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花鸟,清气满幅。寒汀疏荷,沙禽野果,皆取一瞬生机,化作长久静观。笔随物理而行,色从时序而生,繁处不躁,简处不薄,秋声春意并收于绢素。观来不觉岁月移,意象层层入怀。
余披卷久坐,心与画游,遂为诸图命名,并记所见所感。或写霜岸微寒,或写果熟鸟安,取法精谨而意在悠远。数段短评,非论高下,只记风骨与情致,留与同好共赏。愿读画如听松风,淡远自明。

北宋惠崇秋渚文禽图 · 残荷虚渚双禽清响
圆幅如秋水一镜,淡墨铺空,天光不写而自明。枯荷数柄,折茎露骨,叶面破成网纹,疏影摇摇,冷香早尽,却留清气入纸。远渚微茫,水痕浅浅,点点野菱随波散去,静处更见虚旷,空处含声。
近岸两鸭,一俯一立,觅食沿沙,喙入浅泥,脚蹼轻踏,水纹细起又收。羽色以轻染成层,黑白相衬,神采含警,动势不喧而有节。草丛数笔,风意潜伏,寒汀更显寂寥,野趣自生。
笔简而意丰,墨瘦而韵长;景少而气满,色淡而情深。用笔藏锋,干湿互换,疏密相生,气脉暗续。僧家清赏寄于荒渚,诗心转入画心,空灵里藏明媚,冷淡中见秀丽。临画人到此,仿佛晚潮微语,残阳余辉轻照,秋意化作一曲清词,随水远去,留心上淡香。

南宋霜柯竹涧图 · 霜柯引涧 竹影含雪
天阴如铅,山气凝肃,霜柯横临清涧,老干虬曲,节节露骨,折枝如铁画。涧水急回,细浪翻银,水花点点散成珠沫;远处丛竹深碧,烟影涵空,寒光透纸而不失清润。
柯干用笔劲利,皴擦见骨,墨分浓淡,棱角自成;竹叶分披,疏密有度,叶脉隐现。水纹却以轻线挑出,飞沫以淡点微破,柔中含响。山石稳坐涧旁,势如屏障;流水奔走其间,动静相映,刚柔互生,气脉一贯。
两山鸟栖枝上,一昂首,一俯视,目光外投,引人心随涧声远去。空处留白,冷意自来,似闻风雪将临,似见竹影仍青。画尽处不尽,清寒里藏温润,幽寂中起回响,余味绵长。

南宋鹌鹑图 · 石畔听芦安意生
绢素淡墨开圆幅,水际一石如屏,鹌鹑立其上,颈微缩,目光上挑,紧盯芦穗,欲啄未啄,气息凝住。地面草痕浅浅,水痕若有若无,空处留白,静里藏响,寒润随纸纹漫开。
鹌鹑羽纹以细笔叠出,背翎密而不乱,腹羽柔而有光,黑眼一点,神采立起。芦叶双勾填彩,青绿入墨,转折灵动;疏处见风,密处成影,枝叶相让,画面呼吸自匀。
取“鹌”近“安”音,吉意不言自明,却不靠符号取胜,专凭形态与笔性相契:石稳、鸟警、芦轻,动静相拮抗,寒意与生机同在。无款无印,更显逸笔含蓄,余味长萦,久看心神自安。

南宋鹌鹑图 · 石巅听草安意
绢地浅褐,淡墨轻敷,山石突起如孤岛,鹌鹑踞巅,颈微伸,喙向草丛,欲啄未啄,神气专一。空处宽阔,留白如寒烟漫野,静压全幅,秋意先到心头。
芦草层层穿插,双勾设色,青灰入绢纹,浓淡递换,疏密相生。鸟背斑纹细缕排布,翎羽随体势转折,圆眼一点如珠,警觉自含。笔法谨严而不板,工致里透出清润。
设色淡雅,墨线收放有度,院体法度潜伏其间,却以寂寥取胜。唐宋时斗鹌鹑风行,世情入画,亦添人间烟火;更取“鹌”近“安”音,安详安乐平安瑞意随草声暗起。无款无印,清气愈显,余味可久。

南宋榴枝黄鸟图 · 秋榴含丹黄羽含风
榴熟临霜,裂皮吐珠,丹颗团团,似灯影潜燃。叶色由青转黄,或卷或蚀,虫痕点点,如秋声落在绢素。枝干斜出,留空宽阔,萧疏里藏丰腴,寒意与甘香互映。
黄鸟肥硕,栖枝衔虫,目光清定,气息闲适。羽毛先以淡赭与嫩黄晕染,复以白线轻提,骨气含在色雾深处,近没骨而不失筋脉。喙尖一瞬,动势欲起,静处更觉生机暗转。
石榴枝叶设色明快,红黄相照,冷暖交锋,却不喧哗;浓处如金泥贴绢,淡处如晚霞薄染。工致入微而意境自远,秋景不诉悲凉,只以成熟与清醒相对,余韵随空白缓缓回旋。

南宋疏荷沙鸟图 · 秋塘微响
秋塘一角,残荷如扇,枯黄斑点散作微星;筋脉细缕,密若蚕丝,水气淡起,绢素留寒。荷面破损若纱网,空隙处透底色,如秋声穿叶。近处不逼,远处不虚,淡赭与轻墨相涵,清润兼得。莲蓬枯瘦横出,梗线清峻,数笔便见清秋骨相,空处愈阔,愈显清音。
沙鸟栖梗,颈回目定,凝看小蜂一点,似风中细鼓,忽近忽远。羽纹以淡墨层层收束,尾翎斜引,动势潜藏;一息未啄,万息先至,静中含警,清趣自生。蜂影微小却成全局机括,牵起鸟心,也牵起画外风露。
构势取衡:鸟立梗端,蓬压另一端,轻重相持,如琴上两徽。目光牵引,观者随线入画外,意脉转而不息。笔法细密而不滞,设色雅淡而不寡,清秋在此不凭悲声,反以静定成高致。幽香在纸,余响长随然久不散
把这两个字落到晚清民初的湖南,它就忽然变得很重:重到能压住一个时代的喧哗,重到能照见一个人怎样把自己活成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