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嫌我俩活太久。我79了,老伴78。半年前,我把给他的钱断了
儿子在电话里说:“你们怎么还不明白?我都五十三了,别人家的父母早就不管事了。你们两个活这么久,什么都要操心,什么都要我惦记,拖累不拖累?”
那天我七十九,老伴七十八。电话开着免提,搁在餐桌上。老伴刚把一碗汤端出来,听见这句话,手停在半空,汤面晃了两下,溅到桌布上。
我没马上回答。
电话那头又说:“妈,你听见了吗?”
我把筷子放下,问他:“你是嫌我们活得久,还是嫌我们还活着的时候,不再给你钱了?”
儿子没吭声。
老伴把汤放到桌上,坐下来。他的手背上有一小块烫红了,没顾上看,只盯着那部手机。
我先把电话挂了。
半年前,我已经把给儿子的钱断了。那时我没吵,也没告诉他以后绝不再给,只是把手机里每个月固定转账的日子取消了。
我以为这件事会慢慢过去。没想到,他把没拿到钱的怨气,最后说成了我们活得太久。
我跟老伴在客厅里坐了好一会儿。电视开着,声音很轻,屏幕上有人在唱戏。老伴把那块烫红的手背放到膝盖上,问我:“他说这话,是不是觉得咱们只要给钱,就不算拖累?”
我说:“我不知道。”
“那你心里怎么想?”
我看着桌上的汤,没说话。
我们两个的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七千三。老伴在机械厂做了三十五年,我在纺织厂做了三十八年。年轻的时候忙得脚不沾地,退休后本想过点清静日子,结果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先给儿子买了房,后来又一月一月贴补他的生活。
他结婚那年,首付款差二十万,我和老伴把存款取出来给了。那时儿子三十多岁,拍着我的肩说:“等我以后缓过来,一定把你们接过去享福。”
我没当真,也没往心里去。儿子有自己的日子,我们能帮一点是一点。
孙子出生以后,他说孩子开销大,托班、奶粉、看病,样样要钱。儿媳妇也说工作刚稳定,手头紧。我和老伴商量了几天,决定每月给两千。
“先给到孩子上小学。”老伴那时说。
上小学以后,儿子说课外班贵。我问他是不是两千不够,他说够是够,就是紧巴。我没说什么,照常转。
后来孙子上了初中。两千没停过。
半年前的一个早上,我在手机上翻转账记录,想找一笔自己买药的钱。往下划了很久,一条条转账都写着儿子的名字。每月一次,日期差不多,金额也一样。
我把记录往前翻,翻到孙子出生那年。算了两遍,单是每月的两千,就将近三十万。加上当年买房出的二十万,已经不是一笔“帮衬”能说得过去的数。
那天我把手机递给老伴。
“你看。”
他戴上老花镜,一笔一笔往下看。看完以后,他没有说话。
我问:“还转吗?”
他把手机放回我手里:“你自己拿主意。”
“你不怕他怪我们?”
“怕。”他说,“可怕也不能一直转。”
我原本想等儿子来吃饭时再说,免得电话里讲不清楚。可他那个月的转账提醒弹出来时,我忽然觉得再等也不会等到合适的时候。
我把每月自动转账关掉了。
那个月,儿子打来电话。
“妈,这个月钱怎么没到?”
“以后不转了。”
他像没听清:“什么叫以后不转了?”
“就是不转了。你们自己安排。”
“为什么?我家里开销你又不是不知道,孩子补课费也要交。”
“补课费你和你媳妇出。”
他停了一下,口气变得急了:“妈,你怎么突然这样?之前不是一直说好,每个月给两千吗?”
“之前是我们愿意给,不是说这笔钱必须给到你孩子长大。”
“你们有退休金,又没什么大开销。我们这边不一样,房贷、孩子上学,哪一样不要钱?”
“我们也要看病,也要过日子。”
“爸呢?爸也同意?”
老伴就在我对面。他听见儿子问,朝我点了一下头。
我说:“你爸也同意。”
儿子又问:“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
我盯着手机上的通话时间,想了想,说:“你没做错什么,只是我们老了。”
他笑了一声,不像笑:“老了怎么了?你们不是一直说,等我们轻松点再说吗?”
“你们轻松点是什么时候?”
“等孩子上大学,等我工作好一些,等房贷还掉……”
“那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妈,你们到底有多少钱?”
“这是我们养老的钱。”
“我没问你们要全部,我就要两千。”
“每个月两千,十几年就是一笔不小的数。我们给了十二年,够了。”
“那孙子怎么办?”
“孙子有爸妈。”
他把电话挂了。
老伴伸手把我的水杯往近处推了推。我拿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我知道儿子会不高兴,也知道自己会想他。可我没想到,断掉转账以后,儿子连一句“你们最近身体怎么样”也没问。
过了几天,儿媳妇打来电话。
她声音还是平时那样温和:“妈,是不是我们做错什么了?”
“没有。”
“那你们为什么忽然不转钱了?小杰正是花钱的时候,兴趣班、资料费,哪一样省得下?”
“你们自己想办法。”
“我们不是想把负担都推给你们。就是最近确实紧,想着你们帮一把。”
“帮一把帮了十二年。”
她沉默了一下,才说:“那以后你们有事,我们肯定管。”
我知道她是在承诺,也可能是在挽回。我说:“我们自己的事自己会想办法。你们管好你们的就行。”
“妈,你是不是听了什么话?”
“没有。”
“那你心里有气可以跟我说。你这样突然停了,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办。”
我听见儿子在旁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儿媳妇没开免提,我听不清。
我说:“我不是跟你们赌气。你们已经五十多岁了,家里的账该你们自己算了。”
她没再劝。挂电话前,她说:“那我跟他说说。”
后来儿子又打来一次。他没说钱,只说周末带小杰过来吃饭。
我愣了一下,问:“你们都来?”
“嗯。小杰说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我答应了。
他们一家三口进门时,儿媳妇提着牛奶和苹果。儿子手里还拿着一袋孩子的作业本,说来得急,忘了买别的。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孙子坐在我身边,埋头吃肉,偶尔跟我说学校的事。儿子和他爸聊单位里一个同事退休的事情。儿媳妇在厨房帮忙洗菜,出来后又把桌上的空盘子端走。
我没提钱,他们也没提。
临走时,儿子站在门口,鞋穿了一半,忽然说:“妈,那个钱的事,我们再商量一下吧。”
我擦着手上的水:“没什么好商量的。”
“我不是说你们不该留钱养老。要不先少给点?一千也行。”
“不给了。”
他直起身,看着我。
“你们以前不是说过,咱们是一家人吗?”
“是一家人,所以我才给了你十二年。现在你有工作,有妻子,有孩子,日子要你们自己过。”
他皱起眉:“你说得好像我一直在占你们便宜。”
“你不是一直在占便宜。”我尽量把声音放平,“只是你习惯了我们给,习惯到觉得那是应该的。”
儿子的脸一下子沉了。他把鞋后跟踩平,没再说话。
儿媳妇站在旁边,手里提着孙子的书包,看看他,又看看我。最后是孙子问:“爸,我们走不走?”
儿子这才弯腰给他把鞋带系好。
他临出门时说:“以后你们有事跟我说,别什么都自己扛。”
我说:“好。”
门关上以后,老伴问我:“你信他说的吗?”
“信不信都得先记着。”
可后来,儿子没再来。
中秋没有来,国庆没有来,元旦也没有来。儿媳妇在群里发了一张孙子的照片,我点了个赞,没有再问他们什么时候回家。
我想念孙子。有时做饭时,我会下意识多盛一碗饭,盛完才想起来他不在。老伴看见了,没说我,只把碗放回橱柜。
我试着给儿子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响了两声,断了。第二次我没打到第三声就自己挂了。
老伴说:“别追着问。”
我说:“我只是想听听小杰的声音。”
“那也得他爸妈愿意让他接。”
我没再打。
过年那天,儿子发来微信,说单位临时安排了值班,回不来。后面又补了一句“改天再去看你们”。
我回了一个“好”。
我们两个人做了六个菜。鱼是老伴喜欢吃的,红烧肉是孙子喜欢吃的。菜上桌以后,老伴给我夹了块鱼,说:“你别盯着手机。”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
那条鱼在桌上放了一夜。初一热了一遍,初二又热了一遍,最后还是倒掉了。
不是因为鱼贵。是我那时忽然明白,我不能拿做了一桌菜、等了一个人,去证明他应该回来。
半年前断钱以后,我原以为会失去的只是转账关系。后来才发现,钱停了,联系也跟着少了。我心里当然难受,甚至有过一两次想把转账重新开起来。
有一天,儿子发来一条语音,说孙子学校要交一笔活动费,暂时差一些。我听了两遍,手指停在转账页面上。
那笔钱不多。我也不是拿不出来。
老伴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我握着手机,问:“想转?”
“他只说差一点。”
“你打算转完以后,等他下个月再来找你吗?”
我没回答。
老伴没有劝我,更没有抢我的手机。他只是坐到我旁边,说:“你想好。给钱是你的事,不给也是。别拿钱换他回来。”
我最后关掉了转账页面,只回了一句:“活动费你们自己安排。希望小杰一切顺利。”
儿子没有回。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太好。第二天早上,我去买菜,路过卖鱼的摊子,站了一会儿,还是买了一条。老伴问我是不是又想孙子了,我说:“想。但想归想,不是非得转钱才算想他。”
两个月以后,老伴半夜突然胸口疼。
我叫了急救车,也打给儿子。电话响了六声才接。
“爸怎么了?”
“胸口疼,已经送医院了。”
“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
“严重吗?”
“还在检查。”
他顿了一下,说:“我明早过去。”
“你先忙自己的事,医院我能处理。”
“妈,别这么说,我明天去。”
他第二天到了医院,站在病床旁边十来分钟。老伴醒着,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儿子问了医生两句,又问我夜里有没有睡。我说没睡好。
他坐在床边,低声说:“妈,辛苦你了。”
我说:“还好。”
他没有再提钱,也没说过去的事。临走前他问要不要给我买点吃的,我说不用。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说:“出院我来接。”
老伴住了七天。检查、治疗、药费加起来四万三,医保报了大部分,自费一万三。我从存款里取钱交了,没告诉儿子详细数目。
出院那天,他开车来接我们。老伴坐后排,我坐副驾驶。路上他问:“住院费总共多少?”
“没多少。”
“妈,你别跟我说没多少。到底多少?”
“一万多。”
“我转给你。”
“不用。”
“我该出。”
“你该出的,不是等到你爸住院才想起来出。”
他说:“我知道。”
我没有追问他知道什么。他把车停进小区,绕到后面扶老伴下车,慢慢扶上楼。
那天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前,他把手机拿出来,说要转五千给我。我说你转吧,反正我收不收是我的事。
转账到账后,我看了一会儿,没有马上退。
这五千块不是一个月两千,也不是过去十二年里每个月习惯性的转账。它是儿子第一次在我们不要求、不提醒的情况下,主动拿出一笔钱承担父亲的住院开销。
我把那笔钱留着,没有花,也没有再提。
老伴出院以后,身体比以前弱了。走一段路要歇,爬楼更慢。我们住六楼,没有电梯。我有时扶着他的胳膊,走到三楼就得停下来等他喘匀。
我想过搬到一楼,也看过附近小区的房子。老伴说住惯了,不想折腾。我没有逼他,只跟他说:“哪天你觉得爬不动了,我们再认真商量。”
“到时候别嫌我麻烦。”
“你麻烦我几十年了,我不差这几年。”
他说:“那儿子呢?”
我说:“儿子有儿子的日子。我们能自己过,就自己过。”
我说这句话时,心里还是酸的。可那股酸不再让我想起转账页面。
前天晚上,儿子又打电话来。
我正在厨房择菜,老伴坐在客厅里看戏。电话响起来,我擦了擦手,接了。
“妈,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小杰想出国读书,学费还差二十万。”
我把一把青菜放进盆里:“你们商量过了?”
“商量过。他自己很想去,机会挺难得的。我们能凑的都凑了,还是差一些。”
“你准备让我和你爸出?”
“我知道你们有存款。”
“那是我们养老的钱。”
“你们身体现在也还行,退休金每个月七千三,日常够用。出一部分,应该不至于影响养老。”
我没说话。
他又说:“妈,你在听吗?”
“在听。”
“那你觉得呢?”
“我不能给。”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下来。随后他提高了声音:“不能给,还是不愿意给?”
“不能给。”
“你们存了那么多年,不就是为了家里有事的时候用吗?”
“家里有事可以商量。让一个老人把自己的养老钱拿出来填另一个家庭的计划,不叫应该。”
“那小杰不是你孙子吗?”
“是。”
“他出国是好事。”
“那就由他爸妈想办法。”
他吸了口气:“我和你爸是他的爸妈吗?”
“不是。”
“妈,这二十万不是给我,是给孩子。”
“孩子要出国是你们做的决定。我们没有答应出这笔钱。”
“你们现在这么冷淡,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以前我和你爸每个月给钱,你就觉得我们亲。现在不给,你就觉得我们冷淡?”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没答。
我把手擦干,走到客厅。老伴抬头看我,戏还在唱,唱腔拖得很长。我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茶几上。
“你们存了那么多。”儿子又说,“你们又没有用。”
老伴看着手机,声音不高:“钱是我们存的,我们留着看病、养老,也留着过自己的日子。”
“爸,我不是逼你们。”
“你不是逼,是觉得我们应该给。”
“我爸住院,我也去了。我也想出钱,是妈没收。”
我把那五千块的转账记录调出来,递给老伴看。那笔钱我没删,但也没拿它当借口说儿子什么。
“我没说你什么都没做。”我说,“你住院那天来过,出院也来接了,这些我记得。你给的五千块,我也记得。可这不代表我们现在必须再给二十万。”
“那你们到底想怎么样?是不是非得等我们过不下去了,你们才满意?”
这句话让我手里的手机轻轻晃了一下。
我说:“我们没有要你过不下去。我们只是要把自己的钱留给自己。”
“妈,你变了。”
“我七十九了,当然会变。我以前觉得你只要开口,我们就该给。现在我觉得不该了。”
“你是我妈。”
“我是你妈,不是你的备用金。”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也停了一下。我没想到话会说得这么直。
儿子呼吸变重:“你就不担心以后老了没人管?”
“我们已经老了。”我说,“你爸七十八,我七十九。我们该想的是怎么把自己的晚年安排好,不是怎么让你少付一笔学费。”
“那我以后也不管你们了?”
“你管不管,是你的选择。我们给不给钱,也是我们的选择。”
老伴把手放到我手背上。他的指头还是凉,掌心里有薄薄的茧。
儿子没有马上说话。过了几秒,他问:“那小杰怎么办?”
我说:“你们是他的爸妈。先想你们能承担什么,再决定去不去。不能把缺的二十万直接算到我们头上。”
“你真一点都不帮?”
“这次不帮。”
“以后呢?”
“以后也不会再按月给钱。其他事情,到时候再看。但你不能先把我们的钱算进去。”
他又安静下来。
我听见他在那边走动,像是屋里还有人。他说:“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
老伴靠回沙发里,问我:“你后悔吗?”
我看着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刚才说出口的时候有一点怕。怕他以后不来了,怕小杰也不理我们。”
“那现在呢?”
“现在还是怕。”我说,“但怕归怕,二十万不能给。”
老伴点点头,没有再劝。
我把择了一半的青菜端回厨房。晚饭是青菜豆腐和一条鱼。老伴吃得慢,吃到一半停下来歇气。我把鱼肚子上最软的肉夹给他,他说:“你也吃。”
我说:“我吃过了。”
其实我没吃多少。我看着他吃完,才去收碗。
从那晚以后,儿子没再提二十万。孙子出国的事也没有下文。我们没有追问,儿子也没有主动说最后怎么安排。
我偶尔会想起那通电话,想起他说我们活得太久,想起自己问他的那句话:你是嫌我们活得久,还是嫌我们还活着的时候,不再给你钱了?
答案我其实早就知道。
他未必盼着我们死。他只是习惯了把我们的退休金、存款和每月的转账都算进自己的日子里。当我们不再按月给,他才看见我们不是一张永远有钱的卡,而是两个会生病、会变老、也会舍不得的人。
我没有因为这个答案就不想儿子。
我还是想孙子,还是会在菜市场看到他爱吃的东西时停一下。我也会盼着儿子打电话来,不是为了要钱,只是问问我们睡得好不好,老伴走路喘不喘。
但我不再拿钱去催这个电话。
老伴的五千块我留在单独的账户里,给他买药、复诊,或者哪天爬楼实在不行时换一套住得方便的房子。每月的退休金进账后,我们照旧买菜、交水电,偶尔也买点以前舍不得买的东西。
前几天我在菜市场买鱼,摊主问我:“就你们两个人吃,买这么大一条?”
我说:“他爱吃。”
回家后,老伴坐在阳台上歇脚。我把鱼放进冰箱,洗了一把青菜,又切了半块豆腐。
他问:“今天儿子来电话了吗?”
“没有。”
“你想他吗?”
“想。”
“那你怎么不打?”
我把刀放下,擦了擦手:“我想他,不等于我还要给他钱。”
老伴看了我一眼,笑了。
晚上他又坐在沙发上看戏。我把他的手握在手里,摸到那些粗糙的茧,和他一起听到一段唱腔结束。
我七十九,老伴七十八,儿子五十三。
我俩还活着,也还要过自己的日子。半年前,我断了每月给他的钱;前天,他又要二十万,我还是没给。
他嫌我们活得太久,嫌我们老了以后还要占着自己的钱,惦记自己的晚年。
那就让他嫌着吧。
我们会好好吃饭,好好看病,好好把存下来的钱留给自己。明天我还要去买菜,给老伴买条他爱吃的鱼。
至于儿子什么时候再来,来了以后先问什么,我不知道。
但不管他先问什么,我都不会再把我们的养老钱,当成他一家人生活里理所当然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