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宫当天,太子为了侧妃打了我一耳光。
我转头就跑去了皇后宫里,抱住她的腿就哭:“表姐,他欺负我!”
她拍着我的背,声音却冷得不像在安慰我:
“忍一忍,等他当了皇帝,这天下就是你的。”
多年后,我坐在龙椅边教导新帝:“记住,你娘姓林,不姓赵。”
01
钦天监说了一句“天府星三星连珠于西南望族”。
西南边的名门望族顾家就连续出了两位贤惠的皇后。
可到了我这一代,顾家只生了我这一个女儿。
所以,我虽然是出了名的愚笨糊涂,可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还是在娶心上人之前,先娶我进了东宫。
“一日三顿饭,顿顿都是肉,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的心思,你就是嫉妒云儿长得美,想把她喂胖,心肠歹毒。”
“亏得云儿把你当妹妹,天天替你说好话,她就是太单纯才看不透你狼子野心、蛇蝎心肠。”
“你这种阴险狡诈的女人,本宫见多了。”
太阳毒辣,我的丈夫又顶着一头汗急匆匆地跑到我院子里,为了他那娇弱的侧室来跟我吵架。
我真佩服赵元景,三五天来闹一次,准时得像女人来月事。
夏天闷热,又很久不下雨,我摇着团扇烦躁地看着一身白衣风度翩翩却唾沫横飞的赵元景,只觉得这日子越来越没法过了。
谁家好男人为了个侧室一个月来闹七八次,理由还花样百出。
肉吃多了不行,会胖,不好看。
点心吃多了不行,血压高,不健康。
蔬菜吃多了也不行,档次低,配不上侧室身份。
这哪是照顾孕妇啊,这简直是伺候祖宗。
我照顾自己都没这么细心,他还天天挑三拣四。
阿青是我从邵陵带来的家生奴才,年纪小,但最护主,长得壮实,当时就不乐意了,叉着腰往我前面一站,胖乎乎的身子把赵元景挡得严严实实。
“太子可真不讲理,我们姑娘才十四,还没成年呢。
“她哪里懂怎么照顾孕妇?
“太子要是真喜欢那侧妃,就多花点钱请有经验的婆子,整天来为难我们姑娘干什么。”
赵元景看着阿青冷哼一声,大概也是太热了,毕竟侧妃的院子离我院子可不近,所以手里的扇子也啪啪地摇着,阴阳怪气地说:“哟,你们家姑娘就算没生过孩子,好歹也是个女人吧。
“怎么知道自己为了好看天天吃得精细,到别人就不懂了?
“你可知道,就因为你们天天送大鱼大肉,云儿最近胖了一圈,整天哭哭啼啼,还不是你们惹的。”
这王八蛋真不讲理,我挽起袖子,当时就准备站起来揍他。
可碍于天实在太热,一动就要洗澡,所以想了想又坐了回去。
可这么小的动作还是被心眼极小的赵元景发现了。
这家伙当即歪着头越过阿青的胖身子看我,“呵,说不过就要动手,说不过你倒是多读点书啊,对了,你不识字,哈哈哈,本宫早就听人说了。”
“邵陵顾家出才女,个个知书达理,贤惠博学,唯独到了你这一代,三岁不识字,五岁不背诗,八九岁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让你读书真是难为你了,哈哈哈。”
我捂住胸口,气得浑身发抖,耳边全是赵元景猖狂的笑声。
这混蛋,扎心专往心上扎,嘴这么毒,将来要是当了皇帝,还不得天天气死几个大臣。
“你,你还笑话我们姑娘。
“要不是你厚着脸皮上门提亲,我们姑娘能千里迢迢嫁到永乐城?
“偌大个京城,个个都是迂腐的穷酸书生,让人看着就恶心,哪里像我们邵陵,年轻人虽然个个不识字,但个个是马背上的英雄,比你们这些穷酸货强多了。
“不识字怎么了,我们就是不识字,何止我们姑娘不识字,我们邵陵就没几个识字的人。”
阿青跺着脚,一手叉腰,一手狠狠地指赵元景。
肉球似的圆身子从上到下一起晃,中气十足,吼得很有气势。
赵元景被这气势震住了,他呆呆地看着阿青,问他的侍卫长阿风:“不识字很光荣吗?”
阿风听了愣一下,猛地挺直腰板:“不瞒殿下,属下,也不识字。”
赵元景走的时候一直很郁闷。
阿青说,太子毕竟将来要当皇帝,觉悟高,大概是明白自己识字本来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毕竟他府上的人识字的根本没几个。
如果识字真是好事,还能有人不识字吗?
阿青又说,太子其实也挺可怜,身边连说真话的人都没有,以后让我让着他点,跟傻子一般见识没意思。
阿青的这套道理让我心服口服,开心得我中午吃饭时一口气干了好几碗饭。
下午实在太热,我躺在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宫里放了很多冰,就拿了腰牌和阿青往皇后娘娘宫中去。
“阿余,过来。”
皇后娘娘雍容华贵地歪在软榻上,旁边几个宫女举着大扇子来回扇,永寿宫里四周各放了一个冰盒。
风一吹,带着凉气满屋跑,别提多舒服了。
我高兴地提着裙子往皇后娘娘身边蹭,贪图她身边的凉快。
“娘娘房里好舒服啊,东宫里没有冰,我都热得睡不着。”
皇后本来在笑,听到这话却冷了脸:“冰一进宫就发到各宫,东宫也有一份,你身为太子妃,怎么你没有?”
阿青向来心直口快,不等我开口,就抱怨道:“还不是那个林侧妃,太子说她身子怕热,稍微热一点就要晕倒,所有的冰都紧着她那儿了,我们姑娘这儿,只有扇子了。”
说着还指了指我手里的团扇,我这才想起手里还拿着扇子,也赶紧就着凉气扇起来。
凉风一吹,我舒服地叹了口气。
皇后脸色更不好了,坐直身子,冲我招手让我靠近点,才低声说:“你进东宫也有半年了,太子去你那儿多吗?”
“多啊,两三天来一次呢。”
可准时了,要不是天热,他嫌路远,恨不得天天来骂我一次。
皇后脸色这才好些,我也不知道她刚才为什么不高兴,又为什么突然高兴,反正我自己是不高兴的。
我宁愿他不来,也不想隔三差五被他嘲笑一顿。
“这样就好,太子心里是喜欢那林岁云,可她身份低贱,能进东宫都是托你的福,本宫之前还怕太子不懂事,现在看来,他心里有数。”
皇后的话,我一句没听懂。
他天天来找我吵架,竟然是因为心里有数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阿青,她也是一脸懵,呆呆地看着皇后。
皇后看着我叹口气,摸摸我的头,盯着我的肚子说:“你本是个自由自在的性子,让你进京真是难为你了。
“可阿余啊,你要知道,钦天监的预言,既是为了国家,又承载着咱们顾家满门的荣耀。
“你要争气,早点怀上孩子,别被那林岁云压过去,该出手的时候,千万别心软。”
皇后的话,我没放在心上,嗯嗯啊啊点头一番,就高高兴兴地和阿青要了些冰往回走。
路上阿青一直问我:“皇后娘娘说该出手时,千万别心软是什么意思?”
我皱着眉头盯着冰想了好一会儿,一拍手,笑道:“果然还是表姐疼我,表姐的意思一定是如果那侧妃再来抢冰,我就不用对她客气。
“就是硬气一点,表姐也会给我撑腰。”
阿青也很高兴,腰板也挺直了:“娘娘这么说我就明白了,回去我就把棍子别腰里,她要是敢来抢,我就打她个五马分尸。”
02
回到东宫,我和阿青怕被人看见我们有冰,鬼鬼祟祟地沿着墙边抱着冰走。
一路有惊无险地到了院子,没想到一进门就撞见端坐在我房里的林岁云。
“姑娘,她消息也太灵通了吧。”
阿青呆呆地看着端庄得一丝不苟的林岁云,手上劲一松,差点把冰桶摔在地上。
还好我机灵,一个利落的双腿分开跪地,稳稳托住了桶底。
林岁云正好回头,脸都白了。
“吓死我了,这好不容易抱回来的。”
“妾有罪。”
我呆呆地看向已经规规矩矩跪在地上的林岁云,也吓得一激灵。
好好的,她跪什么。
这可是赵元景的宝贝,要是让赵元景知道他的宝贝今天顶着大太阳跑来我院子给我下跪,今天半夜不得提着刀打来。
于是我也顾不得冰桶了,猛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一个俯冲过去,一把架起了林岁云。
“可不能跪可不能跪,你这一跪,我怕是几天不得清静。”
毒辣的太阳把地面烤得滚烫,知了声嘶力竭地叫。
一阵风吹来,卷起地上一股热浪,火烧火燎地扑面而来。
林岁云当时就有点站不稳,还好我扶得快,赶紧扶她坐下。
坐稳后,我才打量林岁云。
她似乎很喜欢穿素色的青衣,嘴唇白白的,病恹恹的样子,气质却素雅如兰,是和我完全不同的性子。
尤其是她的眉宇间,总带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雅,目光也和永乐城的那些女人不一样。
用阿青的话说,永乐城的女人眼里都带着狡黠,让人一看就没安好心。
所以单就这点来说,我不讨厌林岁云。
如果赵元景不隔三差五为了她来跟我吵一架,我甚至会喜欢她。
毕竟乖巧的美人谁不爱呢。
“妾听说太子今天又因为妾的事,和娘娘生气,所以特意来请罪。”
我摆摆手,可不敢让她请罪,她还怀着孕呢,就笑嘻嘻安慰道:“没事没事,这东宫的日子也无聊,他要是不隔三差五来跟我吵一吵,日子也没意思。”
这话也算我的真心话。
我是个爱热闹的性子,嘻笑玩闹都行,就别冷着我。
可如果赵元景不是来骂我就更好了。
“都是妾的错。”
林岁云突然有些伤感,看我的眼神带着怜悯和惆怅,对,怜悯。
这眼神,我刚进京的时候也见过。
大婚那天,我因为不懂京城的规矩,行礼时闹了不少笑话,甚至一脚踢翻了火盆,烧了赵元景的喜袍。
当时那些贵女说“瞧,太子娶了个傻子回来”时,就是这样的眼神。
“妾本是卑贱之身,根本配不上太子殿下,却侥幸得太子殿下厚爱,又因娘娘宽厚,这才得以进东宫伺候。
“能陪在殿下身边,已经是妾的福气,妾并不想争夺娘娘的宠爱。
“却不想,还是因为妾让太子和娘娘有了矛盾,妾心中非常不安,日夜难眠。”
我张着嘴巴呆呆地看着林岁云,忍不住开口:“你真的不会抢我的冰吗?”
这回换林岁云愣住了。
她看了一眼院里的冰桶,又看了我一眼,站起来又给我鞠了一躬,态度很高尚:“娘娘才是东宫主位,自然不会有人和娘娘抢东西。
“妾会回去劝殿下以后要对娘娘好一点,妾告退。”
林岁云被丫鬟扶着慢悠悠走了。
大概我眼花了,竟觉得她的背影有些落寞。
这天晚上,破天荒的,赵元景来了。
我进东宫已经半年,可他总是白天来,隔三差五,吵完就走。
晚上来,真是头一次。
阿青偷偷在窗外问阿风,声音很大:“太子抽什么风,大半夜的来这儿干什么?
“侧妃宫里没冰了?
“来蹭我们姑娘的?”
阿风是个木头脸,整天站着像根柱子,从来不把自己当人。
这会儿,他那万年不变的冰块脸竟难得有了松动,看阿青的眼神活像在看个不通人性的畜生:“我们主子是太子,会缺这几块冰?”
阿青更郁闷了,托着腮陷入沉思:“那大半夜来干什么?
“来吵架?
“晚上不打算睡了?”
阿风嗤一声,不再看阿青,过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说了句:“果然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下人。”
这一句话可不得了。
我大婚那天也有个贵女说了这话,只是说得更难听些。
现在阿青又听见这话,当时就怒了,挽起袖子,二话不说冲着阿风的脸就打了上去。
阿风有武功在身,自然不会白白挨这一拳。
一个又抓又挠,一个边躲边打,两个人在院里打得不可开交。
他们一打,屋里的我和赵元景就非常尴尬了。
刚才我一直在偷听阿青说话,这会儿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赵元景竟然已经脸皮很厚地和我一起坐在床沿上。
“你坐什么?”
赵元景一愣,无辜道:“我什么都没做啊。”
我指了指他的屁股,歪着头认真道:“你明明坐我的床上,你下去,这是我的床。”
赵元景脸色有些炸裂,嘴角直抽抽:“你,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好家伙,阿风真没说错,真是什么样的奴才有什么样的主子。
奴才不是好东西,主子果然也是个畜生。
我当时就挽起袖子,狠狠推了赵元景的肩膀,横道:“你才脑子有病,你脑子没病大晚上坐我床上干什么。”
赵元景气笑了:“你当我爱来你这儿?
“要不是云儿劝我该雨露均沾,你当本宫会来?”
呵,原来是可怜我呢。
我这个人,生性孤傲,血冷得像草原上最孤傲的狼,最见不得别人可怜我,二话不说就和赵元景大打出手。
他这个人心眼也小,平时我骂他几句,他都要十句八句讨回来。
现在我动了手,他自然不能忍。
于是,整个上半夜,我的小院哀嚎一片。
院子里,阿青骑在阿风身上把他压得差点吐血。
阿青明明占了上风,拳头一拳接一拳,嘴里却一直骂骂咧咧,一遍遍大喊:“我们姑娘不是傻子,我们姑娘不是傻子。”
屋子里,我因为瘦弱被赵元景压在床上,双手别过头顶,双腿压在膝下。
没办法,气势不能输,我当机立断一口咬在赵元景肩头,差点撕下他一块肉,疼得他嗷嗷直叫:“顾青余你不止是个傻子,你还是个疯子。”
赵元景声音大,这话又传出窗外。
阿青声音带着哭腔一边用拳头打阿风一边吼赵元景:“我们姑娘不是傻子,我们姑娘不是傻子。”
窗外原本枝头吱哇乱叫的知了顿时吓得不敢吱声。
这个家是待不下去了。
03
第二天,林岁云来请安时我还在哭。
阿青雄赳赳地将我搂在怀里,指着小院破口大骂:“狗太子真不是个东西,骨头那么硬,把我们姑娘的牙都硌坏了。”
林岁云看我哭有些着急,快步往我房里走:“这是怎么了?”
我哭得稀里哗啦,手脚胡乱比划,嘴里抽抽搭搭地呜咽。
林岁云看了半天,愣是没看懂。
阿青十分嫌弃地给她解释:“我们姑娘说,狗太子不是个东西,来了就把她按在床上打,牙都打坏了。”
“嗯?”
林岁云着急地过来看我的嘴,我也不遮掩,张开嘴就啊啊地给她看。
她看了看就皱起眉头,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声音柔柔道:“殿下怎么这样欺负娘娘。
“娘娘还是个孩子,殿下也不知道让着点。”
“就是,他多大年纪了,二十多岁的老男人了,一点不懂怜香惜玉。
“看看把我们姑娘欺负的,好好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要是破了相还怎么出去找相好。”
阿青气得叉着腰,理直气壮地嚷嚷:“我们邵陵的小公子们还等着我们姑娘呢。
“要是姑娘被耽误了,我们邵陵的小公子们可饶不了他。”
阿青话一落,树上有一大片树叶唰唰响得特别突兀,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在树上一样。
我歪着头好奇地看向窗外,却只看到茂盛的树叶。
林岁云是个很温柔的姑娘,她没有嘲笑我,拿出手帕轻轻柔柔地给我揉脸,动作轻柔得像我的娘亲,只是手指捏着帕子的时候不太灵活的样子。
“娘娘别和殿下生气,殿下只是还没找到和娘娘相处的方式,不是讨厌娘娘,娘娘多担待他些。”
“哼,我担待他干什么,他想要的只有你,有你陪着他就够了。
“他不想娶我,我也不想嫁他,不过是因为钦天监的预言罢了。
“他最好登基后就废了我,放我回邵陵,再不见面才好。”
林岁云听了轻轻笑了笑:“娘娘说笑了,能一直陪在殿下身边的人,只有娘娘,以后别说这样的话了。”
我歪着头看她:“你呢,你不一直陪着他吗?
“难道他进了宫还会抛弃你不成?
“你这样好,他要是敢抛弃你,我第一个打死他。”
微风吹进房里,吹乱了林岁云一缕头发。
她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我:“天下,竟有娘娘这样好的姑娘,能娶到娘娘,真是殿下的福气。”
我看不懂林岁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夸我。
我总觉得,她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至少,不该和我这么亲近。
来永乐之前,母妃告诉我:“太子有心上人,你嫁过去,一定要离那女子远点。
“她给吃的喝的,你都别用。
“她要是害你,你要马上派人进宫找皇后娘娘。”
来永乐之后,在永寿宫,皇后也对我说了同样的话:“过府之后,要离林岁云远远的,你心思单纯,斗不过她。
“这女子心比天高,不是个安分的,你别上了她的当。”
似乎,在她们眼里,林岁云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可一段日子相处下来,我却总觉得不是这样的。
我经常疑惑地问阿青:“你觉得林岁云是个坏女人吗?”
阿青总是不在意地告诉我:“不欺负姑娘,她就是好女人。
“她要是敢欺负姑娘,我拼了这条命也不让她好过。”
阿青的话让我很感动,我虽然没有得到丈夫的宠爱,可身边到底还有阿青。
“娘娘喜欢孩子吗?”
林岁云的肚子已经显怀了,原本纤细的腰身现在有些臃肿,动作越来越不灵活。
她人虽然清冷,可手摸着肚子的动作却十分慈爱:“等孩子生下来,过继给娘娘好不好?”
“啊?”
我和阿青一齐看向林岁云,完全不明白她这是搞哪一出。
林岁云看着肚子温柔地笑起来:“妾身份低贱,这孩子要是在妾名下,就会被人说闲话。
“父母爱孩子,就要为他考虑长远,妾也是个母亲,自然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有个好出身。”
哦,这理由倒也说得过去,我虽然不能同意,却能明白她的苦心。
在我们邵陵,其实不太在乎这些身份,就是我们顾家,在邵陵也会和普通百姓玩成一片。
我父王常说,人与人之间,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要是非说有,就是人心把人分了三六九等罢了。
就像阿青,她虽然从小在我身边伺候,却也不会自称奴婢,更不会有人把她当奴婢。
在大家眼里,她更像是我的玩伴或者妹妹。
据我所知,林岁云的父亲也曾是朝中大臣,虽然不算显贵,却也绝对算不上低贱。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看不起自己,更何况有赵元景宠爱她,又有谁敢嘲笑他们的孩子呢。
“你的孩子,还是你自己养吧。
“别说我不会养孩子,就是我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哪里能帮你养孩子,你还是别难为我了。”
林岁云也不生气,只笑了笑,就不提这话了。
可说别的,似乎她也没什么兴致,就像是专门为这事来的一样。
04
不知道林岁云怎么劝的赵元景,他来我房里越来越勤,也不再和我打架。
晚上,我们在床中间放了一碗水,我睡里面,他睡外面。
夏天本来就热,就是房里放了冰桶,因为多了一个人喘气,还是热得不行。
我一烦躁,就翻来覆去睡不着,这么来回折腾了几次,赵元景开了口。
“来永乐前,你有心上人吗?”
这话问的,我一个整天只知道骑马射大雕的野姑娘,哪来的心上人。
可本着烦躁又想气赵元景的心思,张嘴就来了句:“那还用说,要不是你带着圣旨厚着脸皮上门提亲,我也不至于大老远来你们永乐。
“结果来了你待我也不好,天天和我吵,早知道,我就是嫁个乞丐也不嫁给你。”
赵元景被我堵得噎了一下,竟难得口气软下来,低声道了句:“对不住啊。”
他这么一认怂,我准备的怼他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谁让我是个和善的好姑娘呢。
开口不打笑脸人的道理,我懂。
“放你走,有些难,毕竟你我已成亲,加上钦天监的预言,你们顾家的女儿恐怕只能嫁皇家。
“可到底,是我对不住你。
“你要真有心上人,可以接来永乐。
“别的不敢说,本宫可保他后半生富贵无忧,你也可以常和他见面,也算是对你们的补偿,好不好?”
这家伙态度这么好,我一时有些不适应,就哼一声不说话。
可这丫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竟对我特别宽容:“今天本宫想了想,云儿说的对。
“以前,本宫总担心你欺负云儿,对你多有亏待,就忘了你也只是个独自来永乐的孩子。
“以后,本宫会待你好些。”
我微微侧了侧头,不解地看向赵元景。
月光下,这家伙一双眼睛十分认真地看着我,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竟一下子让我红了眼圈。
大概是近半年来受了太多委屈,也大概是难得听到赵元景认错,也大概是离家太久太想爹娘,我十分没出息地开始掉眼泪。
开始赵元景还呆呆地看着,后来就手忙脚乱地帮我擦眼泪。
“你哭什么呀,本宫没骂你啊,快别哭了。
“你那阿青听见,又要提着刀进来发疯。”
我抽抽搭搭地哭,越想越委屈:“你也知道人家还是个孩子,你都那么大了,还是个太子。
“当初上门的时候说得好好的,会好好待人家的,可来了永乐你就变了卦。
“天天凶人家,人家在家的时候,父王母妃都是哄着人家的,你却天天骂人家是傻子。
“人家只是不识字罢了,可人家骑马很厉害啊,射雕也很厉害,玩骰子斗蛐蛐也很厉害,人家才不是个傻子呢。”
赵元景慌了,真的慌了,急赤白脸地坐过来,碗都打翻了:“对不住对不住,我以为你和皇,那些女人一样善妒。
“云儿可怜,我只是怕你仗势欺人。
“这事,是我的错,我给你认错,对不住。”
我一听,更委屈了。
“你以为,你以为,什么都是你以为。
“你连人家都没见过,你就以为人家是这样的人。
“人家什么时候欺负过你的云儿,你不让人家说她有孕的事,人家就在别人面前从没提过,整天替你护着瞒着,连表姐都瞒着,就你天天说人家欺负她。”
说起当初赵元景求亲的事,我就常常感到不服。
当初,他带着圣旨和一队人马突然就来了邵陵。
我虽然从小就知道,我要嫁进皇家,可按照姑母和表姐的前车之鉴,求亲都在成年之后。
我万万没想到,赵元景会来得这么早。
他甚至等不及我成年,就在宣布圣旨后的第二个月让我坐上了来永乐的花轿。
我父王是邵陵的齐恭王,虽然是异姓王族,却在朝中威望很高。
所以赵元景在我爹面前表现得特别谦逊有礼,并答应等我进东宫后,他会好好待我。
那时,我就躲在一棵树上和阿青一起咯咯地笑。
他的话一字不落,我听得真真的。
至今我都记得,那天赵元景穿了一身月白色长袍,浅金色的流苏在袖口边旖旎地勾勒出一朵半开的紫荆花。
他长身玉立,眉目如画,好像掉下来的神仙一样。
父王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时,我是带着一点小女孩情怀答应的。
我想着,反正要嫁给皇家,要是能嫁给这神仙一样的人物,我是乐意的。
可我万万没想到,来了东宫就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大婚当晚,赵元景连新房都没进,就直接去了林岁云房里。
第二天进宫见皇上,他也全程不理我,直到离宫的时候冷冷说了一句:“你这种蛇蝎女人,就好好在东宫孤独终老吧。”
我是个暴脾气,当时虽然在宫门外,却也没压住火气,那点初见的旖旎一扫而光。
我和阿青一起狠狠揍了他一顿。
从那以后,他就隔三差五来我院子和我吵一架,吵得狠了,也会动手。
不过半年,就到了两看相厌的地步。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却不想,今天他竟会说这样的话。
父王曾说,我的性子很像草原上驯不服的猛兽,虽然看着柔弱,可骨子里却硬得很。
所以就是面对赵元景太子的身份,我也不会低头。
可猛兽也有弱点,猛兽遇到同样的猛兽,会龇着牙撕咬到最后。
可一旦有人为它轻柔地处理伤口,它就会立即匍匐在脚下低下高傲的头。
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心里的委屈噼里啪啦全炸开了。
在邵陵的时候,母妃就对我说过,姑母和表姐进宫后,都得了皇家厚待,宠冠后宫。
只有我,来了以后,像野草一样,别说恩宠,就是好话都没听过。
说不怨恨,是假的。
可这时的我,并不知道,赵元景待我的反差,不全是他的无情。
05
我哭了大半夜,赵元景再三保证以后再不欺负我,这才把我哄睡。
后半夜,因为我睡觉不老实,不小心翻到打翻的湿褥子上,就下意识往外滚。
这一滚,就滚进一个宽厚的怀抱里。
这一夜,竟是我进京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第二天醒来,我还趴在赵元景怀里。
见我醒了,他脸上有些尴尬,指了指我八爪鱼一样的腿,无奈道:“不是我占你便宜,实在是扯不动。”
我冲他笑笑,狠狠几拳打在腿上。
赵元景的嘴无缘无故跟着抽了抽,脱口而出道:“你对自己都这么狠吗?
“怪不得打我的时候,我总觉得你要打死我。”
“呜呜呜,我腿麻了。”
赵元景无语地叹了口气。
在几场闷雷大雨过后,夏天也到了尾声。
在瞒了几个月后,林岁云有孕的消息还是传进了宫。
皇后当天下午把我叫去宫里,狠狠骂了一顿。
“你是不是傻啊,你怎么能让一个妾室比你先有身孕?
“我朝向来有立嫡立长的说法,本宫就是因为进宫晚,不能为皇上生下长子,这才让别人得了帝位。
“你要是让她先生下儿子,你可知道,将来可能就是她的儿子坐上皇位,到时咱们顾家怎么办?”
表姐发了很大的脾气,在我印象里,她一直都是端庄温婉的。
就是生我气,也顶多是不笑罢了。
可今天她却气得厉害,说着说着竟还摔了一个白瓷茶杯,溅了一地碎片。
她身边伺候多年的嬷嬷见状,赶紧过来拉着我磕头认错,又教导我:“娘娘都是为殿下好。
“殿下年纪还小,又来京不久,还不懂京城的规矩。
“这林氏狡诈,又深得宠爱,要是让她比殿下先生下孩子,只怕东宫以后没有殿下的立足之地。
“更何况,这京城向来有母凭子贵的说法。
“殿下虽然得了钦天监预言,可要是一直没孩子,将来太子登基,照他对林氏的偏爱,就可能册封林氏为后。
“她有孩子作为倚仗,就是大臣,也不会多说一句。
“殿下,难道甘心做妾吗?”
嬷嬷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好像很期待我能给她一个满意的回答。
可我想说,我其实不在乎做不做皇后。
比起被关在这四四方方的皇宫里,我更想回邵陵,去草原上骑马奔跑,呼吸青草香,看猛兽在山里疯跑。
那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可我不敢说,母妃说过,来了永乐,就只有皇后一个亲人,万事都要以她高兴为主。
“不甘心。”
我的回答让皇后有些满意,她神色缓和了些,回头看着我:“以前,本宫一直觉得你年纪还小,许多事没教导你。
“现在看来,倒是有些晚了。
“嬷嬷把东西给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