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下面全是个人读旧书、瞎琢磨、自己跟自个儿身体较劲的笔记,属于传统文化爱好者的碎碎念,不涉及任何医疗功效。身子骨的事儿,自己拿不准就找穿白大褂的,别跟我学,我这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走弯路。(一)
先撂一句可能得罪人的话。
现在很多人一脑袋不舒服,第一反应是“我是不是虚了”,第二反应是“得补补”。买一堆瓶瓶罐罐,吃了半年,脑袋该沉还是沉,该紧还是紧。
问题出在哪儿?
出在把脑袋当成一个整体来糊弄了。
老祖宗看脑袋,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头上分地盘,一块地盘有一个地盘的规矩。你连自己哪块地盘在闹脾气都没整明白,就一锅端地瞎补瞎练,跟拿浇花的壶去灭厨房的油火差不多,劲儿使错了地方。
《伤寒论》开篇第一句就点了个死穴:“太阳之为病,脉浮,头项强痛而恶寒。”注意看,它没说“头痛”,说的是“头项强痛”。后脑勺连带着脖子那一溜,像被人从后面拽着一根筋。这是太阳经的地盘,后枕部和颈项部。
少阳经走脑袋两侧,耳朵周围那一圈,归它管。
阳明经走前额,连带眉毛眼眶那一带。
厥阴经上到头顶正中,巅顶那一片。
少阴经呢,它不跟你玩“哪块疼”这种明面上的把戏。少阴的劲儿是往里头抽的,人整个是塌的、懈的、提不起神的。《伤寒论》说少阴病“脉微细,但欲寐”,那种感觉不是“哪儿疼”,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你看,五块地盘,五种完全不同的活法。
我当年蠢在哪儿?蠢在把五种当一种治。后脑勺紧了,我跑去晃脖子;太阳穴跳了,我拿手指头死命按;前额发闷,我以为是没睡好,猛灌咖啡。全拧着来。
后来一个练拳的老头看我瞎折腾,撂了一句话,我记了十几年:“你连门牌号都没看清,就咣咣砸门,里头住的是谁你都不知道。”
话糙,理不糙。
(二)
咱先走后脑勺这块地盘。
太阳经的“太阳”俩字,别往天上那个太阳想。它说的是人后背这一大片,从后脑勺往下,顺着脊柱两旁一路到底,像一件披在背上的大氅。后脑勺是这件大氅的领子口。
这块地方出毛病,最常见的体感是什么?
不是“疼”,是“僵”。
是那种后脖颈子像被灌了铅、或者后脑勺挂了条湿毛巾的感觉。你往左转,它拽着;往右转,它扽着。低头看手机超过二十分钟,一抬头,后脑勺和脖子交界那个窝窝里头,酸、胀、紧,三样搅在一起。
我头一回站桩,师傅让我“虚领顶劲”,我理解成“使劲往上顶”,结果后脖颈子绷得跟钢筋似的,站了五分钟,后脑勺嗡嗡的。师傅过来拿手指头在我后颈轻轻一敲,我整个人往前一栽。他说:你这不是顶,你这是扛。扛麻袋呢?
后来我才明白,太阳经这条线,最怕的是“扛”的劲儿。你一扛,后颈那一截就锁死了。锁死的地方,气血走到那儿就得排队,排久了,后脑勺就发沉、发紧、发木。
古人把这条线叫“诸阳之会”的入口,不是没道理。你后颈那个窝——就是后发际正中直上一点、两边大筋外侧凹下去的地方——你自己拿手摸,轻轻一按,如果又酸又胀,还带着点往脑袋里头窜的感觉,那说明这条线已经堵了一阵子了。
这不是什么高深诊断,就是你自己摸一摸就能知道的事儿。
我现在的笨办法,简单到说出来你可能觉得我糊弄你:后脑勺不舒服的时候,我不晃脖子,不摇头。我找个墙根,后脑勺、上背、屁股三点贴墙站住,下巴微微往回一收,感觉后颈那条筋被轻轻拉长,不是拉疼,是拉长。就站那儿,正常喘气,站到后颈那股“扛着”的劲儿自己卸掉为止。
头几回我站了十秒就想动,心里跟猫抓似的。后来能站住了,发现一个邪门的事儿:后颈一松,后脑勺那块“湿毛巾”好像被人拧干了。
太阳经的脾气就一句话:它要的是“顺”,不是“扛”。
(三)
再说脑袋两侧。
少阳经走耳朵一圈,太阳穴、耳门、耳后高骨那一带,都归它管。这块地盘出问题的体感,跟后脑勺完全是两码事。
后脑勺是“僵”,少阳是“跳”。
太阳穴那儿突突突,像有人拿手指头在里面敲鼓。或者耳朵周围一阵一阵地发胀,连带腮帮子都跟着较劲。你越着急,它跳得越欢;你越跟人争理,它胀得越圆。
《伤寒论》里少阳病的提纲,张仲景写的是“口苦,咽干,目眩”,第265条又补了一句:“伤寒,脉弦细,头痛发热者,属少阳。”“弦”这个字用得太准了。什么叫弦?你摸一把吉他弦,绷得紧紧的,一拨就颤。少阳经出毛病的时候,人整个气机就是一根绷紧的弦。
我有一回跟人置气,气得太阳穴蹦了一下午。晚上练拳,师傅让我打一趟,我越打越快,越打越较劲,太阳穴跳得眼睛都发花。师傅喊停,说:你这不是打拳,你这是跟拳打架。少阳的劲儿是“开合”的劲儿,你光开不合,那根弦迟早崩断。
少阳经对应的那个“开关”,在两肋。你把手掌贴在肋骨两侧,深吸一口气,感觉肋骨往两边撑开;呼气的时候,肋骨自己收回去。就这么个开合。你观察一下自己着急的时候,是不是肋骨那儿是卡住的?吸不深,呼不透,整个人上半截是提着的。
我后来的笨办法:太阳穴一跳,不按太阳穴,去开肋骨。站那儿,两手叉腰,大拇指顶在后腰,剩下四指贴在肋骨侧面,吸气的时候让肋骨把手指头往外顶,呼气的时候手指头轻轻往里跟,不使劲压,就是“跟着”。做上十几下,太阳穴那股蹦跶的劲儿会往下走,走到肚子那儿散掉。
少阳的脾气是:你不能跟它较劲,你得给它让条路。
你越跟它顶,它越绷。你让开半步,它自己就松了。
(四)
前额这一片,阳明经的地盘。
足阳明经从鼻根旁边起来,往上走到额头,手阳明经也在脸颊、牙龈、口唇那一带绕。前额不舒服的体感,跟后脑勺的“僵”、少阳的“跳”都不一样。
它是“闷”。
像脑门子上糊了一层浆糊,或者戴了个湿帽子。不是疼,是钝,是木,是脑袋前面那一截跟后面的自己断联了。你用手去拍脑门,啪啪响,感觉拍的是别人的头。
这种闷,往往跟“上面堵着、下面空着”连着。
我有一阵子写东西,一坐一整天,中午扒拉两口饭接着坐。到了下午,前额就跟塞了一团棉花似的,眼睛也不想睁。我以为是脑子累了,跑去睡,睡醒了还是闷。后来一个读旧书的朋友说,你摸摸自己肚子。
我一摸,肚子是凉的,硬的,按下去像按一块没发起来的面。
他说:你上面闷,是因为下面不转。阳明经走前额不假,可阳明这个“明”字,说的是“两阳合明”,阳气要能从底下升上来、从前面降下去。你底下堵着,升不上来,上面就是一潭死水。死水不闷才怪。
这个话我当时听了个半懂。后来自己琢磨,才慢慢顺过来:前额那层“浆糊”,很多时候不是脑袋本身的事儿,是肚子那一圈不干活了。你吃进去的东西堵在中焦,气机转不开,前额就跟着发木。
我试过一个特别傻的办法,但管用:前额发闷的时候,不揉头,去揉肚子。手掌心贴肚脐,顺时针慢慢画圈,不用力,就是“贴着皮肉带着走”,画上三五十圈。画到肚子开始咕噜、开始有热气往里透的感觉,前额那层浆糊会变薄。
这叫“上病下取”,老祖宗早就把话说透了。你光在脑门上使劲,等于在堵住的水管龙头上拧,拧得再紧,底下不通,白搭。
阳明的脾气是:你得把路给它修通,它才肯干活。
(五)
头顶正中,巅顶,厥阴经的地盘。
《伤寒论》第378条写得明明白白:“干呕,吐涎沫,头痛者,吴茱萸汤主之。”厥阴的头痛,古人反复用一个字来描:冷。《脉因证治》说“厥阴头痛,脉浮缓,为冷厥”。这种冷不是皮肤表面的冷,是从头顶心往里头渗的、带着收紧感的冷。像有人拿一块冰凉的瓦片,扣在你天灵盖上。
我见过一个练陈拳的老哥,头顶常年戴着个薄帽子,三伏天也不摘。别人笑他怕风,他说不是怕风,是头顶那块总觉得“空”,帽子一压,反而踏实。
这个“空”字,厥阴的体感精髓就在这儿。
不是后脑勺那种“挂着东西”的沉,不是少阳那种“跳着来”的胀,也不是阳明那种“糊着”的闷。厥阴是“空”,是头顶心那儿像被挖走了一小块,风一吹,那块空的地方就往里缩。
厥阴是肝经,肝经的脾气,读过点旧书的人都知道:它主“升发”,但升发不是往上顶。肝经的升发,像春天树芽往外冒的那股劲儿,是带着柔韧的,不是硬顶。你一生气、一憋屈、一熬夜,肝经那股柔韧的劲儿就变成一根硬棍子,要么往上戳(头顶发紧发空),要么往两边顶(两肋胀满)。
我有一回连着几天心里堵着一件事,没跟任何人说。第三天早上起来,头顶正中间像被人拿大拇指按着,又紧又空,说疼不疼,说没事又明明白白搁在那儿。我站桩,越站越觉得头顶那块在“跳”。师傅路过,说:别站了,你这不是身体的事儿,你心里那根弦还绷着,站一百年也松不下来。
厥阴的开关不在头上。它在“你肯不肯把那口憋着的气吐出来”。
我后来的笨办法:头顶发空发紧的时候,找个没人地方,站定了,两手从身侧慢慢抬起来,抬到头顶上方,手心相对,不挨着,中间留一拳的空。然后肩膀往下沉,肘尖往下坠,感觉两肋像被轻轻撑开。就保持这个架子,慢慢呼吸,呼的时候把嘴微微张开,发一个轻轻的“呼”声,不用出声,就是那个口型。
做上几分钟,头顶那块“瓦片”会变轻。不是它消失了,是你不再跟它较劲了。
厥阴的脾气是:它要的是“柔”,不是“顶”。你硬它更硬,你柔它才化。
(六)
少阴这块,最难说,因为它不像前四块有一个明明白白的“地方”。
《伤寒论》少阴病的纲,就六个字:“脉微细,但欲寐。”什么叫“但欲寐”?不是困,不是想睡觉,是整个人从里头懈掉了。你坐在那儿,眼睛半睁半闭,说睡没睡着,说醒没醒着,脑子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少阴的体感,不是“脑袋某一块难受”,是“整个脑袋被抽空了底座”。
前四种,太阳是后颈锁着,少阳是两侧绷着,阳明是前额堵着,厥阴是头顶空着——好歹都有一个“着力点”。少阴没有着力点。它是你整个人提不起劲儿来,脑袋像一个断了线的风筝,不是飘着,是往下坠。
我有一年冬天,连着熬了半个月大夜,白天靠浓茶顶着。到后来,脑袋不疼不紧不闷,但就是“不在了”。别人跟我说话,我听得见每一个字,但那些字进不到脑子里面去,像水泼在油布上,全滑走了。
我以为是脑子出问题了,跑去问一个懂旧学问的老先生。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摸摸自己后腰。
我一摸,后腰眼那儿是凉的,空的,手放上去,像放在一块冰过的石板上,一点“回弹”都没有。
老先生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着的话:少阴是底火。底火要是不藏了,你上面烧得再旺,那也是虚火,风一吹就灭。你把底火熬干了,脑袋当然“不在”——它没根了。
少阴的“根”在哪儿?在下丹田,在肚脐下面那一小片。你观察小孩睡觉,肚子随着呼吸一鼓一瘪,鼓的时候肚皮绷绷的,瘪的时候软软的但里头有东西。人上了岁数,或者熬狠了,那个“鼓瘪”就变浅了,变成胸口在喘,肚子不动了。
少阴的脾气最倔:你不能跟它借,你得给它存。
我后来的笨办法,简单到不像办法:少阴那种“整个人塌了”的感觉上来的时候,不练任何复杂的。就平躺,膝盖弯起来,脚心踩床,两手叠在肚脐上,男生左手在下右手在上,女生反过来,不用管谁说的,怎么舒服怎么叠。然后不管呼吸,让呼吸自己管自己。你只做一件事:感觉手掌下面那一片,是凉的,还是温的;是硬的,还是软的。就这么感觉着,不催它变温,不催它变软。
有时候十几分钟,有时候半个钟头,手掌底下会慢慢透出一点热乎气。不多,就那么一小片。但那一小片热乎气一出来,脑袋那种“断了线”的感觉就轻一层。
少阴要的不是你“练”它,是你“别耗”它。
(七)
五块地盘说完了,咱得把它们串起来。
不然你还是五张嘴各说各话。
你发现没有,这五块不是孤零零排在那儿的,它们是一条绳上的五个扣。
少阴是底下的炉子。炉子有火,阳明这个“锅”才能把东西腐熟、转开。阳明转开了,少阳那扇“门”才有开合的余地,不至于绷成一根死弦。少阳的門开合顺了,太阳那件“大氅”才披得住,后颈不至于扛着。太阳披住了,厥阴那股升发的劲儿才有路可走,树芽才冒得出去。厥阴一升发,反过来又给少阴的炉子添了一把柴——升发出去的阳气,晚上收回来,就是底火。
少阴生阳明 → 阳明转少阳 → 少阳开太阳 → 太阳载厥阴 → 厥阴还少阴。
你把它缩成一句能揣兜里带走的话:
底火不足,前额就闷;中焦不转,两侧就跳;后颈一扛,头顶就空;头顶一空,底下更虚。
一个扣松了,整条绳都晃荡。你光盯着最晃的那个扣使劲,拧来拧去,旁边的扣越拧越死。
(八)
我在这五块地盘上走过的最大的弯路,不是练错了动作。
是心态上的一个坑,我给它起了个名,叫“找开关”。
人一不舒服,本能就想找一个“开关”,按一下,好了。太阳穴跳,找太阳穴的开关;后脑勺紧,找后脑勺的开关。找来找去,把自己找成了修理工,天天拿着螺丝刀对着脑袋拧。
可脑袋它不是机器。机器拧紧了就转,拧松了就停。脑袋是一条活着的河,你在这儿筑坝,水就从那儿漫;你在那儿挖渠,这边就干了。
你越“找开关”,越把注意力死死锁在一个点上,那个点反而被你盯得发紧。你越“想放松”,那个“想”本身就是一个绷着的劲儿。
我后来学乖了,不找开关了。
我只做一件事:把注意力从“那块不舒服的地方”挪开,挪到它旁边还舒服的地方。
后脑勺紧,我不跟紧较劲,我去感受耳垂的温度。
太阳穴跳,我不盯着跳,我去感受手心是不是热的。
前额闷,我不拍脑门,我去感受脚底板踩在地上的那个踏实劲儿。
头顶空,我不往上够,我去感受屁股坐在椅子上的分量。
这叫“以好带坏”,说白了,就是别让那块不舒服的地方把你的整个注意力绑架了。你给它旁边的好地方一点关注,好地方多一点,坏地方就少一点。不是它消失了,是它在你的感受里不占那么大的地盘了。
这玩意儿说起来玄,做起来土。你下回脑袋不舒服的时候试一次:不跟不舒服的地方死磕,去找身上一个还舒坦的地方,把注意力搁那儿搁三分钟。三分钟之后你再回头感受那个不舒服的地方,十有八九,它的“劲儿”小了一圈。
不是它好了,是你不再给它“喂”注意力了。
(九)
最后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写这些,不是教你“怎么弄好脑袋”。我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资格。
我写的是我自己走过的歪路。
我一开始也以为脑袋不舒服是脑袋的事儿,后来发现后颈锁着,再后来发现肚子凉着,再后来发现心里堵着,最后发现底火熬着。
一层一层往里剥,剥到最后发现,脑袋上那五块地盘的脾气,跟人活着的五种劲儿是一回事。
太阳的劲儿是“顺”——你顺着它,它就披得住。
少阳的劲儿是“让”——你让半步,它就开合。
阳明的劲儿是“通”——你把底下修通,它自己转。
厥阴的劲儿是“柔”——你柔下来,它才升发。
少阴的劲儿是“藏”——你别耗它,它自己会续。
这五样,哪一样是能靠“使劲”得来的?
全是反着来的。
你越想抓紧,越抓不住。你越想弄好,越弄不好。你退半步,让一让,松一松,它自己就归位了。
老祖宗把这话写在几千年前的旧纸上,我花了十几年才读出点味道来。
下一回,咱聊一个更邪门的事儿:为什么你越“放松”,身体越紧?为什么“别紧张”这三个字是天下最没用的废话?这里头藏着一个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绕出来的死循环。
咱下回接着掰扯。
(十)
再啰嗦一句正事。
上面所有的话,都是一个人读旧书、瞎琢磨、跟自己身体较劲的笔记。它不是方子,不是指导,更不是让你照着去“弄”什么。
每个人底子不一样,有人后颈一松就舒坦,有人松完反而晕。不舒服就停,别硬撑。 这是我跟自己定的死规矩,你也拿去用。
身子骨拿不准的事儿,找穿白大褂的。我这儿只有旧书和弯路,没有白大褂。
记住了:脑袋上的五块地盘,不是五个毛病,是五种活法。 你把活法捋顺了,地盘自己就安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