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她说我月薪3600,租着三十平的房子,还背着一身车贷。”
许文远靠在顶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对着电话轻笑。
电话那头是助理小周,声音透着无奈:“许董,您这玩笑开得有点大。”
“不是玩笑。”许文远看着脚下璀璨的城市灯火,“我想看看,如果我一无所有,还会不会有人真心爱我。”
三天后,陆心蕊红着眼睛带他回了家。
饭桌上,她母亲宋雅兰的审视像刀锋一样刮过许文远全身。
“月薪3600二?租房子住?”宋雅兰冷笑,“你拿什么给我女儿未来?”
许文远只是平静地剥着手里的蒜,一句辩解都没有。
直到宋雅兰拍着桌子提出那些不可能的条件,市中心全款房,三十万以上的车,三十八万彩礼。
“三年,”她盯着许文远,“三年做不到,就离开我女儿。”
许文远抬起头,终于开口:“好。”
一个月后,集团董事会上,宋雅兰作为第二大股东,正激烈反驳董事长关于新能源投资的提案。
“年轻人太冒险!这会毁了集团!”
坐在主位的年轻董事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
那一刻,宋雅兰突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
非常眼熟。
就像……就像上周还在她家厨房剥蒜的那个穷小子?
01
陆心蕊跟我说要带我去见她父母的时候,眼神躲闪着,一直没敢看我。
她的手指用力地绞在一起,指节都泛了白。
“许文远,我爸妈……想见见你。”
她说这话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说完就把头低了下去,盯着脚上那双洗得有点发白的小白鞋。
那双鞋是我去年情人节送她的,四百多块钱,她为此心疼了好一阵子。
我说好啊,什么时候方便。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里似乎有水光闪了闪,又赶紧把脸别了过去。
“你……真的愿意去吗?”
“这有什么不愿意的。”
我伸手想去拉她的手,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最后还是让我握住了。
她的手心湿漉漉的,全是汗。
“可是我……我跟妈妈提了你的情况,她……”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我明白她想说什么。
我现在的“情况”,是月薪3600,在一家不起眼的公司做行政工作,租住在城西老旧的居民区里一套不到四十平的房子,老家在乡下,父母都是务农的。
哦对了,我还背着一笔每月要还三千块的汽车贷款,开的是一辆二手国产车。
这些都是我跟陆心蕊说的。
其中有一半是真的——我确实住在城西的老小区,也确实开国产车。
只不过那个小区是我名下的产业,我住的是顶层的复式公寓。
而那辆国产车是我助理开来帮我掩饰身份的,我自己的车库里停着三辆车,最便宜的那辆落地价也要一百多万。
陆心蕊咬了咬下嘴唇,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妈那个人……说话比较直接,有时候不太会绕弯子,到时候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你多包涵一点,行吗?”
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放心吧,我能理解。”
她过了三天才正式约我去她家吃饭。
这三天里,她发微信的间隔明显变长了,回复消息也慢了许多。
我知道她在犹豫,在挣扎。
她那个好朋友赵雅婷我见过,是个伶牙俐齿的姑娘,有次我们一起吃饭,她从头到尾都在或明或暗地打听我的收入,打听我父母是做什么的,打听我未来打算在哪个地段买房。
问完之后,就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瞟着陆心蕊。
那种眼神我太懂了。
意思就是:你就找了这么个人?
那顿饭陆心蕊吃得坐立不安,脸一直红红的。
后来她跟我解释,说雅婷就是性子直,其实没什么坏心眼。
我说我知道。
其实我是真的知道。
赵雅婷那样的女孩我见过不少,自己一个月挣六七千,却觉得月收入低于两万的男人都算不上男人。
她们永远在比较,永远在算计,永远觉得自己的姐妹值得更好的。
可惜她们永远不会明白,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往往不是她们目光所及的那些。
02
第四天傍晚,陆心蕊终于打来了电话。
“许文远,明天周六,晚上来我家吃饭吧。”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我妈特意做了红烧排骨。”
我说好,大概几点钟。
“六点整,千万别迟到啊,我妈最不喜欢不守时的人。”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紧张,又仿佛松了一口气。
好像终于把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敲定了下来。
挂了电话,我走到宽敞的落地窗前。
这里是市中心最昂贵那栋写字楼的顶层,整层都是我的办公室。
从这里望出去,大半个城市的璀璨灯火都匍匐在脚下。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助理发来的消息。
“许董,宋总对下个季度的投资方案再次提出了不同意见,她坚持要削减新能源板块的预算。”
我微微皱了下眉。
宋总。
宋雅兰。
我们集团的第二大股东,持有百分之十九的股份,是个非常难应付的女人。
五十多岁,做事雷厉风行,说话从不留情面,在董事会里是出了名的强硬派。
最近这半年,她已经跟我正面交锋过好几次了。
我主张将资源向新能源和科技板块倾斜,她则认为风险太高,坚持要固守传统的房地产和金融领域。
每次开会我们都争得面红耳赤。
我回了一条消息。
“下周一董事会再议。”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明天就要去见陆心蕊的父母了。
不知道她的父母,会是怎样的人。
周六下午五点五十分,我准时敲响了陆心蕊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中等身材的中年男人,略微有些发福,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
看到我,他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但那笑容显得有些勉强,像是硬生生堆上去的。
“是小许吧?快请进,快请进。”
他侧身让我进去,声音不大,说完就转身往屋里走,也没说帮我拿一下手里提着的东西。
我拎着两盒包装精美的茶叶,一箱牛奶,还有一盒中老年保健品,站在玄关处。
陆心蕊系着围裙从厨房里小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几点水渍。
03
看到我,她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你来啦。”
她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声音压得很低。
“我妈在厨房忙,我爸……他性格就这样,你别太在意。”
我点了点头,跟着她走进客厅。
房子面积不小,看起来得有一百五十平左右,装修是偏老派的中式风格,红木家具,多宝阁,墙上还挂着一幅山水画。
看得出家境颇为殷实。
至少比陆心蕊跟我描述的“普通工薪家庭”要好上不少。
她把东西放在客厅的茶几旁边,拉着我到沙发前。
“你先坐会儿,我去给你倒杯水。”
“不用麻烦了。”
“要的,要的。”
她匆匆转身去了厨房,留下我和她父亲坐在沙发上。
她父亲拿起遥控器,把电视的声音调大了一些。
正在播放的是新闻频道。
我们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空气显得有些凝滞。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厨房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高,却很有穿透力。
“蕊蕊,让你男朋友进来帮我剥几头蒜。”
陆心蕊端着一杯水走出来,听到这话,脸色顿时白了一下。
“妈,人家刚进门,还没坐下歇会儿呢……”
“刚进门怎么了?刚进门就不能搭把手了?”
那女人一边说着,一边从厨房里走了出来,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我这才看清她的模样。
年纪大约五十,保养得相当好,皮肤白皙,头发烫成精致的短卷,身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羊绒衫,脖子上系着一条浅色的丝巾。
五官能看出年轻时的秀丽,但如今眉眼间凝聚着精明与审视。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把我从头到脚仔细扫视了一遍。
看得很慢,很仔细。
从我的头发,到我的脸,到我身上的衬衫——这是我让助理随便在商场买的,三百多块钱一件。
到我的裤子,我的鞋子。
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我手腕上。
我戴了一块表,同样是便宜货,网上买的,不到两百块。
她的嘴角向下撇了撇。
“你就是许文远?”
“阿姨好。”
我站起身,朝她点了点头。
她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才转身往厨房走。
“进来吧,蒜在料理台上。”
陆心蕊咬着嘴唇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歉意。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跟着走进了厨房。
厨房很宽敞,收拾得一尘不染,灶台上炖着汤,正咕嘟咕嘟地响着。
宋雅兰——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暂且这么称呼吧——抬手指了指料理台上的一堆蒜。
“剥干净点,待会儿炒菜要用。”
我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开始剥蒜。
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厨房里只有汤锅翻滚的声音,以及菜刀落在砧板上有节奏的咚咚声。
她切菜的姿势非常熟练,一看就是经常下厨的人。
但那股利落的劲儿,不像是在做饭,倒像是在进行一场严密的操作。
每一刀都带着精准的力量。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她忽然开了口。
“听蕊蕊说,你是做行政工作的?”
“是的,在一家小公司。”
“一个月工资有多少来着?”
“3600。”
菜刀在砧板上重重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但背脊明显地挺直了。
“3600多……在咱们这地方,能干什么呢?”
04
我没有接话,继续低头剥着蒜。
“蕊蕊一个月六千五,加上年终奖,平均下来每月能拿到七千多。”
她依然没有回头,声音平平板板的。
“你们俩要是以后真在一起,这日子打算怎么过?继续租房子?生孩子怎么办?孩子上学怎么办?3600块钱,恐怕连你自己吃饭都紧紧巴巴的吧?”
我把剥好的蒜瓣放进旁边的小碗里。
“阿姨,我会努力工作的。”
“努力?”
她终于转过身来,手里还握着菜刀,目光直直地看着我。
“年轻人都会说努力。我当年也努力,我努力了快三十年,才有了今天这点成绩。努力是光靠嘴说的吗?努力是要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来的。你努力,努力出什么成果了?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吗?有一辆像样点的车吗?”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我手腕的表上。
“戴的这是什么牌子的表?我怎么从来没见过这个款式。”
“网上买的,一百多块。”
她短促地笑了一声。
是那种带着明显冷意的笑。
“蕊蕊那丫头,从小就有点傻气。上学的时候,追她的男孩子不少,家里条件好的也多的是。她一个都看不上,非要找个自己真心喜欢的。结果呢?找了你这样的。”
她把菜刀放回砧板,开始切肉。
刀起刀落,又快又狠。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今天我让你来,就是想把有些话摊开来说清楚。我们家蕊蕊,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人家的小姐,但也是我们从小捧在手心里疼大的,没吃过什么苦,也没受过什么委屈。她爸爸在国企干了一辈子,我现在在一家公司做管理层,我们俩的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有两万多。我们不指望女儿嫁入豪门大富大贵,但至少,不能让她将来的日子过得比现在差吧?”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着我。
“你能给她什么?一个月3600块的工资,去掉房租和吃饭,还能剩下多少?将来要是有了孩子,奶粉钱,尿不湿钱,早教费,学区房——哦对了,你大概连学区房是什么概念都不清楚吧?”
我当然清楚。
我怎么可能不清楚。
我集团旗下的地产公司,去年刚在最好的学区地段拿下了一块地,楼面价每平米接近九万。
但我什么也没说。
我只是低着头,继续剥手里最后一头蒜。
“阿姨,我理解您的顾虑。但我对心蕊是真心的,我也会尽我所能……”
“真心?”
她打断了我的话,声音拔高了一些。
“真心能当饭吃吗?真心能当房子住吗?真心能让孩子上最好的学校吗?小伙子,我今年五十三了,我经历的事情比你多得多。我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嘴上说的真心。”
她把切好的肉块丢进烧热的油锅里,刺啦一声,油烟猛地腾起。
“蕊蕊今年二十六了,不小了。她那些同学,结婚的结婚,生孩子的生孩子,嫁得好的,住着大房子,开着好车,一年出国旅游好几趟。嫁得不如意的,天天在朋友圈里抱怨老公没本事,抱怨婆婆难相处,抱怨日子过得紧巴巴。”
她用力地翻炒着锅里的肉,动作幅度很大。
“我不希望我女儿变成后面那种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
“你是真的明白?”
她关了灶火,转过身,后背靠在料理台边缘,双臂环抱在胸前,定定地看着我。
“你要是真明白,就该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趁现在你们感情还没那么深,好聚好散。别耽误了蕊蕊,也别耽误了你自己。你一个月3600块的工资,找个收入差不多的姑娘,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挣八千多,日子也能凑合过下去。但蕊蕊不一样,她跟着你,只会吃苦受罪。”
我剥完了最后一瓣蒜,站起身,把盛满蒜瓣的小碗递给她。
“阿姨,蒜都剥好了。”
她看着我,看了足足有好几秒钟,才伸手接过了碗。
“你这孩子,是听不懂我的话,还是故意装听不懂?”
“我听懂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不会和心蕊分开。”
她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
“妈!”
陆心蕊突然冲进了厨房,脸色苍白,眼睛里已经噙满了泪水。
“你都跟文远说什么了!”
“我说什么了?我说的难道不是大实话吗?”
宋雅兰的声音更大了。
“你看看他,全身上下的行头加起来恐怕都超不过五百块钱,戴着一块一百多的破表,月薪3600块,车子是贷款买的,房子是租的——蕊蕊,你倒是告诉我,你图他什么?图他长得还算周正?长相能当饭吃吗?”
“妈!求你别说了!”
陆心蕊的眼泪掉了下来。
“文远他对我好!他知冷知热,他会因为我半夜随口说想吃城东那家的蛋糕,就跑遍大半个城市去买;我生病发烧的时候,他请假陪我去医院,一整夜都没合眼;我加班到再晚,他都会在楼下等我,送我回家——这些,这些你能做到吗?爸爸能做到吗?”
05
宋雅兰愣住了。
她盯着女儿,胸口明显地起伏着。
“对你好?对你好能好一辈子吗?现在你们还在谈恋爱,他当然变着法儿对你好。等真结了婚,柴米油盐,鸡毛蒜皮,你看他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对你好!到时候你哭都找不着地方!”
“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陆心蕊带着哭腔喊道。
“我自己选的人,是好是坏我自己承担!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
宋雅兰气得手都有些发抖。
“我不管你谁管你?我是你妈!我生你养你二十六年,就是为了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吗?”
“他不是火坑!”
“他就是!”
母女二人在厨房里争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陆心蕊的父亲,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终于出现在了厨房门口。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吧。”
他的声音不大,听起来也有些无力。
“小许还在这儿呢,像什么样子。”
“什么客人?”
宋雅兰猛地转头瞪着他。
“陆建国,你女儿要往火坑里跳,你也不管管?你就这么当爹的?”
陆建国缩了缩脖子,不再吭声了。
宋雅兰又看向我,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
“许文远,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你想跟蕊蕊在一起,可以。但是有条件。三年之内,你必须在市中心买一套一百二十平以上的房子,要全款付清。买一辆总价不低于三十五万的车,也要全款。彩礼准备三十八万,三金首饰另算。婚礼必须在铂瑞酒店那样的五星级酒店办,婚纱照要出国去拍。这些条件,你能做到吗?”
陆心蕊尖叫起来。
“妈!你简直是疯了!”
“我没疯!我这是为她打算!”
宋雅兰死死地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能做到,你们就继续交往。做不到,趁早分开,彼此都不要浪费时间。”
厨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抽油烟机还在低低地嗡嗡作响。
陆心蕊在低声啜泣,肩膀一抽一抽的。
陆建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宋雅兰双臂抱在胸前,等待着我的回答。
我拿过一张厨房纸巾,擦了擦手,把剥下来的蒜皮扔进垃圾桶,然后抬起头,平静地迎向她的目光。
“阿姨,您提的这些要求,我都记下了。”
宋雅华挑了挑眉。
“记下了?然后呢?”
“然后我会尽力去实现。”
“尽力?”
她又露出了那种充满讽刺意味的笑容。
“好,那你就尽力。我给你三年时间。三年后你要是真能做到,我亲自给你们操办婚礼,风风光光地把女儿嫁给你。要是做不到……”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我点了点头。
“好,一言为定。”
“文远!”
陆心蕊抓住我的胳膊,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你别听我妈的,她这些条件根本就是……”
“心蕊。”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对她笑了笑。
“阿姨说得有道理。如果我连这些基本的生活保障都给不了你,确实没有资格娶你。”
宋雅兰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眼神依旧冷淡。
“算你还有点担当。行了,出去吧,饭菜马上就好了。”
我揽着陆心蕊的肩膀,走出了厨房。
客厅里,电视还开着,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陆建国坐在沙发上,看了我们一眼,又很快移开了视线。
陆心蕊还在掉眼泪,我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别哭了,再哭眼睛要肿了。”
“文远,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我妈会这样……”
“没事的。”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真的没事。”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得像小兔子。
“那些条件……你别太当真,我妈就是在说气话,她……”
“我会当真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你妈说得对,如果我连这些承诺都无法兑现,确实配不上你。”
“不是这样的……”
“心蕊。”
我打断了她。
“你相信我吗?”
她愣愣地看着我,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我相信。”
“那就足够了。”
我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只要你相信我,就够了。”
那顿饭吃得异常沉闷。
红烧排骨炖得酥烂入味,香气扑鼻。
清蒸鲈鱼肉质鲜嫩,毫无腥气。
清炒时蔬翠绿爽口,汤也熬得浓郁醇厚。
但餐桌上几乎没有人说话。
宋雅兰一直沉着脸,筷子在碗里拨弄着,没吃几口。
陆建国低着头专心吃饭,偶尔给我夹一筷子菜,依然沉默不语。
陆心蕊眼睛还是红红的,小口小口地扒着米饭。
我倒是胃口不错,吃了不少。
宋雅兰的厨艺确实精湛,比我家里聘请的专业厨师做得还要好。
06
吃到一半,宋雅兰突然放下了筷子。
“小许,你老家是农村的?”
“是的。”
“父母都是做什么的?”
“在家务农,种些果树和庄稼。”
“务农……”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一年下来能有多少收入?”
“这个说不准,看年景。好的时候能有三四万,不好的时候可能只有万把块钱。”
“那你家里还有兄弟姐妹吗?”
“有个妹妹,正在读大学。”
“学费和生活费是谁在负担?”
“是我在负担。”
她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又放下了。
“那你身上的担子不轻啊。一个月3600块收入,要顾自己的吃喝房租,要还车贷,还要供妹妹上学——你哪里还有余力娶媳妇成家呢?”
“妈!”
陆心蕊又着急了。
“你怎么又开始了……”
“我问问他怎么了?”
宋雅兰瞪了女儿一眼。
“这些不都是摆在眼前的实际问题吗?现在不弄清楚,难道要等结了婚以后再来说这些?”
她的目光转向我。
“你说呢,小许?”
我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也放下了筷子。
“阿姨说得对,这些都是很现实的问题。我妹妹的学费,我目前还能承担。至于结婚成家的事……”
我略作停顿。
“我会努力想办法解决的。”
“想办法?”
宋雅兰冷笑了一声。
“想什么办法?去借?去贷款?还是想什么歪门邪道?”
“妈!你说话非要这么难听吗!”
陆心蕊猛地站了起来,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文远他已经很努力了!他经常加班到深夜,周末还去做兼职,他已经做得够好了!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咄咄逼人!”
“我不把话说清楚,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往苦日子里奔?”
宋雅兰也站了起来,声调陡然升高。
“陆心蕊,我今天也把话给你说明白。你要是铁了心跟他,可以,但从今往后,你别想再从家里得到一分钱的资助。我和你爸这点养老钱,还得留着我们自己用,没那个闲钱去贴补你嫁给一个穷小子!”
“我不要你们的钱!”
“你说得轻松!等你们将来有了孩子,连奶粉钱都凑不齐的时候,你看你要不要!”
“够了!”
陆建国终于忍不住低吼了一声。
他站起身来,脸色铁青,胸口不断起伏。
“一顿饭非要吃成这个样子吗!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他看了看宋雅兰,又看了看陆心蕊,最后将目光落在我身上。
“小许,今天实在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
“叔叔,没关系的。”
“你跟我来一下书房。”
他说完,转身朝书房走去。
我看了一眼陆心蕊,她紧咬着嘴唇,泪水不断地滑落。
我起身,跟着陆建国走进了书房。
书房不算太大,但布置得整洁雅致,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其中大部分是企业管理、金融投资和传记类的。
我快速扫了一眼,发现有几本著作的出版社正是我集团旗下的文化公司。
陆建国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我依言坐下。
他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蕊蕊她妈妈,就是那个脾气。说话直来直去,有时候不太顾及别人的感受,但她的出发点,终归是为了孩子好。”
“我明白的,叔叔。”
“你真的能明白?”
他认真地注视着我。
“她刚才提的那些条件,听起来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但你也要试着理解,天下做父母的,有谁不希望自己的儿女将来能过得轻松顺遂一些。”
“我能理解。”
“能理解就好。”
他又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支递给我。
我摆了摆手。
“谢谢叔叔,我不抽烟。”
他自己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
“蕊蕊这孩子,性格随我,比较温和,也没什么太大主见。她妈妈个性强,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基本上都是她妈妈拿主意。蕊蕊长这么大,很少跟她妈妈顶嘴争执。今天为了你,跟她妈妈吵成这样,还是头一回。”
我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07
“我知道,你心里肯定觉得委屈。上门吃顿饭,却遭到这样的刁难和质疑。”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说道。
“但过日子就是这样,有些委屈,得学会承受。有些难听的话,得学着左耳进右耳出。你要是真心喜欢蕊蕊,就得多包容一些。她妈妈那边,我会找机会慢慢劝解。但你自己也得争口气,至少得让她妈妈看到你的潜力和希望,对不对?”
“您说得对,叔叔。”
“你现在那份工作……行政,是吧?有没有晋升或者加薪的机会?或者,有没有考虑过考个公务员之类的?毕竟稳定一些。”
“我会认真考虑这个建议的。”
“光是考虑可不够,得付诸行动才行。”
他又吸了一口烟,语重心长地说。
“我今天跟你聊这些,是没把你当外人。蕊蕊妈妈的话虽然刺耳,但道理是实实在在的。你们俩要是真想长长久久地走下去,这些现实问题,终究是绕不过去的。”
“我明白。”
“明白就好。”
他把还剩半截的香烟按熄在烟灰缸里,站起身,走到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先出去吧。好好跟蕊蕊说说话,那丫头,现在心里肯定不好受。”
我点了点头,起身准备离开书房。
走到门口时,他又叫住了我。
“小许。”
我转过身。
“蕊蕊她妈妈……有时候说话是刻薄了些,但她心地不坏。你别太往心里去。”
“您放心,叔叔,我不会的。”
我对他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
“真的不会。”
回到客厅,宋雅兰和陆心蕊都不在。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流声,还夹杂着极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我走到厨房门口,看见陆心蕊背对着我站在水池边,肩膀一耸一耸的。
宋雅兰站在她身旁,脸色依然不太好看,但眼神里似乎少了些刚才的凌厉。
“……妈不是不让你谈恋爱结婚,妈是怕你选错了人,将来受苦。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能不心疼你吗?”
“那你也不能那样说文远啊……”
“我说他什么了?我说的哪一句不是实话?一个月3600块工资,租着房子住,还欠着银行的车贷——蕊蕊,你老实告诉妈妈,你跟着他,到底图什么呢?”
“我图他对我好!图他真心实意!”
“对你好能好多久?一年?两年?等你们被现实的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你看他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对你好!”
“他会的!”
“你就这么相信他?”
“我相信!我相信他,比相信任何人都多!”
宋雅兰愣住了。
她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陆心蕊用力推开她,哭着跑出了厨房,看到我站在门口,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一头扑进我怀里,哭得更厉害了。
我张开手臂抱住她,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宋雅兰慢慢从厨房里走出来,看着紧紧相拥的我们,眼神变得极为复杂。
那里面掺杂着震惊、不解、愤怒,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疲惫。
“行了,别哭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饭还没吃完,先回去把饭吃完吧。”
那顿饭最终还是在一种近乎诡异的安静气氛中结束了。
吃完饭,我主动起身收拾碗筷,准备去洗碗。
宋雅兰这次没有阻拦我,她默默地坐在沙发上,目光空洞地盯着电视屏幕,也不知道究竟在看什么。
陆心蕊想要过来帮忙,我没让,示意她去客厅陪陪她妈妈。
她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身去了客厅。
我系上那条印着小碎花的围裙,站在水池前,仔细地清洗着碗碟。
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很烫,但我没有去调低温度。
我需要这点滚烫的触感,来让我保持清醒。
宋雅兰刚才说的那些话,像一根根细针,反复扎在我的脑海里。
3600块。
租房子。
车贷。
农村出身。
父母务农。
供养妹妹。
配不上。
火坑。
每一句话都尖利刺耳。
但我并没有感到愤怒。
真的没有。
我只是觉得这一切有些荒谬,又有些好笑。
宋雅兰。
我们集团持股百分之十九的第二大股东。
在董事会里经常跟我拍桌子瞪眼,批评我年轻冒进,指责我的投资方案是异想天开的那个宋雅兰。
在家里,竟然是一个会因为女儿找了个“穷小子”而暴跳如雷、忧心忡忡的普通母亲。
这个世界,有时候还真是小得让人觉得讽刺。
08
洗到最后一个盘子的时候,陆心蕊悄悄走进了厨房。
她从背后轻轻抱住我,把脸贴在我的背上。
“文远,对不起。”
“傻姑娘,说什么对不起。”
“我妈她……她就是那样的性格。你别生她的气,好不好?”
“我没生气。”
“真的吗?”
“真的。”
我冲洗干净盘子上的泡沫,用干布擦干手,然后转过身,将她搂进怀里。
“你妈妈说得没错,那些都是必须面对的现实问题。我不能装作它们不存在。”
“可是……”
“没有可是。”
我打断她的话,看着她依旧泛红的眼睛。
“心蕊,你相信我吗?”
“我相信。”
“那你就耐心等我三年。三年之内,我一定会做到你妈妈提出的所有要求。”
“可是那些要求根本就是不合理的!市中心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全款,三十多万的车全款,还有三十八万彩礼……这加起来要多少钱啊!你一个月才3600块,怎么可能……”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难道去……”
她急了,紧紧抓住我的手臂。
“文远,你可千万别做傻事!我不要那些东西,我只要你这个人。我们可以一直租房子住,可以坐地铁公交,我不在乎婚礼办得多豪华……”
“可是我在乎。”
我双手捧住她的脸,非常认真地对她说。
“我在乎。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受委屈,不能让你被别人在背后议论,说你嫁给了一个没出息的男人。你妈妈说得对,真心不能当饭吃。我必须给你看得见、摸得着的保障。”
“可是……”
“没有可是。”
我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等我三年,好吗?”
她仰头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
然后,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
从陆心蕊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初冬的夜晚,寒气有些袭人。
陆心蕊坚持要送我下楼,在昏暗的楼道里,她又紧紧抱住我,不肯松手。
“文远,你别怨恨我妈。”
“我不怨恨。”
“她其实……这些年过得也挺不容易的。我爸性格温和,不太管事,家里家外都是我妈在操持张罗。她年轻的时候在单位里受了不少气,后来毅然辞职下海创业,吃了很多苦,才慢慢有了今天。她是害怕我重复她走过的艰辛老路,怕我将来吃苦受穷。”
“我知道。”
“你知道?”
“嗯,我能理解。”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快上去吧,外面冷,别着凉了。”
“我送你到小区门口吧。”
“不用了,你赶紧回去。你妈妈还在家,你好好跟她说说话,别再争吵了。”
她点了点头,又用力抱了我一下,才依依不舍地转身上楼。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又在清冷的楼道口站了片刻,才转身朝小区外走去。
这个老旧小区的路灯有些昏暗,路面也不太平整。
我刚走到小区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便悄无声息地滑行到我身边停了下来。
车窗降下,助理小周的脸露了出来。
“许董。”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寒冷仿佛是两个世界。
“回公司还是回公寓?”
“回公司吧。”
车辆平稳地启动,无声地汇入夜晚的车流。
我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依然清晰地浮现出宋雅兰那张严厉又焦虑的脸,以及她所说的每一句话。
“三年之内,市中心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全款。三十五万以上的车,全款。三十八万彩礼。铂瑞酒店婚礼,出国拍婚纱照。”
我睁开眼,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
璀璨的灯火连成一片绚烂的光河。
“小周。”
“许董,您吩咐。”
“去查一下宋雅兰董事的家庭详细情况。包括她的配偶,子女,越详细越好。”
“好的,许董。需要安排人做进一步的跟进吗?”
“暂时不用,先查清楚基本情况就行。”
“明白。”
车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陆心蕊笑得无比灿烂的照片。
她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里面盛满了星光。
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许久,然后按熄屏幕,将手机随手放在一旁。
星期一,集团董事会准时召开。
我坐在长条形会议桌的主位上,听着各部门负责人逐一汇报季度工作。
宋雅兰坐在我左手边第一个位置,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职业套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得体。
她全程几乎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偶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几句。
当投资部总监开始汇报新能源板块的最新进展和下一阶段预算规划时,宋雅兰突然抬起了手,示意发言。
“关于这个新能源项目,我建议集团慎重考虑,暂缓推进。”
投资部总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我。
我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把话说完。
“宋总,这个项目我们前期已经做了非常充分的市场调研和技术评估,未来市场前景广阔,相关技术也已经趋于成熟,目前正是布局的最佳时机……”
“前景广阔?”
宋雅兰直接打断了总监的话,声音冷峻而清晰。
“五年前,也有不少人跟我说光伏产业前景无限,结果呢?现在有多少光伏企业陷入困境甚至破产倒闭?新能源领域确实是风口,但风口一旦过去,最先摔死的往往是那些盲目跟风的。”
09
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所有与会人员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我。
我合上手中正在翻阅的文件夹,身体微微前倾,看向宋雅兰。
“那么,宋总的明确建议是?”
“我的建议是,集团当前的重心,应该放在巩固和深化我们现有的核心业务上。房地产、金融板块,这些是我们的根基和利润的稳定来源。至于新能源这种需要持续大规模投入、且回报周期和风险都存在高度不确定性的领域,集团应当秉持更加审慎、甚至保守的态度。”
“审慎当然是必要的。”
我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但如果因为过度谨慎而错失了时代发展的关键机遇,那可能就是战略上的失误了。”
“错失机遇?”
宋雅兰的脸上浮现出那种我曾在陆心蕊家厨房里见过的、带着明显讽刺意味的笑容。
“许董,您还年轻,有闯劲、有抱负是好事。但企业经营不是纸上谈兵,更不是冒险游戏,一个重大的决策失误,带来的可能是数以亿计的损失。在座的各位股东和同仁,大家的资金都不是凭空得来的。”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会议室里的其他人。
“尤其是我们这些投入了真金白银的股东,投资是为了获得稳健合理的回报,而不是用来追逐虚无缥缈的风口概念。”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几位年纪稍长的股东低下头,装作认真研究手里的文件。
我向后靠进椅背,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平静地迎视着宋雅兰的目光。
“那么,在宋总看来,什么样的回报才算是稳健合理的回报呢?”
“稳定的,可持续增长的。”
“能否具体举例?”
“比如我们在新城区核心地段拍下的那块地,开发成高端住宅项目,每平米售价可以稳定在八万以上,这几乎是稳赚不赔的生意。再比如我们集团控股的那两家城市商业银行,每年的股息分红就相当可观。这些,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回报,而不是充满不确定性的空中楼阁。”
“我明白了。”
我点了点头,重新打开了面前的文件夹。
“这样吧,新能源项目按照原计划继续推进,但本季度的预算可以削减百分之二十五。宋总觉得这个调整方案如何?”
宋雅兰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百分之二十五的削减幅度,我认为远远不够。这个项目的风险与预算严重不匹配,至少应该削减百分之五十!”
“削减百分之五十绝无可能。”
我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这个项目我亲自跟踪了将近两年时间,核心技术团队是我从海外顶尖机构高薪聘请回来的,市场渠道也正在逐步搭建。现在突然砍掉一半预算,等同于让前期的所有投入和努力付诸东流。”
“那就更应该及时止损!”
“这并非止损,而是自断臂膀,将未来的可能性拱手让人。”
我和宋雅兰的目光在会议桌上方碰撞,彼此都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最终,还是副董事长,德高望重的李老出声打了圆场。
“两位,我看这样吧,各退一步。新能源项目的预算,在本季度先削减百分之三十五。宋总,许董,你们看这个折中方案是否可行?”
宋雅兰看了我一眼,沉默着没有立即表态。
我沉吟了几秒钟,点了点头。
“可以,就按李老的建议执行。”
宋雅兰这才移开视线,低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了几笔。
会议继续进行。
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宋雅兰的余光时不时会扫过我。
那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不满,以及那种“年轻人终究是经验不足”的固有成见。
我装作毫无察觉,专注地听着后续的汇报。
会议结束后,我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助理小周跟着走了进来,顺手关上了厚重的实木门。
“许董,您之前让我查的关于宋总家庭的资料,已经整理好了。”
“说吧。”
“宋雅兰,五十三岁,籍贯江南省,毕业于华东财经大学经济系。早年在一家大型国有纺织厂担任财务主管,三十八岁时辞职下海,创办了一家建材贸易公司,经营得相当成功。四十五岁那年,她的公司被一家外资集团收购,她借此套现了一大笔资金,之后便开始进行多元化投资,并购入了我们集团前身的相当一部分股份,成为集团重组后的第二大股东。”
“家庭成员情况?”
“配偶陆建国,五十六岁,原省工业厅的干部,五年前提前办理了内退手续,现在主要从事一些书法和收藏方面的爱好。独生女,陆心蕊,二十六岁,毕业于本市师范大学中文系,目前在一家规模中等的广告策划公司担任文案策划职务。”
小周略微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根据目前查到的信息,宋总名下拥有三处房产,一套位于市中心的‘枫林苑’,就是陆小姐目前居住的那套;一套在海南三亚的度假公寓;还有一套在苏州老城的园林式别墅。名下登记有两辆私家车,一辆奔驰S级轿车,一辆宝马X5越野车。此外,她还在多家上市公司持有股票以及一些私募基金份额,个人总资产初步估算应该在两亿五千万左右。”
我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她女儿,陆心蕊,详细背景查过了吗?”
“查过了,许董。陆小姐的背景非常干净,社会关系也比较简单。大学期间曾有过一段恋爱经历,毕业时因对方出国深造而和平分手。之后一直单身,直到……与您相识。”
小周在说最后半句话时,语气里带上了些许不易察觉的犹疑。
我抬眼看了看他。
“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许董,我只是有些担心……您真的要继续和陆小姐交往下去吗?”
“你觉得有什么问题?”
“问题倒谈不上。只是……宋总那边,未来可能会带来一些额外的……麻烦。您也看到了,今天董事会上,她与您的经营理念存在明显分歧,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如果将来某一天,她知道了您和陆小姐的真实关系,会不会利用这层家庭关系,在集团事务上对您施加更大压力,或者提出一些……让您为难的要求?”
“那就让她施加压力好了。”
我站起身,再次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生机勃勃的城市。
“公是公,私是私。在董事会上,她是持有大量股份的股东,我是集团的董事长,该坚持的原则必须坚持,该争论的问题也无需回避。而在私下里……”
10
我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
“在私下里,我是她女儿认真交往的男朋友,她是可能成为我未来岳母的长辈。该承受的误解和压力,我得承受。该保持的尊重和耐心,我也得有。”
小周沉默了一会儿,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许董。那……关于宋总这边,还需要我安排其他事情吗?”
“不需要。一切照旧,就当什么都不知情。”
“好的。”
小周轻轻退出了办公室,并带上了门。
我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天际线上缓缓移动的云朵。
宋雅兰。
陆心蕊。
这两个名字在我脑海中交织盘旋。
一个在庄重严肃的董事会会议室里与我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一个在我怀中因为家人的反对而委屈哭泣,脆弱又坚定。
这个世界运行的逻辑,有时候确实充满了令人啼笑皆非的意外。
接下来的一周,我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按时上班,处理公务,下班后偶尔和陆心蕊约着一起吃个饭,看场电影。
她依然对上次家宴的事情满怀愧疚,每次见面总要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神色,然后轻声说“对不起”。
我总是告诉她真的没关系,你妈妈提出的那些问题是客观存在的,我确实需要面对和解决。
她就会红着眼圈,拉着我的手说:“文远,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我说我知道。
但我没有告诉她,我其实并没有感受到什么压力。
我每天高效工作八小时,剩下的时间用于健身、阅读,或者仅仅是放松休息。
我真正需要“努力”去做的,是如何在她母亲面前,更逼真地扮演好一个月薪3600、努力求生的普通上班族角色。
周四晚上,陆心蕊打来了电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犹豫和忐忑。
“文远……我妈说,想请你周末再来家里吃顿饭。”
“吃饭?”
“嗯……她说,上次她情绪有点激动,说话可能重了些,想……想跟你道个歉。”
“道歉?”
我有些意外。
“她还说……家里的新电视有些功能她不太会用,说明书也看得糊里糊涂的,想请你过来帮忙看看,教教她。”
我不由得笑了。
“好啊,什么时候?”
“周六中午,你……有时间吗?”
“有。”
“那就说定了,周六中午十一点,还是别迟到哦。”
“放心,一定准时。”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宽敞的沙发上,思考了许久。
宋雅兰会主动道歉?
这听起来可不像是她一贯的风格。
她这次特意叫我过去,恐怕“教用电视”只是个借口,背后应该另有目的。
不过,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我倒要看看,这位在商场上精明强硬的宋总,在家里到底还想上演哪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