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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是手术,无论微创还是开刀,无论大小,其实都很伤元气

伤元气
孙建波把车停在同和地铁口,熄了火,才想起自己肚子上还贴着三块纱布。
副驾上那瓶矿泉水是早上出门灌的,现在还是满的。医生说出院头三天别久坐,他坐了十一个小时。
手机震了。周春霞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超市收银台的扫码声先灌进来,然后是她压着嗓子的声音:“你车怎么不在楼下?”
孙建波把座椅往后调了调,回:“在公园遛弯。”
“你肚子上那洞长好了?遛弯遛到同和去了?”
他没回。把手机扣在腿上,盯着前面那辆滴滴的尾灯。过了两分钟,又拿起来,打了四个字:马上回去。
周春霞没再发。他太了解她了,不吭声就是在攒火。
到家七点四十。他特意绕到小区门口便利店买了瓶酱油,进门把酱油放桌上,说楼下超市打折。周春霞坐在沙发上剥毛豆,没抬头:“孙建波,你裤子后面有血。”
他扭着脖子看,后腰往下那块牛仔裤洇了一圈暗红,已经干了,发硬。
“蹭的。”
“蹭哪儿能蹭出这个形状?”她把毛豆壳往垃圾桶一扔,“你是去跑车了。”
孙建波进了厕所,反手关门。纱布揭下来,伤口边上肿了一圈,中间那道口子没裂,但渗出来的东西发黄,带点味儿。他用湿纸巾擦了擦,贴上新纱布,旧的那块卷了卷塞进垃圾桶最底下。开门出来,周春霞就堵在门口,手里拿着他昨天换下的内裤,裆那一片也有印子。
“胆囊摘了,微创,人家说三天能上班。”他侧身从她边上挤过去,“我这都第四天了。”
“人家说三天能上班,是说坐办公室的。你是开车,一坐一整天,脚还要踩油门。”
“车租一天一百八,停着我喝风?”
周春霞不说话了。那个数她比谁都清楚。车租、房租、儿子在老家寄宿的生活费,一个月固定出去七千多。她超市那点工资也就够水电菜钱。他手术自费掏了六千三,医保卡刷空了,还从她微信里转了两千。
晚上他躺床上,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指甲掐。周春霞背对着他睡,半天冒出一句:“明天不许去了。”
“嗯。”
“你嗯个屁。你每次都嗯。”
第二天他还是去了。早上六点半出的门,周春霞上早班,五点五十就走了。他算好了时间差。
结果中午就出事了。
接了个去南站的单,乘客赶高铁,催得急。他帮着往后备箱塞箱子,一使劲,右下腹像被人捅了一刀。当时就站不直了,扶着车屁股蹲下去,汗把衬衫领子洇透了。乘客吓一跳,问他要不要叫120。他摆手,说老胃病,蹲会儿就好。单子取消了,人家打了另一辆。他蹲在路边给周春霞打电话,响了三声,挂了。
又打给车队长老赵,问能不能顶个班。老赵在电话里骂:“你他妈才割了胆,跑什么跑?我帮你跑两天,租金算我的。”
孙建波说不用。老赵骂骂咧咧挂了。
他开回小区地库,在车里坐了一个小时。伤口纱布湿透了,黏在肉上,撕下来的时候带了一层皮。他自己拿手机照着看,缝线的地方有一根线头翘着,周围红了一圈,按一下,有脓水从针眼里往外冒。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一个在老家县医院当护士的堂妹。堂妹秒回语音,声音都劈了:“哥你这发炎了!赶紧去医院!再拖要切开引流!”
孙建波把手机往副驾一扔,骂了一句。
下午两点,周春霞的电话打过来了。老赵给她说的。
“孙建波你现在给我去白云区医院,我调了班,三点到。你要是不去,我直接去地库找你,咱们把车退了。”
他去了。
急诊大夫看了一眼,说你这得重新处理,伤口感染了,再晚两天里面化脓,二次手术跑不掉。大夫拿镊子把线头抽出来,扩开针眼挤脓。孙建波攥着床沿,手指头抠进铁皮缝里,指甲盖劈了一个。周春霞站在帘子外面,没进来,也没走。
处理完,护士给贴了块大纱布,让隔天来换药,开了一盒头孢,说至少再歇一周。
回家路上周春霞开车——她去年考的本,一直不敢上路,这回硬着头皮开。孙建波缩在副驾,安全带勒着肚子上的新纱布。
“你瞒我。”她说。
“没瞒。”
“早上走的时候你跟我说去遛弯。”
“那就是遛弯。”
“孙建波你撒谎前能不能先打个草稿?你遛弯遛出十一个小时?你遛到清远去啊?”
他不吭声了。过了会儿说:“老赵说帮顶两天。”
“你欠老赵多少了?上回他替你跑晚班,你请人吃烧烤花了两百八。你算算。”
孙建波不说话了。周春霞的嘴跟刀子似的,句句往肉上剜。她说的都对。他没法接。
到家他躺床上,手机响了一声。老家他爸发的微信:建波,你妈说镇上那个新农合报销下来了一千二,我给你转过去了,你收一下。手术花了那么多,别省着,买点排骨炖汤。
他回了个“好”,没点收款。
周春霞进来给他换衣服,看见聊天记录,说:“收了。”
“一千二够干嘛。”
“够你停三天车。”
他把脸别过去。周春霞把他脏衣服抱出去,走到门口又说:“我卡里还有八千。本来想攒着给你换个手机,你那屏幕碎得跟蜘蛛网似的。”
“不用。”
“我知道不用。我就告诉你一声。”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周春霞把排骨汤端到床头柜上,放下就走。汤碗旁边搁了一板头孢,两粒抠出来放在瓶盖里,旁边一杯温水。他盯着那两粒药看了半天,吃了。
第二天上午,他爸又发消息:你妈让我问你,伤口疼不疼。她说她当年割阑尾,疼了半个月,你这微创也得当回事。
孙建波回:不疼了,快好了。
他爸又发:你别糊弄你妈。你妈说,只要是手术,不管微创开刀,不管大小,都伤元气。你妈说你们年轻人不当回事,老了要还的。
孙建波盯着“伤元气”三个字看了一会儿。他想起手术那天,主刀大夫说“小手术,打三个眼,明天就能下地”。他也觉得小。三个眼儿嘛,能有啥。结果麻药过了那天晚上,他疼得把床栏杆攥出汗,护士来打了一针止痛才睡过去。
第三天他自己偷偷下楼挪车,从车位到电梯口二十米,走了一分多钟,扶着墙。就这样,他还觉得没事。
第四天他就跑去跑车了。
周春霞下班回来,手里提了一袋子菜,还拎了条活鲫鱼,塑料袋里扑腾。她把鱼往水池一扔,说:“老赵下午把车开过来了,停楼下了。他让我跟你说,车租他先垫着,等你好了再说。”
孙建波从床上坐起来:“那不行,我明天——”
“你明天去换药。”她打断他,拿剪子刮鱼鳞,“孙建波我告诉你,你要是再偷偷跑出去,咱俩就吵到底。我明天开始休年假,我就在家看着你。你上厕所我都站门口。”
“你有病吧。”
“对,我有病。我嫁给你就有病。”
她刮着鱼鳞,手没停,声音也没高。孙建波反而没话了。
鲫鱼汤炖出来是白的,周春霞端了一碗给他,自己坐对面吃昨天的剩饭。孙建波说你也喝汤。她说我不爱喝鱼汤。孙建波说那你炖它干嘛。她说给你下奶。孙建波差点被鱼刺卡住。
喝完汤,他把那一千二收了,转给周春霞八百。附言:买件衣服。
周春霞回了个“滚”,点了收款。
晚上换纱布,他自己不敢揭,周春霞拿碘伏一点点润湿了再撕。伤口消肿了,脓不流了,但针眼周围还红着。周春霞对着灯看了半天,说:“再有下次,我把你车钥匙扔珠江里。”
“嗯。”
“你嗯个屁。”
他笑了一下,扯着伤口,哎哟一声。
周春霞把旧纱布卷起来扔垃圾桶,说:“你堂妹下午给我发微信,说你这个伤口再晚去一天,里面就得灌脓,就要切开重新塞纱布。塞进去再抽出来,一天换一次,换半个月。”
孙建波没接话。
“你儿子下周四期中考试。你要是再折腾进医院,我就告诉你儿子,他爸为了省一天车租,差点把自己弄去二次手术。”
“别跟他说。”
“那你老实点。”
隔了两天去换药,大夫说恢复得还行,再歇五天。孙建波问能不能开车,大夫说你别问我,你问你肚子。你肚子疼就是不行。
出了医院大门,周春霞接了个电话,超市打来的,问她能不能明天回去上班,有个同事请假。她捂着话筒问孙建波:“我明天上班?”
“上。”
“那你——”
“我哪也不去。躺尸。”
她对着电话说了声“行”。挂了之后看他一眼,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把车钥匙单独拆下来,揣自己兜里了。
孙建波看着那串钥匙,没吭声。
走到地铁口,周春霞往超市方向走,孙建波往家走。走了几步,她回头喊他:“孙建波。”
“嗯?”
“排骨汤在冰箱里,自己热。别点外卖,你那肚子现在吃不了油的。”
他摆摆手,没回头。
进小区门口碰见隔壁老刘,老刘问:“听说你割了胆?”
“嗯。”
“小手术嘛。”
孙建波站住了。要是以前,他准说“可不,三天就下地了”。这回他想了想,说:“不小。伤元气。”
老刘愣了一下,笑了:“你这话跟我妈说的一模一样。”
孙建波也笑了一下。伤口还隐隐牵着疼,但比前几天好多了。
晚上他给儿子打视频,儿子问爸爸你病好了没。他说好了。儿子说奶奶说你把肚子切开把胆拿掉了。他说没切开,打了三个小眼。儿子说那也算手术,我们班李浩他爸割痔疮都歇了半个月。
孙建波说:“你奶奶给你教的?”
儿子嘿嘿笑:“奶奶说让我看着你,不让你乱跑。”
周春霞从厨房探出头来:“听见没?全家都盯着你。”
孙建波把手机对着天花板,叹了口气。窗外下雨了,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啪嗒啪嗒。他翻了个身,冲着墙说:“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