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哥今年七十六岁,他教我一个最佳睡眠方法,昨晚亲测,真的很管用。
我今年四十三岁,睡不好这件事跟着我整整七年了。七年里我换过四种枕头,吃过两种牌子的褪黑素,床头抽屉最里面还压着一板没拆完的佐匹克隆,那是我去年冬天最狼狈的时候去医院开的,医生写病历的时候抬头问我一句"最近压力很大吧",我当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含糊地点了点头,其实也说不上有什么天大的事,就是躺下之后脑子不肯歇,像一台忘了关机的老电脑,风扇还在转,屏幕却黑了。
最难受的不是睡不着,是睡着了也跟没睡一样。早上六点半闹钟响,我从床上坐起来,眼睛是涩的,后脑勺像被人垫了块湿毛巾,浑浑的。刷牙的时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很浅。有一次公司在开周会,轮到我说话,我把坐在左手边的老陈叫成了另外一个离职三年的同事的名字,会议室安静了两秒,大家笑起来解围,我也笑,笑完手心全是汗。还有一次开车上高架,前面那辆车的尾灯突然亮了,我踩刹车的时候愣了半秒,那半秒到现在想起来后脊背还发凉。从那以后我给自己立了规矩:只要前一夜没睡够四个小时,第二天坚决不开车。
我大哥不一样。他七十六岁的人,每天早上五点四十准时醒,不用闹钟,醒了就在江边上走四十分钟,回来买两根油条、一袋豆浆,配一小碟自己腌的萝卜皮。他耳朵有点背了,跟他说话要稍微提高音量,可眼睛亮得很,看人的时候直直地看着,不躲。去年冬天他爬我们家六楼,一口气上来,站在门口喘了两口就平了,头发全白,脸却不像同龄人那种暗,是干净的那种。我心里不服气:他年轻时在机械厂三班倒,五十多岁那年还得过一次带状疱疹,按理说身体底子不该比我好。
中秋那天我们一大家子在老房子吃饭,饭后女人们在厨房收拾,我跟他坐在阳台上喝茶。我问他:"哥,你夜里起夜吗?"他说偶尔一次。我又问:"那你一觉能到几点?"他笑了笑:"到该醒的时候。"我说你别绕,他说不是绕,是真的说不准,反正躺下不一会就着了。我追问他到底有什么诀窍,是不是偷偷吃什么保健品。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我说:"我没吃啥。你要真想学,我教你,不过我先把话说前头——你不照做,我说了也是白说。"
那天晚上他给我讲了大概四十分钟,我后来拿手机备忘录一条条记了下来。他的法子一共六件事,分开看都不稀奇,养生文章里天天有人讲,可他讲出来的顺序、讲究和那些小细节,是我从没在任何一篇文章里看到过的。
第一件是泡脚,但不是随便泡泡。他说:"脚热气就往下走,脑子里的血才有地方去。"水是热的,别烫,手背试一下能一直放得住就对了,水要没过脚踝往上三指。泡十五分钟,泡到后背有点毛毛汗就停,不能泡到大汗。泡完立刻擦干,尤其是脚趾缝,然后穿一双松口的棉袜上床——这点他特别强调,说脚一凉,前面全白干。他还说我以前那种边泡脚边刷手机的习惯是最蠢的,"你等于一边踩油门一边踩刹车"。
第二件是把手机请出去。他说床只有两个用处,睡觉和跟你媳妇说话,其他的事一样都不许带上床。他让我买了一个十块钱的小闹钟,摆在床头,手机晚上十点半就放到客厅充电。我说万一有急事呢,他说:"真有急事,家里座机会响;十点半以后能打过来的急事,你了不起第二天早上六点处理,耽误不了什么。"关于脑子里停不下来的那些事,他教了我一个动作:睡前拿张纸,把明天要干的事、还在转的念头,一条一条写下来,写完之后把纸折两折塞进抽屉里。他管这个叫"寄存"。他说人睡不着,多半是因为怕忘,"你把它存下来,它就答应不闹你了"。听着挺玄,我知道其实就是把焦虑外包给一张纸。
第三件是他自己起名的,叫"三慢气"。鼻子吸气,心里默数四下;屏住,数七下;嘴巴微张,慢慢把气吐出去,数八下。一轮不够就再来,最多五轮。他教我吐气的时候舌头抵着上颚,气要细细地出去,像吹一碗烫汤,不能吹出声音。他说最关键的是最后那口长呼,"你把肩膀往下沉,呼气的时候想象有人在帮你把肩膀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往下拿"。我没告诉他,这个法子我在书里见过,叫 4-7-8 呼吸。他肯定不知道这个洋名字,但他说得比我读过的那些文字都清楚。
第四件是"熄灯"。躺平以后,从脚趾头开始,脚趾、脚背、脚踝、小腿肚子、膝盖、大腿……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点名,点到一个地方就在心里说"歇了",同时想象那里的一盏小灯灭掉。一路往上,到胯、肚子、胸口、手指、手臂、肩膀、脖子、脸、眼睛。他说做到眼睛这一步基本就过去了,"眼皮后面那盏灯最难灭,别跟它较劲,你就说'我知道你还亮着,没事'"。我笑他这套像哄小孩,他说哄就哄,能把人哄睡着就是好办法。
第五件是夜里醒了不许看时间。他说看表是失眠最大的帮凶,"你一看见两点半,脑子里马上开始算还能睡几个小时,越算越慌,越慌越清醒,天就亮了"。他的做法是把表反过来扣着,手机也不在身边,醒了就当自己只是翻了个身,摸黑换个姿势,重新数三慢气。他说哪怕是实打实坐起来上了趟厕所,回来也不能去想"这是第几次"。
第六件是起床时间雷打不动。不管头天几点睡的、夜里醒了几回,早上五点五十必须起来,周末也一样。他说睡眠这东西像一条狗,你天天同一个点带它出门,它才知道什么时候该累;你要是今天七点明天九点,它就跟着你乱套。他还加了两条白天的规矩:上午找个能见着太阳的地方站二十分钟,别怕晒;午睡要么不睡,要睡就定二十分钟的闹钟,到点就起;下午三点以后不喝茶不喝咖啡,实在嘴馋就喝温水。
听完我半信半疑,脱口就说:"这不就是网上那些养生文章里的话吗。"他没生气,笑得非常坦然:"话都是这些话,谁都会说。可我问你,你试过几天?"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褪黑素我吃过两个月,咀嚼片吃完一瓶就换了牌子;什么冥想 App 我下载过三个,最长的那个用了九天。他说:"三天,你就放弃了。你不是不信这些话,你是没信过自己能改。"
这盆冷水泼得我心里不太舒服,回去之后我还是把那张记着六条规定的备忘录删了。不是赌气,是觉得做不到,与其天天看着它心虚,不如眼不见为净。一直到前天,周三。那天我从早上九点连着开了四个会,中午没吃饭,下午三点靠一杯美式续命,晚上又赶一份第二天要交的方案,写到十点十分,胸口堵着一块东西,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我坐在书房里盯着屏幕,忽然想起我大哥那句话,心说算了吧横竖也是睡不着,就当陪他玩一次。
十点三十五分,我烧了一壶水,倒进洗脚盆,兑到手背能一直放得住的温度。没有手机,就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水面发呆,脚后跟搓着盆底的纹路。十五分钟不到,后背开始有点潮乎乎的热。擦干穿上他那双旧棉袜(去年他硬塞给我的,我一直没穿过),把明天要办的四件事写在便签上:改 PPT 第三页、给财务打电话、取快递、给大哥回个视频。写完折好塞进抽屉。那一刻,说实话,心里松了一小口气,像有人替我把门带上了。
十一点零五分躺下。手机留在客厅充电,床头只放着那个十块钱的小闹钟,秒针走起来"嗒、嗒",声音脆得很。前两轮三慢气我还是走神,数到七的时候脑子里蹦出来一句"第三页那个图是不是对齐了",我按我哥说的办——不跟它较劲,让它过去,回来重新数。第三轮开始明显慢下来了。做"熄灯"的时候,我一路点到膝盖就没什么印象了,好像有谁把音量旋钮一点点拧小。
夜里我醒过一次,是真的醒了,窗帘外面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印着一道浅黄。我心口一紧,本能地想伸手去摸手机——摸了个空,才发现手机不在。我躺住没动,也没去看闹钟,鼻子吸、屏、呼,吸、屏、呼,到第二轮一半的时候喉咙有点发干,我咽了一口唾沫,接着往下沉。再睁眼是五点四十六。
窗帘缝里透进来灰蓝色的光,那种冬天快亮不透亮的蓝。我睁开眼睛,第一个反应不是叹气,而是愣了一下:我居然知道自己这一觉是睡沉了的。以前醒来第一件事是在心里盘算"完了今天怎么过",那天早上脑子里空空的,干干净净,像被人拿抹布擦过一遍的玻璃。我把手环翻出来对了一下数据:睡眠时长六小时四十八分,深睡一小时五十一分,夜里有一次清醒,四分多钟。上个月我的深睡平均值是四十来分钟,这一晚差不多翻了三倍。我没有立刻起床,躺在那儿听了一会儿外面早起的三轮车声,忽然鼻子有点酸,说不好是为什么。
早上八点多我给大哥打了个电话。他接得慢,喂了两声。我说哥,你那套我昨晚试了,真管用。他在那头笑,声音里带着点得意,可嘴上还是那副腔调:"你别高兴太早。连着七天再说。头一两天都带新鲜劲,第三天才见真章。"我说知道了。他沉默了两秒,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今晚又睡不着,也别慌,别当任务是任务,它就不是任务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会儿。我知道他后半句是实在话,也知道昨晚那一觉未必全是这六条规定的功劳——半个月没睡好,身体本来就该补;再者我心里多少是带着点"试试看"的期待躺下去的,这东西骗不了仪器,可也骗不了自己。但我不想把这些都想得太明白。人到中年,能有一件事让你躺下去的时候不再害怕黑,本身就是很值钱的事。
今天中午我没去便利店买第二杯美式,也没像往常那样趴在桌上闭眼熬过那二十分钟。我在楼下走了两圈,太阳挺好,照得眼皮发热。晚上回家,我还要把洗脚盆拿出来一次——这一次不是为了跟谁较劲,只是想看看明天早上五点五十被闹钟叫醒、或者干脆不被叫醒的时候,我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