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刚上班,我就觉得高诚不对劲。
他每天回来得很晚,好不容易歇个周日,一整天也找不到人。问他,就说项目忙,又补一句,码农不都这样吗。
他是码农,前两年刚升了小领导,盯项目确实辛苦,我理解。
可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直到大姑姐高婷婷打来电话。
那天下午四点多,我推着二宝去幼儿园接大宝。路上大宝闹着要吃蛋糕,我刚买好,大姑姐的电话就来了。
她说,她这两天给高诚打电话,他总说自己在开车,声音听着很疲惫。问我,你们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下意识说,没事啊,我们一切正常。
挂了电话往回走,我越想越不对。
开车,他也就是上下班路上开。可平时上班那么忙,怎么会累成那样。
我又想起,我好久没见他挂工卡了。以前他怕丢,一直挂在脖子上,我劝他下班取下来,他不听,我也就习惯了。
再联想到最近新闻里,互联网大厂都在裁员。
难道他也被裁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心一下提了起来。
我们每个月要还两套房贷,差不多三万块。我生完大宝就回家带孩子,家里收入全指望他一个。
排山倒海的压力压下来,我站在路边,差点没站稳。
来北京十年了,整整十年。
当年是我一腔孤勇要来的,他是那个陪着我的人。
我们是校友,大三那年撞了车。他把我送进校医院,又坚持接送了我一星期,慢慢就在一起了。
我本科毕业,一心向往北京的文化氛围。深圳有家不错的单位看上了他,他还是跟我来了北京。
第三年,我们领了证。我坚持在北京买房,那会儿正是房价最高峰,两家老人支援,再东拼西凑,才够首付。
儿子出生,婆婆不适应北方的气候,我妈又要给我弟弟带孩子,我只好辞职回家。
2020 年意外有了二胎,如他所愿,是个女儿。手里还有点余钱,我又咬牙买了套很小的学区房,先租了出去。
买这套时他不大愿意。他说,想回长沙买套靠湘江的房子,或者在我们大学边上买一套,没事去校园里逛逛,多有氛围。我劝他,要未雨绸缪,为孩子想想,不能输在起跑线上。他最后说,随我吧。
我看得出来,他是有点失望的。
现在,什么都没了。户口没盼头,连工作都没了。
回到家,二宝睡了,大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我坐在一旁发呆。
十年,我们忙得没空看看这座城。长城还是那年五一,我硬把他拖去的。
最好的风景就在身边,我们总想着,等哪天不忙了再去看。可哪天能不忙呢?
为了留在这儿,他付出的,比我多得多。
我盘点了下存款,只够撑几个月的房贷。
焦虑是真焦虑。可日子是自己过的,好坏自己最清楚。
我想起他总说想回长沙。
每次回老家,从长沙下车,他第一件事就是拉着我去找好吃的。他说长沙的冬天还有绿叶,不像北京,树光秃秃的,看着心里发闷,一见到那些绿叶,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这些,都是他的心声啊。只是我忽略得太久太久了。
那晚他快十一点才回来,两个孩子睡了,我坐在客厅等他。
我说,老公,怎么不见你戴工卡了。
他神色有些不自然。
我也不绕弯子,握住他的手,说,你是被辞退了吧。
他叹了口气,原来你都知道了。又说,你别担心,我注册了网约车,跑得还行,房贷还撑得住。
他怕
我说,咱们换个活法吧,回长沙。你户口还在那儿呢。大宝明年上小学,正好回去读,长沙的教育也不差,那地方我们又熟。你说呢。
他突然就哭了,说,老婆你能这么想,我太高兴了。
我说,明天就给大姐说,让她帮忙留意房子。小的那套学区房先挂出去,好卖,也能解解压。
他点头。
后来他才告诉我,得知整个部门被裁那天,他完全懵了。下班后不敢回家,一个人在快餐店坐了很久,回来又在楼下车里坐了很久,不知道怎么面对我,不想让我带着两个孩子,还添压力。
我流着泪说,我懂,我都懂。
小的那套学区房,脱手很快。
我对他说,网约车别跑了,春天来了,带我和孩子看看风景吧。
于是今天长城,明天圆明园,后天植物园。他还约留在北京的朋友聚,聊起来才发现,好些人前几年就离开了,有的为孩子上学,有的为家庭。
我那些老同事也一样,拼了几年,大多回了老家省会安顿下来,看朋友圈,过得也很精彩。
说到底,自己觉得过得好,才是真好。该拼的年纪,我们在这儿好好拼过。要走的时候,想通了,反而坦然。
最开心的是公婆,连说回来好,想见我们方便了。我爸妈也支持,说总得靠着一边,离一方父母近些,毕竟他们年纪越来越大了。
三月中旬,我们回长沙看房子,北京那套也挂了出去。
打包那天,高诚说,当初一人拖一个行李箱来的,如今走,打包了十几包,还带着两个孩子,挺好的。
房子就定在我们大学旁边。离开十年,回来熟悉又陌生。
最感慨的是,我们最爱的那家粉店还开着,连着去了两回,还是那个味儿。
只是经历了这么多,我们比从前更懂得珍惜了。
说真的,我没想过,这个春天,我能站在长沙的湘江边吹晚风。
一家四口,踏踏实实地在这儿。我想,这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虽然离开了北京,可我和高诚,更体谅对方了。
好日子,才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