月的晚上。有月亮匈奴人看得见水。”
李陵把字条叠好塞进怀里，跟亲兵感慨：“瞧见没？连月亮她都管。”
匈奴使团是踩着初秋的露水到的长安。
这回领头的换了人，不是狐鹿姑，是个姓挛鞮的老头，自称是左贤王的叔父，汉话说不利索，但礼数周全得很。三百匹好马、二十车羊皮，还有一匣子西域来的宝石，进门先递国书，措辞客气得不像匈奴人：“左贤王遣臣来，愿与大汉天子修好。前番刀兵相见，是左贤王年轻气盛，如今知错了。”
刘据在宣室殿见的他们。老挛鞮说话慢条斯理，但意思很明确：左贤王想跟汉朝做买卖，马铁互市照旧，另外还想请汉朝派个公主过去和亲，这回是真心的，不是忽悠。
刘据面上笑呵呵地应着，转头就把国书扔给霍光：“查查，这回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霍光查了两天，回报说左贤王这回是真被打疼了。去年赵充国烧了他囤的粮草，入冬又赶上白灾，冻死了不少牲畜。加上他跟单于残部还在内斗，实在撑不住了，这才低声下气来求和。
刘据听完，写了封信让人送去长门宫。陈阿娇的鞋和回信一块到了，字条上写：“这回是真和谈。但你别自己出面谈，让李陵去。”
刘据愣了。李陵是雁门守将，让他去谈和亲？
陈阿娇的第二张字条跟着到了，写得更详细：“李陵在雁门关跟匈奴人打了两年仗，左贤王底下好几个将领跟他交过手。让李陵去谈，左贤王的人心里有底。另外你跟李陵说，马铁互市可以开，但得用汉朝的钱，不用匈奴的。再跟左贤王要三百匹种马，就说‘汉朝公主金贵，嫁妆得加码’。”
刘据把字条给霍光看，霍光琢磨了一会儿：“娘娘这是要拿和亲当幌子，把左贤王的种马弄过来。三百匹种马进了汉朝，往后咱们自己繁育，马铁互市上就不吃亏了。”
刘据拍案：“损。太损了。我喜欢。”
李陵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雁门关外试他新挖的暗沟。传旨的校尉把陈阿娇的字条也一并带来了，李陵看完哭笑不得：“陈娘娘让我去谈和亲？我一个大老粗，连姑娘的手都没牵过，让我去谈嫁公主？”
字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陈阿娇的笔迹：“谁让你真谈嫁公主了？你就咬死一句话——‘汉朝公主不嫁左贤王部，要嫁只嫁单于本部。’左贤王要是问为什么，你就说‘我回去问陈娘娘。’”
李陵把字条揣怀里，带着俩亲兵就去了匈奴大营。左贤王亲自出迎，见了李陵先拱手：“李将军，久仰。雁门关下那几仗，将军打得好。”
李陵大咧咧一摆手：“好什么好，城墙上冻了七天，脚指头差点掉了。”然后掏出陈阿娇教的词儿，一字不差地背了一遍：“汉朝公主不嫁左贤王部，要嫁只嫁单于本部。”
左贤王脸都僵了：“李将军，单于本部已经并进我这里了，我就是单于。”
李陵摇头：“那不行。汉朝天子说了，公主嫁的是‘单于本部’的名号。你左贤王并了单于的人马，可名号还没改。你先把名号改了，把单于的印信拿到手，再来谈和亲。”
左贤王气得直咬牙，但不敢翻脸。他手底下人确实还没全服，改号的事一直拖着没办。李陵临走前又补了一句：“对了，汉朝天子说了，公主要是嫁过来，嫁妆里得带三百匹种马。你先把马准备好，回头我派人来牵。”
李陵回雁门关之后给刘据写了封信，把经过说了一遍。刘据乐得在宣室殿转圈，转头给陈阿娇送了扇羊肉，附了句话：“陈娘娘，李陵把左贤王气得牙痒痒，但不敢翻脸。种马的事左贤王应了，说年底之前凑齐。”
陈阿娇收了羊肉，回赠一筐新晒的萝卜干，字条上写：“让李陵再去一趟，这回谈互市。跟左贤王说，汉朝的钱含铜量高，他用汉朝的钱在汉朝买东西，比用匈奴的钱划算。他要是犹豫，你就让李陵跟他说‘我替你算过账了，用汉朝钱，你一年多赚三成。’”
李陵第二趟去匈奴大营，左贤王果然被“一年多赚三成”打动了，当场拍了板。李陵回来之后感慨：“陈娘娘连买卖的账都算得比我清楚。我在雁门关打了两年仗，杀的人还没她一张字条管用。”
刘据把互市的细则拟好了送去长门宫，陈阿娇看了一遍，改了两处：一处是把“汉朝每年供匈奴铁器五千斤”改成了“三千斤”，旁边批注“铁器给多了他造刀，给少了不够用，三千斤正好吊着他”；另一处是把“匈奴马匹优先供汉朝”改成了“匈奴马匹先让汉朝挑，剩下的他们自己用”，批注“挑剩下的才轮到他们，别把好马放跑了”。
刘据看完批注，对霍光感慨：“老师，我爹当年打匈奴打了四十多年，最后靠的是卫青霍去病。我这才登基两年，靠的是陈娘娘一张嘴一支笔。”
霍光把改过的细则收好，慢悠悠地说：“陛下，臣算了算，陈娘娘这两年替您省下来的军费，够修十座长门宫了。您要不给她涨涨月钱？”
刘据想了想：“涨月钱她肯定骂我。这样，把她那炉子再修大一圈，加个烤羊腿的架子。她上回说那炉子烤羊腿不方便。”
霍光领命去办。陈阿娇收到新炉子那天，让霍光带了句话回来：“告诉据儿，炉子挺好。另外让他把李陵调回长安待两个月，入冬前再回雁门关。这小伙子连谈了两趟买卖，比打仗还累，让他回来歇歇。”
刘据照办。李陵被召回长安那天，陈阿娇在长门宫支了新炉子烤全羊，李陵蹲在旁边递调料。陈阿娇一边翻羊一边跟他说：“下回跟匈奴人谈买卖，别光算铜钱账。你问问他，匈奴那边缺不缺茶叶。汉朝茶叶多的是，拿茶叶换他的羊皮，他赚了你还省了钱。”
李陵往羊腿上撒了把孜然，由衷地说：“娘娘，您要是年轻二十岁，我爹那会儿让您去打匈奴，就没卫青什么事了。”
陈阿娇拿铁签子敲他脑袋：“少拍马屁。羊肉翻面，要糊了。”
入冬之后，匈奴那边出了幺蛾子。
左贤王把单于名号改了，印信也刻好了，派人来长安报信，说“单于愿与大汉天子歃血为盟”。刘据收到消息挺高兴，把信转给陈阿娇看。陈阿娇看完，让霍光回了一句话：“歃血可以，让他来长安。天子不往漠北去。”
左贤王接到回话，犹豫了。他怕来了长安被扣下。两边来回扯皮了半个月，最后定了个折中的法子：在雁门关外三十里搭个盟台，双方各带五百人马，谁也不吃亏。
刘据问陈阿娇谁去合适。陈阿娇的鞋里夹了张字条，就三个字：“李陵去。”
李陵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长安城里闲得发慌。他在长门宫帮陈阿娇修了半个月炉子，每天蹭羊肉串吃，腰围粗了一圈。接到去雁门关会盟的差事，他先跑到长门宫问陈阿娇：“娘娘，这回又有什么讲究？”
陈阿娇正在腌萝卜，头也不抬：“讲究多了。第一，盟台位置你选，别让左贤王选。你选个背风的坡地，他那边人多，你让他挤在坡底下，风一吹他说话都费劲，气势上就矮一头。”
李陵点头。
“第二，带去的五百人全换便装，穿得破一点，别精甲亮马的。左贤王看见你带的人穷哈哈的，心里就放松了。等签完盟约你再让他看看你的暗沟和城墙，他回去一琢磨，越想越怕。”
李陵咧嘴笑。
“第三，盟约上写清楚：马铁互市可以，但汉朝这边只跟左贤王本部做买卖，他底下那些小部落要卖马，得由他统一收了再转手。这样他赚差价，底下人离不开他，他王位就稳。他稳了，就不折腾了。”
李陵听完愣了半天：“娘娘，您这是帮左贤王巩固权力呢？”
“对啊。”陈阿娇把萝卜码进坛子里，“他要是底下人天天造反，他就得靠打仗转移矛盾，打谁？打汉朝。他要是内部稳了，底下人吃香的喝辣的，谁还愿意提着脑袋打仗？”
李陵琢磨了一下这话，觉得有道理。他临走前陈阿娇又叫住他：“盟台边上支个羊肉摊子。你带的五百人里挑五十个会烤肉的，现烤现卖。左贤王的人闻着味儿过来买，你收他们汉朝铜钱。回头他回去一算账，汉朝铜钱真好使，比抢东西划算。”
李陵忍着笑应了。到了雁门关外，他按陈阿娇说的办：盟台搭在坡顶，五百人全穿旧袄子，边上支了三口大炉子烤羊肉串。左贤王带着骑兵到的时候，闻着香味直抽鼻子。签完盟约，李陵拉着他吃烤肉，吃完收了一把铜钱。左贤王看着手里那堆钱，忽然跟李陵说：“李将军，你这羊肉串比抢来的羊好吃。”
李陵拍拍他肩膀：“单于，往后你拿马换铜钱，拿铜钱来买羊肉串，比抢省事多了。”
左贤王乐呵呵地走了。会盟之后三个月，雁门关外的互市热闹得跟赶集似的。匈奴人赶着马来换铜钱，汉朝商人摆摊卖茶叶、铁锅、绸缎。李陵每个月给长安报账，铜钱流水哗哗的，光抽税就够养他五千人的军饷。
刘据拿着账本给陈阿娇看，陈阿娇翻了两页，指着一处说：“李陵这个笨蛋，羊肉串摊子怎么才收三成税？改成五成。匈奴人现在离了羊肉串活不了，加税他也得来买。”
刘据憋着笑批了。李陵收到批文气得直拍桌子，但回头一算账，加税之后摊子照样排长队，只好认了。他给陈阿娇写了封信：“娘娘，您宰匈奴人我不心疼，可那摊子是我亲手支的，您抽五成税，我连炭火钱都快赔进去了。”
陈阿娇回信就一行：“赔不了。你让摊子旁边支个茶摊，卖热茶。羊肉配热茶，越吃越想吃。茶钱归你，不走税。”
李陵照办，果然赚回来了。他后来跟亲兵感慨：“陈娘娘这脑子，放民间也是当大掌柜的料。”
转过年来开春，左贤王派使团送了一百匹种马到长安，说是“补嫁妆”。刘据收了马，分给河套屯田区繁育。许广汉管马政，乐得合不拢嘴，跟刘据说：“陛下，这批种马膘肥体壮，三五年就能繁出几千匹好马。往后咱们骑兵的马不用愁了。”
刘据把这话学给陈阿娇听。陈阿娇正在院子里翻新晒的萝卜干，听完哼了一声：“三千匹种马换一个空头公主，左贤王赚大了。不过咱也不亏，等他繁育出好马，咱这边也繁出来了。到时候他再想用马铁卡咱们脖子，卡不动。”
刘据蹲在旁边帮她码萝卜干，忽然问：“陈娘娘，您这辈子帮了这么多人，自己就没想要点什么？”
陈阿娇手停了一下，继续码萝卜干：“我想要什么？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您说说看。”
“我想让你爹再活过来，让我当面再骂他一顿。”陈阿娇把最后一根萝卜干码好，拍拍手站起来，“骂完了再给他纳双鞋。他穿我纳的鞋，走路不磨脚。”
刘据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假装系鞋带。陈阿娇踹了他一脚：“别系了，你那鞋带没松。起来，帮我搬坛子。入冬之前得腌够五十斤，回头给李陵寄二十斤去。那小子在雁门关吃烤肉吃上火了，得配萝卜干败败火。”
刘彻忌日那天，刘据照例要去茂陵祭拜。
出发前一天，陈阿娇让霍光捎了话来：“明天我也去。跟你一道。”
刘据愣了一下。上回陈阿娇去茂陵是独自去的，拎着萝卜干和鞋，骂了整整一炷香。这回要跟他一道，排场怎么摆？按皇后礼制？陈阿娇肯定不干。按废后礼制？刘据自己心里过不去。
他亲自跑去长门宫问。陈阿娇正在院子里晒最后一茬萝卜干，见他来了，头也不抬：“别问了。我跟你走，你銮驾后头跟辆马车就行。我不进陵园里头，在外头等着。你祭完了出来，我再进去。”
刘据明白她的意思。她不想在文武百官面前露面，也不想跟卫子夫碰头。卫子夫每年忌日都在茂陵守着，今年也不会例外。
“陈娘娘，母后那边……”
“我知道她在。”陈阿娇把萝卜干翻了个面，“我不跟她抢。她守着她那份，我骂我那份。错开时辰就行。”
第二天一早，刘据的銮驾出了长安城。陈阿娇的马车跟在后面，车上就带了一个包袱、一食盒萝卜干、两双新纳的鞋。到了茂陵，刘据进陵园行祭礼，陈阿娇在陵园外的松林里等着。霍光陪着刘据进去，远远看见卫子夫穿着素服站在碑前，手里捻着串佛珠。
祭礼行完，刘据跟卫子夫说了会儿话。卫子夫听说陈阿娇来了，沉默了一下，说：“让她进来吧。我去偏殿坐坐。”
卫子夫转身走了。刘据出来请陈阿娇进去，陈阿娇拎着包袱食盒慢悠悠进了陵园。到了碑前，她把萝卜干摆上，鞋搁在旁边，一屁股坐在石阶上，跟去年一模一样的姿势。
“刘彻，我又来了。”她开口，语气跟去年比没什么变化，“今年多给你带了双鞋，厚底的，你脚后跟不是老磨破吗？纳得厚，穿不穿随你。”
她顿了一下：“据儿今年干得不错。你儿子比你强，起码知道听人劝。你当年要是听我劝，早把江充宰了，哪来后面那些破事。”
“不过你儿子也有毛病，心太软。前阵子有个御史上书骂他，他气得在殿里转圈，愣是没舍得把人贬出去。我后来让霍光给他递了句话——‘骂你的御史你不用贬，让他去查贪官，查不出来再贬。’他照做了，那御史果然查出来仨贪官，现在老老实实干活，一句废话没有。”
“你听听，你儿子多听劝。你当年要是有这一半，我至于蹲十四年长门宫？”
陈阿娇骂了半个时辰，骂累了，把食盒里剩的萝卜干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临走前对着石碑说了最后一句话：“鞋你凑合穿。明年我不一定来了。你儿子现在翅膀硬了，用不着我天天盯着。我也该歇歇了。”
说完拎着空食盒走了。走到陵园门口，卫子夫从偏殿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陈姐姐。”卫子夫微微欠身。
陈阿娇摆摆手：“子夫，别来这套虚的。你守你的，我骂我的，咱俩两不耽误。”
卫子夫抿嘴笑了一下：“陈姐姐，今年骂得比去年短。是不是累了？”
“累了。”陈阿娇把食盒递给她，“剩的萝卜干，你拿回去吃。别给据儿，那小子最近吃太多，腰围又粗了。”
卫子夫接过食盒，忽然说：“陈姐姐，据儿那孩子，谢谢你。”
陈阿娇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谢什么？他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帮他应该的。”
“我说的是另一回事。”卫子夫声音不高，“当年要不是你主动求废，江充第一个动的就是据儿。我护不住他，你护住了。”
陈阿娇沉默了一会儿，摆摆手走了。上了马车才从帘子后头扔出来一句话：“子夫，你那人就是太软。当年你要跟我似的泼辣点，刘彻也不敢那么对你。”
卫子夫站在陵园门口，抱着食盒笑了半天。
回程路上，刘据骑马跟在陈阿娇马车旁边，隔着帘子问：“陈娘娘，您跟我母后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让她吃萝卜干。”
“那您明年真不来了？”
帘子掀开一条缝，陈阿娇探出半张脸：“不来了。你爹那碑我又搬不走，年年跑来骂他，我也累。再说了，他儿子现在出息了，用不着我天天盯着。我该回去歇歇了。”
刘据心里忽然空了一下：“陈娘娘，您这话听着怎么跟交代后事似的？”
“呸！”帘子猛地拉开，陈阿娇瞪着他，“我今年身子骨比去年强多了。我是说，往后我少管点事，多烤点肉，享享清福。你当皇帝我当老太婆，各过各的，多好。”
刘据嘿嘿笑了。回到长安之后，他让人把长门宫的院子又收拾了一遍，多搭了个葡萄架，夏天能遮阴。陈阿娇收了他的葡萄架，回赠了一坛新腌的萝卜缨子，字条上写：“葡萄架挺好。明年开春给我弄两株葡萄苗来，要甜的，别弄酸的。”
刘据看着字条，忽然问霍光：“老师，你说陈娘娘这辈子，到底图什么？”
霍光想了想，说：“臣以前觉得陈娘娘图的是赢。后来觉得她图的是您爹认输。现在臣觉得，她图的是个热闹。”
“热闹？”
“有人听她骂，有人吃她腌的萝卜干，有人穿她纳的鞋。”霍光把字条叠好，“陈娘娘图的，就是这些。”
刘据点点头，把字条收进匣子里，跟之前那些鞋里拆出来的字条放在一块。匣子快满了。他想着明年开春除了葡萄苗，还得再打个大点的匣子。
葡萄苗是开春送到的，刘据亲自扛着两株苗去的长门宫。陈阿娇蹲在院子里挖坑，见他来了，指了指墙根底下：“搁那儿。坑我挖好了，你负责栽。”
刘据撸起袖子栽葡萄，栽完了浇水，陈阿娇在旁边监工，嫌他水浇多了：“你想把根泡烂啊？半桶就够了。”刘据又舀出去半桶。陈阿娇这才点头：“行了。明年能挂果就不错，别指望当年吃上。”
葡萄苗栽下去半个月就抽了新芽，陈阿娇天天去看，拿竹签子给苗绑绳子引蔓。霍光来送东西的时候瞧见了，回去跟刘据说：“陛下，陈娘娘那两株葡萄，比御花园里养得都好。”
入夏之后葡萄藤爬了半架子，陈阿娇在架子底下支了张躺椅，每天下午躺着乘凉，顺手翻萝卜干。许皇后带着小皇子来串门，小皇子在葡萄架底下追蝴蝶，陈阿娇拿萝卜干逗他：“叫奶奶，叫了给你吃。”
小皇子刚学会叫“奶奶”，叫得含含糊糊，陈阿娇乐得不行，把整筐萝卜干都推给他玩。许氏赶紧拦着：“陈娘娘，他糟蹋东西。”
“糟蹋就糟蹋，萝卜干值几个钱。”陈阿娇把小孩抱到躺椅上，教他认葡萄叶：“这是叶子，这是须须，这是小葡萄，过俩月就变紫了，到时候奶奶给你摘。”
刘据下了朝来看儿子，见陈阿娇正抱着孩子躺在葡萄架底下哼小曲儿，哼的还是当年那首《长门赋》的调子，词儿改成了“小娃娃哎，快长大哎，长大给你娶媳妇哎”。刘据站在院门口听了半天，没进去，转头走了。
霍光问：“陛下不进去了？”
“不进了。让陈娘娘跟我儿子待会儿。”刘据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老师，你说陈娘娘这辈子没生养，现在抱着我儿子，是不是挺高兴的？”
霍光想了想：“臣觉得，陈娘娘以前没工夫想这些。现在闲下来了，反倒找着事了。”
入秋之后葡萄熟了，陈阿娇摘了一筐，让霍光送进宫。刘据尝了一颗，甜得眯眼，连吃了半筐才想起来问：“陈娘娘自己留了多少？”
霍光说：“就留了一串，说‘给据儿拿去，他爱吃甜的’。”
刘据把剩下半筐给许氏送去了，自己没再吃。第二天让人给长门宫送了两筐蜜橘，附了句话：“陈娘娘，葡萄明年多种点。我儿子爱吃。”
陈阿娇回话：“你儿子才长了几颗牙？明明是你要吃。明年给你插十株，够你吃个够。”
转过年来开春，陈阿娇真把葡萄苗插了十株。到了夏天，架子底下挂满了紫葡萄，她摘了送宫里一筐、送馆陶府一筐、送李陵那儿一筐——李陵那份用木匣子装着，快马送到雁门关，葡萄一颗没烂。李陵收到葡萄感动得不行，回信说“娘娘，这葡萄比长安城里卖的都甜”，陈阿娇回他一句“废话，我亲手种的”。
李陵吃了葡萄，觉得不好意思白吃，让亲兵在雁门关外收了一匣子野蜂蜜回赠。陈阿娇拿蜂蜜腌了萝卜干，味道出奇地好，又给刘据送了一坛。刘据吃了上瘾，跟陈阿娇说：“陈娘娘，您这蜂蜜萝卜干能不能多腌点？我想送点给母后。”
陈阿娇没拒绝，又腌了二十斤，让霍光送茂陵去。卫子夫收到萝卜干，回信说“陈姐姐手艺比当年还好”，陈阿娇看了信，跟霍光嘀咕：“子夫这人就是嘴甜。当年在宫里她就这样，刘彻就吃她这套。”
入秋之后，陈阿娇忽然把葡萄架底下的躺椅换了张摇椅。霍光问：“娘娘，躺椅不是挺好的吗？”
“躺椅翻身不方便。”陈阿娇坐上摇椅晃了两下，“摇椅能晃着晃着睡着，舒服。”
刘据听说这事，让人打了个带棉垫的摇椅送过去，比陈阿娇自己换的那张宽了两寸。陈阿娇收了，回话说“太宽了，晃起来费劲”，但霍光每回去长门宫都看见她坐新摇椅上晃，老摇椅扔在墙角落灰。
入冬之前，陈阿娇忽然跟霍光说：“你跟据儿讲一声，明年开春我不腌萝卜干了。种了两年葡萄，院子里的地该换换茬了。明年种点别的。”
刘据赶紧问：“种什么？”
陈阿娇想了半天：“种点花吧。葡萄架底下种一圈芍药，开春开花好看。再种两垄韭菜，割了包饺子。剩下的地空着，让据儿他儿子来玩的时候跑着方便。”
刘据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陈阿娇是真把长门宫当“家”了。以前她在这院子里腌萝卜干、纳鞋、烤羊肉，干的都是有用的事。现在她开始种花种韭菜、给小孩留空地跑着玩了。这老太太，总算开始过自己的日子了。
当天晚上刘据跟许氏说：“陈娘娘明年不腌萝卜干了。”
许氏愣了一下：“为什么？”
“她说种花。”
许氏笑了：“好事。陈娘娘终于想开了。”
刘据点点头，把儿子往肩上一扛：“走，明天去看陈娘娘。让她教教我儿子怎么种芍药。”
李陵的信是跟着秋末最后一批互市商队送到长门宫的。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陈娘娘亲启”，里头夹了张字条，就一句话：“臣想娶媳妇了。娘娘帮臣参谋参谋。”
陈阿娇把字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送信的亲兵：“你们将军看上谁了？”
亲兵憨笑：“回娘娘，将军看上雁门郡守家的小姐了。那姑娘姓赵，她爹是雁门郡丞赵广汉，管粮草的。将军跟人家姑娘在互市上碰见过两回，回来就跟丢了魂似的，天天在马厩里念叨‘赵家姑娘马骑得好’。”
陈阿娇嗤笑一声：“李陵这没出息的。喜欢就去提亲啊，找我参谋什么？”
亲兵挠头：“将军说他嘴笨，怕去了说错话。又说陈娘娘当年帮陛下选过皇后，有经验。”
陈阿娇骂了句“小兔崽子”，到底还是管了。她让霍光去打听赵家姑娘的底细。霍光跑了一趟雁门郡，回来禀报：赵广汉这人老实本分，管粮草十几年没出过差错。赵家姑娘叫赵小满，今年十七，性子爽利，跟着她爹学过算账，马骑得比李陵还稳。上回匈奴人南下来抢粮，她带着家丁守了三天粮仓，一石粮食没丢。
陈阿娇听完，点了点头：“这姑娘好。李陵眼光不错。”她提笔写了张字条让人捎给李陵：“赵家姑娘不错，配你绰绰有余。但你小子得自己上门提亲，别指望我去给你说媒。提亲之前先干两件事：第一，把你那胡子刮了，长得跟乱草似的，姑娘看了害怕。第二，去趟长安找我，我给你备两匹好绸缎当聘礼。别空手上门，寒碜。”
李陵收到字条，真刮了胡子，骑马跑回长安。到长门宫那天陈阿娇正在院子里收韭菜，见他来了，上下打量一眼：“胡子刮了还行，看着像个人了。”她指了指墙角的箱子，“绸缎在里头，两匹红的，两匹青的。红的给赵家姑娘做衣裳，青的给她爹做袍子。另外匣子里有对银镯子，我年轻时候打的，没戴过几回。你拿去给姑娘，就说是你祖传的。”
李陵打开匣子一看，银镯子做工精细，内侧刻着“长乐未央”四个小字。他合上匣子，郑重给陈阿娇磕了个头：“娘娘，臣谢您。”
“少来这套。”陈阿娇拿韭菜叶子扔他，“赶紧去。提完亲回来告诉我一声。要是成了，我给你们腌一坛子萝卜干当贺礼。”
李陵揣着聘礼去了雁门郡。赵广汉见郡守亲自上门提亲，乐得合不拢嘴。赵小满躲在屏风后头偷看，见李陵刮了胡子穿了新袍子，比平时体面多了，抿着嘴直笑。亲事当场就定了，婚期定在来年开春。
李陵回来报喜，陈阿娇果然腌了一坛萝卜干，还多塞了双新鞋：“给你媳妇的。告诉她，往后李陵要是欺负你，你直接来找我。我骂不死他。”
李陵抱着坛子和鞋回了雁门关。这事传出去之后，长安城里的年轻武将们忽然开了窍——原来陈娘娘还管说媒！入冬之后，长门宫的门槛差点被踩平了。今天这个校尉来求陈娘娘帮忙打听某家姑娘，明天那个都尉来问某家小姐脾气怎么样。陈阿娇烦得不行，让霍光在院门口贴了张告示：“说媒可以，排队。每人限问一个姑娘，问多了加钱。”
刘据听说这事，笑得直拍桌子：“陈娘娘这是把说媒当买卖干了。”
许氏在旁边提醒：“陛下，您别说嘴。陈娘娘管的这些亲事，我看比礼部管的靠谱。她挑的人家，男方女方都知根知底，婚后没那么多幺蛾子。”
刘据不笑了，琢磨了一下觉得有道理。他下朝之后跑长门宫，跟陈阿娇说：“陈娘娘，您这说媒的本事，能不能跟礼部对接一下？往后官员成亲，先让礼部筛一遍，筛完您把个关。”
陈阿娇正在算账本，头也不抬：“我凭啥给礼部干活？我这儿说媒是私活，收钱的那种。礼部要用人，让他们自己派人来跟我学，学完了回礼部自己干。”
刘据碰了一鼻子灰，回去跟霍光嘀咕：“老师，陈娘娘这脾气，真是我爹惯的。”
霍光慢悠悠地说：“陛下，陈娘娘这脾气，是先帝当年废后那会儿逼出来的。她要不这么硬气，早让人欺负死了。”
刘据不吭声了。第二天让霍光送了两坛好酒去长门宫，附了句话：“陈娘娘，说媒的事您看着办。礼部那边我不让他们烦您。您收您的钱，挣了钱请我吃顿羊肉。”
陈阿娇收了酒，回话说：“羊肉管够。但你得自己带炭来，我的炭留着烤萝卜干。”
入冬之后李陵的婚事办得热热闹闹，赵小满嫁过来那天，陈阿娇托人送了一床新棉被，被里子上绣了“百年好合”四个字，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陈阿娇自己绣的。李陵跟赵小满说：“陈娘娘绣的，别嫌丑。她眼睛不好使了，绣这四个字花了半个月。”
赵小满把被子铺在床上，跟她娘家人说：“这被子得供着，不能盖。陈娘娘绣的，盖脏了可惜。”
陈阿娇听说这事，骂了一句“傻丫头”，转头又绣了一对枕套让人送去，附了张字条：“被子是盖的，不是供的。盖脏了拆了重缝，我手艺比当年强了。”
赵小满收到枕套，真把被子盖上了。李陵后来写信跟陈阿娇说：“娘娘，小满说您绣的鸳鸯像鸭子。”
陈阿娇回信就俩字：“滚蛋。”
左贤王送来的那个姑娘，是跟着秋末最后一批互市商队进的长安。
姑娘姓挛鞮，叫阿史那，十七八岁，骑马来的，到了长安城门口也没下马，马上挂着个布包袱，包袱皮上绣了只歪歪扭扭的狼头。她站在宣室殿门口，用磕磕绊绊的汉话跟侍卫说：“左贤王让我来的。他说汉朝天子缺个会骑马的女人，让我来补上。”
刘据正在殿里批折子，听完侍卫禀报差点把笔撅了。他把霍光叫来：“左贤王这又唱的哪出？”
霍光出去看了一眼，回来脸色古怪：“陛下，那姑娘在殿外头跟侍卫比骑马呢。说比赢了才肯进来。”
刘据走到殿门口一看，阿史那已经骑上了侍卫的马，在殿前空地上兜圈子，骑术确实利索，把几个侍卫甩在后头。她看见刘据出来，勒马停住，歪头打量他：“你就是汉朝天子？看着比我们单于年轻。”
刘据干咳一声：“姑娘下马说话。”
阿史那跳下马，拍拍马脖子，把缰绳往侍卫手里一塞，大摇大摆进了殿。刘据问她左贤王到底什么意思，她说话直愣愣的：“左贤王说，汉朝跟匈奴做了两年买卖，两边都赚了钱，光靠买卖不够亲。他本想把闺女送来，可他闺女才六岁，太小了。我是他侄女，我爹死得早，我叔把我养大的，让我来学汉朝规矩，顺便给汉朝天子当个妃子。”
刘据听完头都大了。左贤王这算盘打得精——送个侄女来，既表了诚意，又安了个眼线在汉朝宫里。他要是收了，朝臣得议论；不收，左贤王脸上挂不住。
他把这事跟许皇后说了。许氏正在哄儿子睡觉，听完想了想：“陛下，这事您别自己拿主意。问问陈娘娘。”
刘据拍脑门，连夜写了字条让人送去长门宫。陈阿娇的回信第二天一早到了，就一句话：“把人送我这儿来。我教她规矩。”
刘据愣了。霍光也愣了。把匈奴姑娘送长门宫去？陈阿娇那脾气，不得把人骂哭？
但刘据到底听了陈阿娇的，派人把阿史那送到了长门宫。阿史那进门那天，陈阿娇正在院子里割韭菜，见她来了，上下打量一眼：“骑马来的？”
“骑来的。”
“那马呢？”
“搁宫门口了，侍卫给喂着呢。”
“去牵回来。长门宫有马厩，自己喂。”
阿史那真去把马牵回来了。陈阿娇指了指墙角的草料：“自己铡草。铡完喂马，喂完马过来帮我割韭菜。”
阿史那二话没说，铡草喂马割韭菜，干得利利索索。陈阿娇一边看她干活一边问：“你叔让你来干啥？”
“当妃子。”
“你自己想当吗？”
阿史那手上不停，嘴上也没停：“不想。但我叔养我这么大，我得替他办事。”
陈阿娇把韭菜往筐里一扔：“行，实在话。那咱这么着——你在我这儿住半年，我教你汉朝规矩。半年之后你自己跟据儿说，想留还是想回去。想留，我帮你说好话。想回去，我也帮你说好话。你叔那边我替你挡着。”
阿史那停下手里的活，看了陈阿娇一眼，眼圈有点红：“你为啥帮我？”
“因为你跟我年轻时候一个德行。”陈阿娇拿韭菜敲了敲她脑袋，“嘴硬，心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阿史那在长门宫住了下来。头三天陈阿娇让她干的全是粗活——铡草、喂马、翻萝卜干、扫院子。阿史那没抱怨，干得挺认真。第四天陈阿娇开始教她规矩：怎么端茶、怎么行礼、怎么在朝堂上不说话光站着。阿史那学得快，但老忍不住跟陈阿娇顶嘴：“你们汉朝规矩真多。我们匈奴人见面拍肩膀就行，哪来这么多讲究。”
“嫌讲究多你回去啊。”
“不回。你韭菜饺子好吃。”
陈阿娇拿她没办法，隔三差五包一顿韭菜饺子，阿史那能吃两盘。刘据有一回来看陈阿娇，撞见阿史那蹲在院子里铡草，嘴里还哼着匈奴小调。刘据悄悄问陈阿娇：“陈娘娘，这姑娘怎么样？”
“挺好。能干活，不娇气，脑子也灵。”陈阿娇往屋里走，“我教她认了半个月汉字，现在能看懂简单奏疏了。你再给我俩月，我把她教成个半吊子女官。”
刘据哭笑不得：“陈娘娘，左贤王那边来信问了，说阿史那在长安住得怎么样，什么时候能见着天子。”
陈阿娇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刘据一眼：“你急什么？晾他半年。他越急，阿史那在汉朝越值钱。你回头给他回信，就说‘阿史那在长安学规矩，学好了自然让她见朕’。别的别提。”
刘据照办。左贤王收到回信，果然隔三差五派人来问，态度一回比一回客气。阿史那在长门宫住了两个月，学会了包饺子、腌萝卜干、打算盘，还学会了怎么在朝堂上低头站着不吭声。
有一回刘据跟霍光去长门宫，正撞见阿史那在给陈阿娇念奏疏。她汉话还是有点磕巴，但念得认真，念完了陈阿娇问她：“这折子说的什么事？”
“有人想跟汉朝借钱。借三千贯。”
“该不该借？”
阿史那想了想：“不该。这人去年跟匈奴做买卖赔了钱，现在来借汉朝的钱填窟窿。借了他也还不上。”
陈阿娇点头：“行，你把这话写个条子给据儿送去，让他按你说的批。”
阿史那真写了条子。刘据收到之后按她说的批了，转头跟霍光嘀咕：“陈娘娘这是给我培养了个匈奴女参谋？”
霍光慢悠悠地说：“陛下，臣觉得，陈娘娘这是在替您把阿史那变成自己人。一个懂汉朝规矩、会算账、能看奏疏的匈奴姑娘回了漠北，比十万大军都好使。”
刘据琢磨了一下这话，深以为然。他让人给长门宫送了两扇羊肉一坛酒，附了句话：“陈娘娘，阿史那的饺子能不能给我留一盘？”
陈阿娇回话：“留了。自己来吃，别带霍光，他吃太多。”
半年期限到了那天，陈阿娇包了顿韭菜饺子，阿史那吃了两盘半，撑得在院子里来回溜达消食。
陈阿娇坐摇椅上晃着，问她：“想好了？留还是回？”
阿史那溜达到第三圈停下来，打了个饱嗝：“回。我叔那边跟单于残部还没消停，我回去能帮他管管账。我叔那人不会算账，底下人糊弄他他都看不出来。”
陈阿娇点头：“行。回去之前把饺子学会了。你叔那脾气，吃上饺子兴许能少杀几个人。”
阿史那学了三天包饺子，皮擀得中间厚边上薄，馅调得咸淡正好。陈阿娇尝了一个，说“凑合”。阿史那走那天，陈阿娇塞给她一个包袱，里头是两双鞋、一坛萝卜干、一本手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算账入门”。
“鞋给你叔的，让他穿厚底，漠北地凉。萝卜干你留着吃，吃完了自己腌，方子在小册子最后一页。算账的本事你学了大半，剩下的小册子里都有，回去慢慢看。”陈阿娇顿了顿，“还有，你回去跟你叔说，汉朝这边说了，明年互市铜钱多给两成。让他别抢，抢不如买。”
阿史那抱着包袱，眼圈又红了。陈阿娇拿韭菜叶子扔她：“哭什么哭，又不是不见面了。明年互市你跟着商队来，我教你腌酸菜。”
阿史那吸了吸鼻子，翻身上马走了。刘据在宣室殿见的她，按陈阿娇教的，让阿史那自己说想回还是想留。阿史那说“想回”，刘据就顺水推舟：“那朕封你个‘汉匈通使’的名号，往后你替汉朝跟匈奴传话，两边商队的事你也帮着管管。”
阿史那领了名号，揣着汉朝的官印回了漠北。左贤王见侄女回来，还带了个汉朝封的官衔，乐得直搓手：“阿史那，汉朝天子待你不错啊。”
阿史那翻了个白眼：“叔，你下回别往人家宫里送姑娘了。人家不缺妃子，缺的是会算账的。我学了半年算账，你这边缺人不？”
左贤王讪讪地挠头。阿史那把小册子掏出来，翻开第一页给他看：“人家陈娘娘说了，互市铜钱明年多给两成。你以后别抢了，老实做买卖。抢一回人家就扣一回铜钱，算下来比抢亏多了。”
左贤王掰着指头算了半天，发现确实做买卖划算。他嘟囔了一句“汉朝老太太真能算”，到底把抢粮的念头收了。
阿史那回去之后，互市上的纠纷少了，商队来回走得顺当。李陵从雁门关写信给陈阿娇：“娘娘，阿史那那姑娘管用。匈奴那边现在有纠纷都找她，她算账算得比我还快。”
陈阿娇回信：“废话。我教出来的。”
转过年来开春，阿史那果然跟着商队来了长安。这回她没空手，赶了二十只羊来的，说是“我叔让带的，给陈娘娘烤着吃”。陈阿娇收下羊，留阿史那在长门宫住了半个月，教她腌酸菜。阿史那学得认真，笔记记了半本，临走前跟陈阿娇说：“娘娘，我叔让我问您，能不能给他也腌一坛？他听说您腌的萝卜干好吃。”
陈阿娇骂了一句“得寸进尺”，到底还是腌了一坛让阿史那捎回去。左贤王吃了之后果然上瘾，第二年主动加了两成马匹往汉朝送，说是“换萝卜干的钱”。
刘据看着边关报上来的互市账本，跟霍光感慨：“老师，陈娘娘一坛萝卜干，比我一道圣旨都好使。”
霍光慢悠悠地说：“陛下，陈娘娘那坛萝卜干里搁了蜂蜜、花椒、还有她从长门宫菜地里种出来的辣椒。光那辣椒的方子，臣打听了三年都没打听出来。”
刘据来了兴趣：“走，问问陈娘娘去。”
两人溜到长门宫，陈阿娇正在葡萄架底下翻韭菜。刘据蹲旁边问：“陈娘娘，您那辣椒方子能不能教教御膳房？他们腌的萝卜干总差股味儿。”
陈阿娇斜他一眼：“教了御膳房，往后你就不稀罕我腌的了。”
“不教不教。”刘据赶紧摆手，“我就问问。”
陈阿娇把韭菜码进筐里，慢悠悠地说：“方子不教。但你让御膳房的人来我这儿学，我教他们。学会了给他们自己腌。我腌的这坛，只给亲戚朋友吃。御膳房那坛，你拿去赏大臣。”
刘据拍板定了。御膳房派了俩厨子来长门宫学腌萝卜干，学了半个月，回去腌了一坛。刘据尝了尝，味儿确实差了点意思。陈阿娇听说之后，让霍光捎了句话：“差的那点意思，是我种菜的时候跟韭菜挨着种了。辣椒沾了韭菜味儿，御膳房那菜地里没韭菜，腌不出这味儿。”
刘据哭笑不得。合着这方子不光要手艺，还得有陈阿娇的菜地。他后来真让人在御膳房菜地边上种了一垄韭菜，腌出来的萝卜干果然好吃了些。陈阿娇听说这事，笑骂了一句“死心眼”，到底没再说什么。
入夏之后，阿史那从漠北捎了信来，说左贤王吃了萝卜干之后脾气好了不少，最近连杀人的次数都少了，底下人犯错最多打几鞭子。阿史那在信最后写：“娘娘，我叔让我问您，明年能不能多腌两坛？他拿好马来换。”
陈阿娇回信就一句话：“三坛。换二十匹好马。不二价。”
葡萄今年结得特别多。
陈阿娇那十株葡萄藤爬满了架子，紫的绿的挂得密密匝匝，连刘据看了都眼馋。陈阿娇摘了两筐，让霍光送宫里一筐，送馆陶府一筐，自己留了两筐，拿竹签子串起来晒葡萄干。
晒了三天，陈阿娇忽然跟霍光说：“跟据儿讲一声，后天来吃葡萄。把子夫也叫上。”
霍光愣了半天。陈阿娇请卫子夫来长门宫？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跑去跟刘据汇报，刘据也愣了。他娘卫子夫自打去了茂陵守陵，逢年过节才回长安一趟，每回都是悄悄来悄悄走，从不在宫里过夜。陈阿娇主动请她，这是头一回。
刘据写了封信让人快马送去茂陵。卫子夫的回信隔天到了，就一行字：“去。陈姐姐的葡萄，得尝尝。”
到了那天，卫子夫真来了。坐的马车，穿了件素净衣裳，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没戴什么首饰。陈阿娇站在院门口迎她，上下打量一眼：“子夫，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卫子夫抿嘴笑：“陈姐姐，我都五十了。”
“五十怎么了？我比你大好几岁，我都没老。”陈阿娇嘴硬，但到底伸手扶了卫子夫一把，把她往葡萄架底下带。
葡萄架底下支了张方桌，摆了四把椅子。刘据带着许皇后和小皇子已经到了，小皇子正蹲在地上捡掉下来的葡萄粒吃，吃得满嘴紫汁。陈阿娇把卫子夫按在椅子上，自己坐对面，刘据和许氏坐两边，小皇子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
陈阿娇摘了串葡萄递给卫子夫：“吃。自家种的，没打药。”
卫子夫摘了一颗放嘴里，眯起眼：“甜。”
“废话。不甜我能叫你？”陈阿娇自己也摘了一串，边吃边说，“子夫，你在茂陵那边住得怎么样？吃得好不好？瘦成这样，刘彻那陵前头又不用你天天跪着。”
卫子夫叹了口气：“陈姐姐，我守陵守了这几年，习惯了。茂陵那边清静，我每天抄抄经、种种菜，日子过得也踏实。”
“种菜？”陈阿娇来了兴致，“种什么菜？”
“就些白菜萝卜。”
“白菜萝卜有什么好种的？”陈阿娇拿葡萄粒扔她，“回头我让霍光给你送点辣椒苗去。茂陵那边地肥，种辣椒肯定长得好。辣椒红了晒干了，磨成粉，炖羊肉搁一勺，香。”
卫子夫笑着应了。刘据在旁边插嘴：“陈娘娘，您那辣椒方子不是说不外传吗？”
“子夫又不是外人。”陈阿娇瞪他，“再说了，我给她的是苗，不是方子。她自己种出来的，跟我没关系。”
刘据嘿嘿笑。小皇子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手里攥着颗葡萄往陈阿娇嘴里塞：“奶奶吃。”
陈阿娇张嘴接了，把小孩抱起来搁膝盖上，拿葡萄干逗他。卫子夫看着这一幕，忽然说：“陈姐姐，当年我要是有你一半的硬气，据儿也不至于受那么多委屈。”
陈阿娇手里的葡萄干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逗孩子：“你软有软的好处。据儿性子随你，心善。心善的人当皇帝，比心狠的强。你瞅瞅刘彻，心狠了一辈子，最后把自己狠进去了，临死还得让人带话认输。”
卫子夫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姐姐，刘彻那话，你当真了？”
“当真了。”陈阿娇把小孩放下来，让他去捡葡萄粒，转头看着卫子夫，“他认输，我就接着。不认输我也不亏。反正我这辈子没输过谁。”
卫子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说：“陈姐姐，我想搬回长安。”
桌上几个人全愣了。刘据放下手里的葡萄：“母后，您要回来？”
“回来。”卫子夫看着陈阿娇，“茂陵那边太冷清了。我前阵子梦见刘彻，他说‘子夫你回来吧，别守了’。我醒来一琢磨，守了这几年也够了。人死了就是死了，守出花来他也回不来。”
刘据乐得差点打翻葡萄筐：“那您住哪儿？未央宫北边那个园子还空着……”
“我不住宫里。”卫子夫摇头，“我住长门宫旁边。陈姐姐这儿东边不是有片空地吗？我让人起个小院子，跟陈姐姐做邻居。她种葡萄我种辣椒，挨着。”
陈阿娇瞪大眼：“你要住我隔壁？”
“嫌吵？”
“吵倒不嫌。”陈阿娇上下打量她，“你确定？我这儿天天烤羊肉，烟大。”
“我那儿天天晒辣椒，味儿冲。咱俩谁也别说谁。”
刘据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许氏也笑，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小皇子见大人们都在笑，也跟着咯咯咯笑，把葡萄粒撒了一地。
陈阿娇转头看刘据：“据儿，你娘要住我隔壁，你给批块地。”
刘据赶紧应：“批！明天就下旨！”
“别下旨。悄悄批就行。御史台知道了又得说‘违制’。”陈阿娇摆手，“让你娘自己掏钱盖房，走我账上也行。别用国库。”
卫子夫抿嘴笑：“我自己攒了体己，够盖个小院子的。”
陈阿娇点点头，忽然想起件事：“对了子夫，你搬回来，那茂陵那边谁守？”
卫子夫想了想：“让馆陶姑母派个人去。她府上闲人多，挑两个老实的去守陵，工钱从我体己里出。”
陈阿娇拍板：“行。就这么办。”
葡萄宴散了之后，卫子夫真在长门宫东边起了个小院子。两座院子中间开了道角门，陈阿娇种葡萄，卫子夫种辣椒，串门不用走正门。刘据隔三差五往长门宫跑，左边吃烤羊肉，右边吃辣椒炒肉，两头蹭饭，腰围又粗了一圈。许皇后看不过去，让御膳房给他做素菜，刘据愁得在宣室殿转圈。
陈阿娇听说了，让霍光送了一坛萝卜干进宫，附了句话：“素菜配萝卜干，凑合吃。再胖下去，李陵那匹好马都驮不动你了。”
卫子夫的辣椒苗栽下去半个月，长门宫东边那片空地就变了个样。
陈阿娇站在角门口看了半天，回来跟霍光说：“子夫种辣椒就种辣椒，怎么还扎了篱笆？篱笆还扎得比我葡萄架高。她什么意思？”
霍光跑去看了看，回来禀报：“卫娘娘说，篱笆是防鸡的。她养了六只鸡。”
“养鸡？”陈阿娇瞪眼，“她院子挨着我葡萄架养鸡？鸡啄葡萄叶怎么办？”
话没说完，一只芦花鸡扑棱棱从篱笆缝里钻过来，直奔陈阿娇的韭菜地。陈阿娇抄起扫帚就追，追了三圈没追上，那鸡一头扎进葡萄架底下不出来了。卫子夫闻声赶来，蹲在葡萄架那头“咯咯咯”地唤，芦花鸡理都不理。
“子夫，你这鸡怎么回事？”陈阿娇拄着扫帚喘气，“篱笆扎那么高，鸡倒能钻过来？”
卫子夫讪笑：“陈姐姐，这鸡精得很。我扎篱笆的时候留了个小门，平时关着的，今儿忘关了。”
陈阿娇把扫帚往地上一杵：“那不行。往后你把鸡关严实了，再钻过来一只，我炖了吃。”
卫子夫连声道歉，回去把鸡圈门钉死了。但鸡安分了没三天，陈阿娇烤羊肉的烟又飘到东边院子去了。卫子夫正晒辣椒，烟熏得她打了三个喷嚏。她忍了两天，第三天跑来找陈阿娇：“陈姐姐，你那炉子能不能挪挪？烟全灌我院子里了。”
陈阿娇正翻肉串，头也不抬：“炉子挪不了。我在这位置烤了三年了。你晒辣椒不会挑时候？我烤羊肉的时候你收起来，烤完了你再晒。”
“那我晒辣椒也得看时辰？”
“对。往后我烤羊肉提前跟你说一声，你避开就是了。”
卫子夫抿着嘴回去了。第二天刘据来看热闹，先到东院吃辣椒炒肉，再到西院吃烤羊肉。他正啃着肉串，陈阿娇问他：“你娘那辣椒炒肉辣不辣？”
“辣。辣得我喝了两壶水。”
“活该。谁让你两头蹭饭。”陈阿娇把肉串翻了个面，“跟你娘说，下回炒辣椒搁点糖。她炒的太冲了，搁糖能顺口些。”
刘据把话带过去。卫子夫听了，第二天真搁了糖，炒了一盘让刘据端回来给陈阿娇尝。陈阿娇吃了两筷子，点头：“还行。就是糖搁多了点，下回少搁半勺。”
就这么着，两院之间的角门天天有人进进出出。今天陈阿娇送一筐葡萄过去，明天卫子夫端一盘辣椒炒肉过来。有时候刘据撞见俩人坐在葡萄架底下对账本——陈阿娇算这个月烤了多少只羊，卫子夫算这个月晒了多少斤辣椒。算完了互相挑毛病，一个说“你羊肉卖太便宜了”，一个说“你辣椒干晒太干了不出数”。
霍光有回听了一耳朵，回来跟刘据感慨：“陛下，两位娘娘对账本比户部还认真。”
刘据乐了：“让她们对。户部那帮人算账老出错，回头让陈娘娘教他们两手。”
入秋之后出了一桩事。卫子夫那六只鸡里有一只不下蛋，卫子夫想宰了炖汤，陈阿娇拦住了：“不下蛋的鸡炖汤可惜了。你留着，让它孵小鸡。孵出来的小鸡长大了接着下蛋，比你宰了吃划算。”
卫子夫真把那只鸡关起来孵蛋，孵了二十一天，出来八只小鸡崽。黄澄澄毛茸茸的，在院子里满地跑。陈阿娇看着眼馋，跟卫子夫说：“分我两只。”
“你又不养鸡，要小鸡干什么？”
“我搁葡萄架底下养着玩。长大了再还你。”
卫子夫分了两只给陈阿娇。陈阿娇真在葡萄架底下围了个小鸡圈，天天喂剩饭剩菜。小鸡长得快，入冬就下了第一窝蛋。陈阿娇拿鸡蛋换了卫子夫一坛辣椒酱，俩人谁也没吃亏。
刘据听说这事，跑来长门宫问：“陈娘娘，您那鸡蛋怎么换的？”
“俩鸡蛋换一坛辣椒酱。子夫定的价，我觉得公道。”陈阿娇正往鸡圈里撒菜叶子，“你要鸡蛋？拿萝卜干来换。”
刘据真拿了一坛萝卜干换走二十个鸡蛋。回去让御膳房炒了，许皇后尝了一口说“比御膳房平时买的鸡蛋香”。刘据下回又去换，陈阿娇涨价了：“下回拿两坛萝卜干来换。鸡冬天不下蛋，我攒着费劲。”
刘据乖乖送了两坛。卫子夫听说了，也跑来跟陈阿娇商量：“陈姐姐，我那辣椒酱换鸡蛋的价是不是定低了？下回你拿鸡蛋来换，我多搁点糖。”
陈阿娇点头：“行。你那辣椒酱太冲了，搁糖顺口。”
就这么着，两院之间的鸡蛋萝卜干辣椒酱来来往往，霍光每个月替俩人跑腿送货，跑得腿都细了。有一回他忍不住问陈阿娇：“娘娘，您跟卫娘娘这么换东西，到底谁赚了？”
陈阿娇把最后一筐鸡蛋搁在筐里，拍拍手上的草屑：“谁也没赚。换着玩呗。她在茂陵蹲了几年没跟人说过几句热乎话，我在长门宫蹲了十四年也没人跟我搭伙过日子。现在俩人挨着住，换点鸡蛋换点酱，热闹。”
霍光把这话学给刘据听。刘据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师，陈娘娘那十四年，到底怎么过来的？”
霍光想了想：“臣以前觉得是熬过来的。现在看，是等过来的。等一个能跟她换鸡蛋换辣椒酱的人。”
刘据没再问。他第二天让人给长门宫东边那院子多送了一车炭，附了句话：“陈娘娘说冬天鸡不下蛋，母后您那炕烧热些，鸡暖和了兴许还能下。”
卫子夫回话说：“告诉你陈娘娘，她那鸡圈也得加草帘子。别光顾着自己暖和。”
刘据两头传话，传得嘴皮子都薄了。
入冬之后，长安城下了场大雪，把长门宫的葡萄架压塌了半边。
陈阿娇早上起来一看，骂了一句“贼老天”，喊霍光带人来修。霍光带着匠人修了两天，把架子加固了，葡萄藤也重新绑了。陈阿娇验收完，给匠人一人塞了双棉鞋，匠人乐呵呵走了。
陈阿娇看着塌了半边的葡萄架，忽然跟卫子夫说：“子夫，你说我明年还种不种葡萄？”
卫子夫正在隔壁院子晒最后一茬辣椒，隔墙回话：“种啊，怎么不种？你今年那葡萄多甜。”
“种了三年了，有点腻。”
“那你种点别的。种枣树。枣树好活，不用搭架子，秋天还能打枣吃。”
陈阿娇琢磨了一下，觉得有道理。但她没急着换，先让霍光去打听哪有枣树苗卖。霍光跑了一趟长安城外的苗圃，回来说：“娘娘，枣树苗得开春才有。您现在要买，只能买老桩，贵。”
“贵就贵。老桩省事，栽下去明年就能结果。”陈阿娇拍板，“买两棵。一棵栽葡萄架边上，一棵栽鸡圈旁边。”
枣树老桩买回来那天，刘据来串门，见院子里多了两根光秃秃的木头桩子，围着转了两圈：“陈娘娘，这能活？”
“能活。枣树命硬，你越不管它越活得好。”陈阿娇拿麻绳把树桩绑在木架上固定，“你跟你儿子一样，越操心越长不好。放养就行。”
刘据被噎了一下，不吭声了。他蹲下来帮陈阿娇培土，培着培着忽然说：“陈娘娘，我前阵子收到个折子，礼部递的。”
“什么折子？”
“礼部说，您帮朝廷办了这么多事，帮边关打了胜仗，帮匈奴稳了互市，还帮我娘在长门宫边上安了家。礼部觉得，该给您上个封号了。‘谋国夫人’太轻，他们建议封‘护国长公主’。”
陈阿娇手停了。她直起腰看着刘据：“礼部那帮人是不是闲得慌？我一个废后，封长公主？传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礼部说了，您不是废后。您是先帝元后，虽然被废了，但先帝遗诏里写了‘供奉如皇后例’。礼部查了前朝旧例，废后复封有先例可循。”
陈阿娇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捧土培好，拍了拍手上的泥：“据儿，你回去跟礼部说，封号我不要。他们要是实在闲得慌，把我那本算账的小册子拿去印了，给各地郡守发下去。让他们学学怎么算账，省得年年报上来的账本错漏百出。”
刘据哭笑不得：“陈娘娘，礼部管不了算账。”
“那就让户部管。反正封号的事别再提了。我蹲长门宫挺好的，有葡萄有鸡有子夫跟我换辣椒酱。封了长公主，我还得穿礼服、行礼、见外臣，烦都烦死了。”
刘据回去跟礼部说了。礼部卿还不死心，又递了道折子，这回建议“至少给陈氏加月俸”。刘据批了“准”，把陈阿娇的月钱从千石加到千五百石。陈阿娇收到通知，让霍光带话：“加就加吧。多了五百石我吃不完，回头拿三百石换了枣树苗，种满院子。”
开春之后，两棵老桩真发了芽。陈阿娇天天去看，拿小本记哪天冒芽、哪天抽叶、哪天开花。卫子夫笑她“比养孩子还上心”，陈阿娇理直气壮：“养孩子有据儿管，种枣树就我自己管。”
枣树开花的时候，小皇子跑来长门宫玩。他现在会跑了，满院子乱窜，追鸡撵狗，把陈阿娇刚绑好的葡萄藤扯下来两根。陈阿娇气得拿扫帚吓唬他：“再皮把你挂枣树上去。”
小皇子不怕，抱着陈阿娇的腿仰头问：“奶奶，枣甜不甜？”
“甜。秋天熟了给你打一筐。”
“我现在就要吃。”
“现在没有。枣树才开花，你急什么？”
小皇子不干了，在地上打滚。陈阿娇没辙，让霍光去街上买了一包干枣回来哄他。小皇子吃了两颗，把剩下的塞进陈阿娇嘴里：“奶奶也吃。”
陈阿娇嚼着干枣，跟卫子夫感慨：“子夫，你孙子比你儿子难带。”
卫子夫在隔壁院子喊回来：“我孙子不也你孙子？你带着吧，我去晒辣椒了。”
陈阿娇骂了一句“甩手掌柜”，到底把小皇子抱起来搁在膝头，教他认枣树叶子。小皇子认了两片就不耐烦了，指着葡萄架问：“那是什么？”
“葡萄。夏天结紫果子，给你吃。”
“葡萄甜还是枣甜？”
“都甜。你等秋天，枣和葡萄一块熟，你左手抓枣右手抓葡萄，吃个够。”
小皇子乐得直拍手。刘据下朝来接儿子，见儿子在陈阿娇怀里笑得满脸口水，陈阿娇正拿袖子给他擦。刘据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在这院子里，陈阿娇拿萝卜干逗他，他追着萝卜干跑，陈阿娇在后头喊“慢点别摔了”。
他走进去，把儿子接过来扛肩上，跟陈阿娇说：“陈娘娘，秋天枣熟了，我给您打。我小时候上树打枣爬得可快了。”
陈阿娇斜他一眼：“你打什么打？堂堂天子爬树打枣，传出去像什么话？让李陵来打。他手稳。”
刘据嘿嘿笑。秋天枣熟的时候，李陵真被叫来了。他扛着竹竿打枣，赵小满在底下捡。陈阿娇坐摇椅上指挥：“左边那枝别打，还没熟透。右边那枝多打两竿，熟透了。”李陵老老实实按她说的打，打完枣陈阿娇留他们两口子吃了顿饭，炖的羊肉配枣泥馅饼。
李陵走的时候拎了一筐枣回雁门关，赵小满揣了陈阿娇塞的一包干辣椒。路上赵小满跟李陵说：“陈娘娘这人，嘴上厉害，心里软得跟枣泥似的。”
李陵点头：“要不怎么把长安城这帮人收拾得服服帖帖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