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负责采购公司下午茶，人均预算5块。
为了维持公司体面，我每天抢券、谈优惠，硬是把5块钱花出了50块的效果。
直到行政总监在公司大群，痛批我买的奶茶“不健康”、“三无品牌”，暗示我吃回扣，责令我公开检讨。
全同事看我的眼神，瞬间变了味。
我笑了。
花路边摊的预算，想要米其林的服务？
那就别怪我给你上拼夕夕整点科技和狠活了。
1
下午三点十五分，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奶茶香。
“安辰哥，这奶茶绝了！哪家啊？以前从没喝过！”
“对啊对啊，这芋泥，口感太绵密了，比那些网红连锁店好喝一百倍！”
我看着同事们脸上洋溢的满足，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为了这次下午茶，我几乎跑断了腿。
公司附近新开了一家手作奶茶店，装修很小众，但用料扎实。
我跟老板软磨硬泡，以长期稳定大批量谈下了一个内部优惠。
今天，看到大家喝得这么开心，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热烈的讨论声中，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公司五百人大群。
我笑着点开。
下一秒，我脸色一白。
发消息的人，是行政总监，陈磊。
【@安辰，关于本次下午茶的采购，我有几点疑问。】
【第一，奶茶含糖量高，不符合公司提倡的健康理念。】
【第二，为何选择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店，而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品牌？据我所知，那些品牌更有卫生和健康保障，更能代表公司的体面。】
【请安辰就以上问题，以及是否存在采购流程不规范、甚至中饱私囊的行为，写一份详细的检讨，明早九点前发给我。】
轰的一声，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中饱私囊？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刚刚还在夸赞奶茶好喝的同事们，此刻都低着头，假装忙碌地敲击着键盘。
陈磊的字里行间，充满了恶毒的暗示。
他没有直接说我吃回扣，但“采购流程不规范”、“中饱私囊”这些词足够引人遐想。
他是在质疑我的人品，在五百人大群里，公开羞辱我。
底下已经有了其他同事的回复。
【安辰？就是那个行政部的小伙子吧？看着挺老实的，没想到啊……】
【为了几杯奶茶钱，至于吗？】
窃窃私语声从办公室的各个角落传来。
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些审视、怀疑、甚至带点轻蔑的打量，扎在我的背上。
为了给公司省钱，为了所谓的“体面”，我是怎么维持平衡的？
人均五元的下午茶预算。
几个月了，这个标准从未变过。
我之所以选择手作奶茶，因为个人店主更加容易谈下来优惠。不然这个价格怎么可能买到奶茶？
半年前，我刚接手下午茶采购这个活儿。
前任人事交接时，递给我一张单子，上面用红色加粗字体写着预算标准：
“5元/人/天。”
是的，没看错，就五块钱。
最初的一个月，我天天都在思考五块钱能买什么。
我和公司旁边的面包店店长磨嘴皮子，告诉他们我们是几百人的大公司，长期稳定订单，能不能给个员工专享折扣。
为了凑单，我手机里下载了市面上所有的外卖和团购APP。
设了十几个闹钟，提醒我每天不同平台的“限时秒杀”和“百亿补贴”。
为了凑单，我常常需要自己先垫钱。
就这么一点点抠，一点点攒，我硬是把五块钱的预算，玩出了一套花样。
我所有的努力，我自掏腰包，我花费的无数心血。
在陈磊的一句话里，变成了“品味差”、“不健康”、“吃回扣”。
那些曾经夸我“辰哥牛逼”，夸下午茶“堪比大厂”的同事，此刻在私聊小窗里，大概正在讨论我到底黑了公司多少钱。
陈磊给我发了条消息。
【安辰，别忘了写检讨。明天晨会上，你要做一个全体检讨。】
我深吸一口气，找出今天的采购记录，敲响他办公室的门。
陈磊正悠闲地刷着手机，看见是我，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检讨写好了？”
2
“陈总监。”
我把文件放在桌上，尽量平静解释：“关于群里说的问题，我想当面解释。这家奶茶店我检查过，有正规健康证和食品经营资质，含糖量也可以自己选择。”
“选择这家店是因为只有他们愿意在预算内给我们供货。其它品牌店的单价都超过预算几倍，实在谈不下来。”
我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
他拿起那叠文件，随手翻了几下丢回桌上，身体后仰靠在沙发椅上。
“安辰，你搞错了重点。”
“公司给你发工资是让你去解决问题，不是让你来告诉我这问题有多难。你现在的解释，全是借口。”
我忍不住声音提高：“公司预算就这么多，我只能做到这样了，所有记录都在这里——”
陈磊不耐烦打断道：“那是你的问题！你在质疑公司预算？
我坚持：“我在陈述事实。”
陈磊声音尖锐刺耳。
“预算不够就想办法，而不是降低标准！你作为人事，连这点资源都搞不定，本身就是失职！”
“现在全公司都在议论，人事部采购了不入流的垃圾食品，你知不知道这给公司的声誉造成了多大的影响？”
“按照规定，本月绩效全扣，另罚款三千！”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千块。我妈下个月还要手术，我还准备向公司预支工资。
陈磊嘴角勾起得意的微笑，慢悠悠地端起水杯。
“当然公司也不是不讲人情。”
“要么，明天晨会，你当众做个深刻检讨，承认错误这件事就算结束。”
“要么，你现在就去财务交罚款。”
我看着他那张志在必得的脸，手脚瞬间冰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二天晨会，我站在会议室前，手里捏着一张A4纸。
陈磊就站在旁边，抱着双臂，得意洋洋地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念。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大家好。”
“我对我在此次下午茶采购工作中出现的严重失误，进行深刻的检讨……”
说出每一个字，我都能感觉到，台下几百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有鄙夷，有同情，有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下台时，我听见同事传来的议论声。
“我就说吧，肯定是拿回扣了，不然干嘛道歉？”
“真恶心，为了几杯奶茶钱，脸都不要了。”
“看他平时人模人样的，没想到是这种人。”
那些曾经夸我“辰哥牛逼”，夸下午茶“堪比大厂”的兄弟，此刻已换了一副面孔，正在揣测我到底吃了多少回扣。
回到工位后，我面无表情地打开手机。
删掉了购物车里所有精心挑选的酸奶、咖啡和点心。
又到了下午三点，公司雷打不动的下午茶时间。
我准时出现。
我和助理一人推着一个平板车，沉甸甸的。
同事们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和好奇。
毕竟，经过昨天的风波，他们也想看看，我这个刚做过“吃回扣”检讨的人事，会拿出什么东西来。
我和助理打开纸箱，开始分发。
很快，每个人的桌上都摆好了一瓶水，一包巧克力饼干。
整个办公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着桌上那瓶普通的纯净水，和那包在任何一个便利店都能买到的饼干。
一个女同事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迟疑。
“安辰哥，这……今天就这个？”
我点点头，脸上是标准的职业微笑。
“嗯。”
我指了指包装上清晰可见的商标。
“严格按照陈总监的要求：健康，毕竟纯净水，零糖零卡。”
“而且，都是家喻户晓的大品牌，绝对大牌，体面。”
短暂的错愕后，办公区开始沸腾。
窃窃私语声逐渐汇聚成一股低沉的抱怨。
“不是吧？这也太敷衍了！”
“水在饮水机里面不就有！我为什么要喝这个？”
“就是啊，我宁愿喝之前那个『不健康』的奶茶……”
另一个女同事附和道，语气里满是委屈。
“一下午嘴里一点味道都没有，怎么干活啊？”
抱怨声此起彼伏，越来越肆无忌惮。
这些声音，很快就传到了行政总监陈磊的耳朵里。
他从办公室里冲了出来，脸色铁青。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指着桌上的水和饼干，怒气冲冲地质问。
“安辰！你这是什么意思？消极抵抗吗？！”
“公司让你负责下午茶，你就拿这个来糊弄大家？”
3
我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
“陈总监，我是在严格执行您的要求。”
我指了指那两箱纯净水和饼干。
“每瓶水1.5元，每包饼干3.5元，合计5元。”
“您看，这水，纯净水，绝对健康。”
“这饼干，巧克力味，能补充能量。而且，这是全国人民都知道的牌子，够知名了吧？”
我顿了顿，强调道。
“完全符合预算。”
陈磊被我的话噎住，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因为我说的，句句属实。
但怒火显然已经冲昏了他的头脑，指责道。
“你这就是在赌气！”
“故意让大家都难堪！”
我没有争辩，也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地重复了一遍。
“我就是按照公司要求办事。”
陈磊的指责，在办公区里回荡。
然而，同事们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响起低沉的窃窃私语。
“5元？”
“什么？预算只有5块钱？”
有人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震惊。
“不可能吧，之前不是有奶茶和咖啡吗？”
另一个人附和道，脸上写满了疑惑。
“那之前的那些，难道都是安辰自己贴钱买的？”
那些窃窃私语的同事们，终于安静了下来。
他们的脸上，开始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情。有人开始低头计算着什么，有人眼神躲闪，不敢再看我。
他们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人均5元的预算，究竟意味着什么。
原来一直以来，他们所享受的“下午茶福利”，并非公司慷慨。
也终于开始琢磨，那之前他们喝到的均价三十多的手作奶茶，偶尔吃到的现烤小蛋糕，到底是怎么来的。
原来，被当成傻子的，不是我。
随后几天，我贯彻同样的理念。
下午三点，我推着小车准时出现，上面是两大箱东西。
同事们伸长了脖子，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毕竟，昨天是矿泉水配饼干，今天总不能更差了吧？
能。
我面无表情地将一板板全麦面包放在他们桌上。
“辰哥，这……这是今天的？”一个实习生小姑娘捏着那块干巴巴的面包，快哭了。
我点点头：“嗯，知名品牌，无蔗糖，非常健康。而且正在打折，每包四块五，完美控制在五元预算内。”
“剩下五毛预算，是一大桶家庭装可乐。”
我通知所有人：“请大家自带水杯来接。”
办公区死一般寂静。
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叹气声。
“天啊，这玩意儿干得能噎死人。”
“我宁愿喝昨天那瓶矿泉水。”
整个下午，办公室的键盘敲击声都带着一股怨气，工作效率肉眼可见地下降。
陈磊终于坐不住了。
“安辰！你看看你搞得整个部门乌烟瘴气！这就是你想要的？”
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陈总监，我不明白您的意思。面包，可乐，都是知名品牌吧？公司楼下便利店买的，一分钱回扣都没有。”
“你！”他气得脸色发青，“你这是消极怠工，你故意的！”
“如果您认为按规定办事就是消极怠工，”我顿了顿，“那您可以出个新规定。”
陈磊死死瞪着我，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一切都是按照规定办事，他抓不到任何把柄。
办公区里的怨气，终于引发了连锁反应。
有人匿名向更高层投诉，也有人直接向财务部举报。
很快，公司就启动了内部核查。
第二天一早，财务部的人，带着电脑和厚厚的账本，来到了行政部。
“你好，安辰，我们是财务部的，接到举报，需要核查一下你近期的采购账目。”
整个办公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幸灾乐祸，毫不掩饰。
我懂了。
这是有人觉得陈磊治不了我，直接捅到上面去了。
“好啊。”
我笑了，配合得滴水不漏。
我站起身，大大方方地把他们引到旁边的会议室。
“需要什么？发票？采购清单？还是我的抢券记录？”
我将我的所有票据，连同一大叠发票、超市小票、线上订单截图，全部推到他们面前。
“这是我这半年的所有下午茶开销，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哦对了，为了凑满减，我还经常自己先垫钱，这是我的个人银行流水和信用卡账单，你们也可以一起核对。”
调查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下午，财务部出具了核查报告，发送到了公司每一个人的邮箱里。
“行政部安辰本期采购的瓶装水、饼干、可乐等所有下午茶物品，票据齐全，单价清晰。”
“总金额严格控制在人均5元预算内。”
“资金使用完全合规，无任何不当操作。”
报告的结论，彻底堵住了所有人的窃窃私语。
那些想通过举报强制我改变下午茶质量的人，此刻鸦雀无声。
陈磊脸上的得意表情瞬间凝固，显得十分可笑。
他嘴唇微张，似乎想说出几句狡辩，但一看到屏幕中间的报告，像触电般闭了嘴。
周一公司会议上。
领导宣布这周即将接待一位极其重要的潜在投资人，苏总。
消息一出，整个公司都弥漫着一股紧张又期待的气氛。
行政总监陈磊更是如临大敌，把我叫到办公室，反复强调这次接待的重要性。
“安辰，听好了，这次的接待必须体现出我们公司‘高端、专业、关怀员工’的形象。”
“苏总是业内要求严苛的女总裁。”
“这关系到我们下半年的发展，甚至是公司的未来。”
他顿了顿，特别加重了语气：“下午茶环节，务必给我搞得精致、有格调！”
我点点头，表示明白。
半小时后，我将一份接待方案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方案内容很简单：速溶咖啡，无糖饼干。
但在方案后面，我附上了一份长达十页的报告，标题是——《基于公司5元预算的接待方案可行性分析》。
报告里，我引用了陈磊之前发在工作群里的原文，作为我这份“朴素”方案的理论依据。
果然，不到十分钟，我的内线电话就响了。
是陈磊，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安辰，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走进陈磊的办公室。
门被他猛地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声音带着颤抖，额头青筋暴起。
“你知不知道这个客户有多重要？你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搞我吗！”
我平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陈总监，我是在按规矩办事。”
“如果您认为规矩错了，可以修改规矩，而不是责怪执行规矩的人。”
这句话彻底引爆了他。
他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
“我告诉你，要是搞砸了，我保证你在全行业都混不下去！”
“你现在！立刻！去给我买星巴克、买精品点心！费用你自己先垫上！”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以为我怕了，嘴角勾起一丝得逞的冷笑。
第二天。
苏总一行人到访的日子。
苏总穿着一身利落的西装套裙，干脆利落。
会议室里，一切都布置妥当。
一排排洁白的马克杯旁，是几大盒速溶咖啡，露出一块钱一包的独立小袋。
旁边，是几包被拆开的无糖饼干。
一番商业寒暄后，众人落座。
当苏总的目光落到桌上的“茶点”时，包装上“1元一包”字样，她脸上的礼节性笑容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