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宫缩开始的时候,宋云舒正扶着冰凉的瓷砖墙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宋云舒抖着手给老公周延川打电话,背景音里传来烤肉滋滋的响声和隐约的笑闹声。
“延川,我肚子疼得厉害,好像要生了,你能不能回来送我去医院?”
电话那头传来周延川抬高了些的不耐烦声音:
“现在?团建早就定好了,公司出钱,所有人都在这儿,我怎么走?”
宋云舒疼得眼前发黑,几乎是在求他:“可是我要生了啊,这是我们的孩子……”
“我知道!但团建推不掉!”周延川打断我,语气急促,“我是带队的,我走了这活动还怎么搞?你先自己去医院,我忙完就赶回去。”
01
宋云舒扶着冰凉的瓷砖墙,额头抵在上面,大口喘着气。
肚子里的孩子像是急于来到这个世界,一阵紧过一阵的坠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预产期已经过了两天,医生说随时可能发动,让她留意任何征兆。
她咬着牙,一点一点挪到沙发旁边,颤抖着手摸到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晚上七点四十六分。
周延川的微信头像旁,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下午三点——他发来一张团队合影,背景是温泉度假村的招牌。
照片里他站在中间,旁边挨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年轻女人,两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云舒,团建开始了,三天后回。”
就这么一句话,连个电话也没有。
宋云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胃里一阵翻涌。
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周延川的电话。
“嘟——嘟——”
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起来。
“喂?”周延川的声音带着点被音乐覆盖的不耐烦,背景音很嘈杂,有鼓点声,还有隐约的欢笑声。
“延川……”宋云舒的声音发颤,几乎带着哭腔,“我肚子疼得厉害,好像……好像要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背景的嘈杂似乎被人为捂住了些。
“现在?”周延川的声音抬高了些,显得突兀,“不是还有几天吗?”
“预产期过了,医生说随时可能……”又是一阵剧痛袭来,宋云舒疼得弯下腰,额头上沁出冷汗,“你能不能回来?送我去医院……”
“现在?”周延川的声音透出更多的不耐烦,“云舒,团建早就定好了,公司出钱,所有人都在这儿,我怎么走?”
宋云舒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不断往下沉。
“可是我要生了啊……”她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这是我们的孩子……”
“我知道!但团建推不掉!”周延川打断她,语气急促,“徐莉他们都在呢,我是带队的,我走了这活动还怎么搞?你先自己去医院,我忙完就赶回去。”
“周延川!”宋云舒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扭曲,“我可能要生了!你让我一个人去医院?!”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娇柔的女声,带着笑意:“周哥,烤全羊切好了,大家等你来分呢!”
“来了来了!”周延川立刻应了一声,又匆匆对着话筒说,“云舒,你别闹了行不行?生孩子有医生护士呢,你先去,我明天一早,明天一早肯定回去。”
“明天一早?”宋云舒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淬了冰,“周延川,如果我今晚就生呢?”
“那就生呗,医院还能让你出事?”周延川的语气已经彻底不耐烦了,“好了好了,我这边真忙,你自己打个车去,钱不够我微信转你。”
“周哥——”那个娇柔的女声又飘过来,带着笑,“徐莉说你要是不来主持分肉,她可要生气了!”
“马上!”周延川匆匆对着电话说,“云舒,我先挂了,你自己处理一下。”
“周延川!你敢挂——”
“嘟……嘟……嘟……”
忙音传来,冰冷而规律。
宋云舒握着手机,整个人僵在沙发边缘。
肚子还在疼,一阵比一阵剧烈,可更疼的是心口,像是被人用钝刀子一下下地切割。
她盯着黑掉的屏幕,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不是没想过他会这样。
整个孕期,产检他陪过几次?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孕晚期她水肿得厉害,夜里腿抽筋,想让他帮忙揉揉,他说加班累,转身就去和同事聚餐。
家里大大小小的家务,都是她挺着日渐沉重的身子在做。
她总安慰自己,等孩子生了就好了,等当了爸爸,他总会成熟起来,总会担起责任。
可现在,她可能要生了,他在干什么?
在温泉度假村,和那个叫徐莉的女同事,热热闹闹地分烤全羊。
宋云舒擦掉眼泪,用力吸了吸鼻子。
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颤抖着手,在通讯录里找到另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妈……”
电话刚接通,许静仪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带着惯有的温柔:“云舒?怎么了?声音不对啊!”
“妈,我可能要生了……”宋云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但尾音还是泄露出了颤抖,“肚子疼得厉害,延川……延川去团建了,回不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许静仪的声音变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等着!妈马上到!二十分钟!不,十五分钟!”
“妈,你别急,路上小心……”宋云舒的鼻子更酸了。
“我知道!你先躺着,尽量别乱动!我这就出门!”
挂了电话,宋云舒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忍着剧痛开始收拾待产包。
东西早就准备好了,放在客厅的角落里。
她一件件往那个大背包里塞:产妇卫生巾、换洗的宽松衣物、新生儿的包被、小奶瓶、尿不湿……
每弯一次腰,肚子就疼得她眼前发黑,必须停下来深呼吸。
但她咬着下唇,硬是一件没落下。
收拾完,她跌坐回沙发上等待。
疼痛越来越密集,从十几分钟一次,缩短到七八分钟一次。
她强打精神,打开手机里的计时器软件,开始记录宫缩间隔。
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提醒。
是周延川发来的。
“转你两千五,打车用。到了医院跟我说一声。”
下面附着一笔转账。
宋云舒盯着那行字,忽然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笑着笑着,眼泪又无声地涌了出来。
两千五百块。
她怀孕九个多月,他陪产检的次数不超过五次,每次都是来去匆匆,像是完成任务。
孕晚期她失眠严重,整夜整夜睡不着,他嫌她翻身影响他休息,抱着枕头搬去了客房。
她孕吐最厉害的时候,吃什么吐什么,短短几周瘦了好几斤,他看着说:“女人怀孕都这样,忍忍就过去了。”
现在她要生了,他转来两千五百块钱,让她自己打车去医院。
门铃响了,急促而连续。
宋云舒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挪过去打开门。
许静仪站在门外,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匆忙出门没顾上整理,手里拎着个大帆布袋,气喘吁吁,额角还有细汗。
“妈……”
“别说话,保存体力,走!”许静仪一把扶住女儿的胳膊,另一只手利落地拎起地上的待产包,“车在楼下等着呢,我让司机师傅别走。”
“司机?”宋云舒被母亲半搀半扶着往外走。
“我打车来的,跟师傅说了情况,加钱让他等着。”许静仪语速飞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能自己走吗?要不要妈背你?”
“能走……”宋云舒的鼻子又是一酸。
母女俩互相搀扶着慢慢下楼。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一看这情况,赶紧下车帮忙打开后座门。
“去市妇幼,师傅,麻烦开稳点,但尽量快点!”许静仪小心地扶着女儿坐进后座。
车子启动,平稳地驶入被霓虹灯点缀的夜色中。
宋云舒靠在妈妈并不宽阔却异常安稳的肩膀上,又一阵宫缩袭来,她疼得抓紧了妈妈的手。
“深呼吸,云舒,跟着妈,深呼吸……”许静仪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沉稳,“别怕,妈在呢。”
“妈……”宋云舒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他……他真的没接电话,也没说要回来……”
许静仪拍抚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她把女儿搂得更紧了些,声音很轻,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云舒,听妈说。现在什么都别想,就想着你和孩子都平平安安的。至于周延川……等孩子平安落地,咱们再慢慢说。”
宋云舒闭上眼睛,温热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渗入妈妈的衣料。
是啊,现在最重要的,是肚子里的孩子平安。
至于周延川……
她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她睁开被泪水模糊的眼睛,看到是微信朋友圈的提醒——徐莉发了一条新动态。
九宫格照片。
第一张是雾气氤氲的温泉池。
第二张是油光发亮的烤全羊。
第三张是灯光迷离的KTV包厢,周延川拿着话筒,徐莉就坐在他旁边的沙发扶手上,笑得眉眼弯弯。
配文:“团建第一天,感谢周哥带飞~玩得太开心啦!”
发布时间:八分钟前。
宋云舒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放大了那张KTV的照片。
照片里,徐莉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周延川身后的沙发靠背上,身体微微向他那边倾斜,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暧昧。
而周延川在笑,对着镜头,笑得很开怀,是她许久未见的、放松的笑容。
宋云舒关掉手机屏幕,把脸深深地埋进妈妈怀里,肩膀微微抖动。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疾驰,窗外的路灯和霓虹广告牌连成一片流动的光带。
宫缩越来越频繁,疼痛像汹涌的潮水,一波一波袭来,试图将她淹没。
但她心里那片冰冷沉寂的海域,比身体的疼痛更刺骨,更令人窒息。
许静仪感觉到女儿单薄的身体在轻轻颤抖,她抱得更紧了,像是要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女儿的寒意。
“云舒,妈在呢。”她重复着这句话,低沉而有力,像是一种誓言,也像是一种锚定,“妈永远在。”
宋云舒没有回答。
她只是更紧地抓住了妈妈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许静仪的手背皮肤里。
车子终于稳稳停在医院急诊部门口。
许静仪扶着女儿下车,司机大姐也下来帮忙:“需要轮椅吗?我去里边推!”
“谢谢您!太感谢了!”许静仪连声道谢,声音有些哽咽。
宋云舒被扶上轮椅,快速推进急诊室。
值班护士立刻过来询问情况,许静仪条理清晰,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楚地回答着。
“宫缩现在大概几分钟一次?”护士问。
“四五分钟。”宋云舒自己抬起头回答,脸色苍白。
护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只有一位年长女性陪同,惯例问道:“家属呢?你丈夫呢?”
宋云舒沉默了两秒,嘴唇抿紧。
“她丈夫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许静仪抢先一步,语气平静,“我是她母亲,我来签字,所有责任我负。”
护士点点头,没再多问,和同事一起推着宋云舒往产房方向走。
进产房前,宋云舒忽然用力拉住了妈妈的手。
“妈。”
“嗯?妈在,你说。”许静仪俯下身。
“如果……如果有什么情况……”宋云舒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一定要先保住孩子。”
“胡说什么!”许静仪的眼圈瞬间红了,语气严厉起来,“你俩都会好好的!都会平安!妈就在这门外头等你,哪儿也不去!别怕!”
产房的门缓缓关上,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许静仪站在紧闭的门外,掏出手机,找到周延川的号码。
她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她深吸一口气,又拨了一次。
这次终于接了,但接电话的是个女声,背景音是嘈杂的音乐和说笑声:“喂?哪位?”
许静仪愣了一下,沉声道:“我找周延川。”
“周哥在唱歌呢,这会儿不方便接电话。您哪位?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女声听起来年轻,带着点漫不经心。
许静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锐利:“我是他岳母。你告诉他,他老婆已经进产房了,让他立刻、马上给我回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音乐声似乎被捂住了些。
然后那女声笑了笑,语气依然轻松:“阿姨,周哥现在真的走不开,我们团队活动正到关键时候呢。要不您让云舒姐先自己生着?生完了周哥肯定回去。”
许静仪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说:“你告诉周延川,如果他今晚不出现,这辈子就别想再见我女儿和外孙了。”
说完,她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不再给对方任何说话的机会。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不知哪个病房隐约传来的婴儿啼哭声,细弱却充满生命力。
许静仪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慢慢滑坐到旁边的长椅上。
她掏出手机,解锁,打开相册,缓慢地翻找,最后点开一张有些年头的照片——那是宋云舒小时候,大概七八岁的年纪,骑在已故丈夫的肩上,小手抓着爸爸的头发,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弯成了小小的月牙,无忧无虑。
她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照片里女儿稚嫩的笑脸,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云舒,别怕。爸爸不在了,还有妈呢。”
产房里,宋云舒躺在产床上,耳边是助产士清晰有力的指令。
她跟着指令,一次次用力,汗水早已浸湿了头发,黏在额前和颈侧,剧烈的疼痛几乎要撕裂她的身体和意识。
但她紧紧咬着牙,一声痛苦的呻吟都没有溢出喉咙。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破碎的画面:婚礼上,周延川握着她的手,眼神明亮地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怀孕初期,他小心翼翼把手贴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新奇又期待的样子;还有今晚电话里,他那句斩钉截铁的“团建推不掉”。
最后,所有画面碎裂,定格在徐莉朋友圈那张照片上——周延川笑得那么开怀,旁边是年轻漂亮、巧笑倩兮的女同事。
“用力!看到头发了!加油!”助产士提高的声音将她猛然拉回现实。
宋云舒用尽肺部所有的空气,深吸一口,然后摒住呼吸,调动全身每一丝力气向下——
“哇啊——!”
一声响亮而有力的啼哭,骤然划破了产房内紧绷的寂静,充满了崭新的生机。
“恭喜,是个小公主,六斤七两,很健康!”助产士熟练地清理着婴儿,很快把包裹好的小小一团抱到她面前。
小小的,红红的,眼睛还闭着,但哭声却格外嘹亮,宣告着自己的到来。
宋云舒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出。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女儿温热娇嫩的脸颊。
“宝宝……”她的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妈妈在这儿呢。”
产房外,许静仪听到那声啼哭,猛地从长椅上站了起来,紧紧盯着那扇门。
门开了,护士推着移动床出来,宋云舒躺在上面,脸色疲惫却有种奇异的光彩,一个小小的襁褓就安放在她身侧。
“母女平安。”护士微笑着对许静仪说。
许静仪冲过去,先是凑近仔细看了看襁褓里闭眼酣睡的外孙女,然后一把握住女儿冰凉的手:“云舒,辛苦了……真棒,我的女儿真棒……”
宋云舒摇摇头,看向妈妈,声音沙哑:“妈,我手机呢?”
许静仪赶紧把手机递给她。
宋云舒打开微信,找到周延川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转来的两千五百块钱,她至今未收。
她点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再删。
最后,她只发了非常简短的一句话:“女儿生了,六斤七两。你不用急着回来,团建重要。”
点击发送。
然后,她关掉手机屏幕,递还给妈妈。
“妈,我累极了,想睡会儿。”
“睡吧,好好睡,妈在这儿守着,哪儿也不去。”许静仪给她掖好被角,又摸了摸外孙女的小脸。
宋云舒闭上眼睛。
但她其实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周延川那句话:“团建早就定好了,推不掉!徐莉他们都等着呢……”
她重新睁开眼,侧过头,看向婴儿床里那个小小的、正在熟睡的女儿。
那么小,那么柔软,那么毫无防备地依赖着她。
宋云舒轻轻伸出手,穿过婴儿床的栏杆,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勾住女儿更小的手指。
“宝宝,”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怜惜和一丝歉疚,“对不起,妈妈让你一出生,爸爸就不在身边。”
“但是妈妈答应你,”她的声音渐渐变得很低,却很稳,很坚定,像是在立下一个重若千钧的誓言,“从今往后,妈妈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把我们放在可以被随意忽略的第二位。”
“永远不会。”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城市的另一头,温泉度假村的KTV包厢里,周延川正拿着话筒投入地唱着下一首歌,徐莉在旁边跟着节奏轻轻拍手,笑靥如花。
他的手机屏幕在口袋里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他完全没有察觉,仰头喝光了杯中残余的啤酒。
震耳的音乐声、放纵的欢笑声、清脆的碰杯声,彻底淹没了那一声微不足道的消息提示音。
也似乎,淹没了一个家庭曾有的、最后一丝微弱的温暖与期待。
02
周延川那杯酒刚喝完,徐莉就又凑近了些。
“周哥,再唱一首嘛!”她声音甜润,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整个人几乎要贴到他胳膊上,“你唱得真好,比原唱还有感觉。”
包厢里灯光昏暗迷离,音乐震动着空气,其他同事有的在摇骰子比拼酒量,有的在抢着点歌。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徐莉,手指已经状似无意地搭上了周延川的手腕,指尖微凉。
周延川有点晕乎,酒精让思维变慢,但还没到失去理智的地步。
他抽回手,身体往旁边让了让,扯出个笑容:“不唱了,嗓子有点干。你们玩,我出去透口气。”
“我陪你呀!”徐莉立刻跟着站起来,眼神殷切。
“不用。”周延川摆摆手,拿起桌上那包烟,“我抽根烟就回来,很快。”
他走出包厢,KTV走廊里相对安静了些,隔音门板挡住了大部分噪音。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岳母许静仪打来的。
还有一条微信,是宋云舒发的。
“女儿生了,六斤七两。你不用急着回来,团建重要。”
周延川盯着那条消息,愣了好几秒。
生了?
这么快?
他下意识想回拨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却停住了。
现在打过去说什么?
说恭喜?太虚伪。
道歉?隔着电话显得苍白。
解释?解释自己为什么没回来?理由连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周延川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本就有些乱的头发抓得更乱。
他点开宋云舒的对话框,想打字,敲了“对不起”三个字,又删掉。
换成“辛苦了”,看了看,还是删掉。
最后,他只回了一句干巴巴的:“知道了,我明天一早就回去。”
点击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塞回裤兜,摸出打火机点了根烟。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想起刚才岳母打来的电话,岳母的语气很冲,说什么“这辈子别想见”。
至于吗?
不就是生孩子吗?现在医学这么发达,医院里有专业的医生护士,能出什么事?
再说了,这次团建是公司行政部统一安排的,他作为这个临时项目小组的牵头人,能说不去就不去?那让下属怎么看?让领导怎么想?
周延川深深吸了一口烟,感觉胸口有些发闷,混杂着委屈和不被理解的情绪。
他工作这么拼,每天早出晚归,不就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挣出房贷车贷,为了孩子出生后更好的奶粉、尿不湿、将来的教育费用?
宋云舒怀孕后期就辞职在家养胎了,现在家里所有开销全靠他一个人撑着。
他肩上的压力有多大,她知道吗?理解吗?
一根烟很快抽到了尽头,烟蒂烫到了手指。
周延川回过神,把烟头摁灭在走廊的垃圾桶上,转身回了包厢。
徐莉像是一直在留意门口,见他进来立刻迎上前:“周哥,你脸色好像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可能有点累。”周延川摆摆手,坐回原来的位置。
“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徐莉挨着他坐下,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刚才那个电话……我是不是不该替你接?”
周延川看了她一眼。
包厢昏暗流转的灯光下,徐莉今天穿的碎花连衣裙领口有些低,外面套着的薄针织开衫敞开着,锁骨和一片白皙的肩颈皮肤露在外面。
他移开目光,重复道:“没事。继续玩吧,别扫大家的兴。”
徐莉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拿起桌上的酒瓶,给周延川的杯子重新倒满:“周哥,我再敬你一杯。谢谢你这段时间在工作上对我的指导和照顾,这次团建也辛苦你安排了。”
周延川接过酒杯,和她碰了一下,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暂时压下了心里的烦乱。
包厢里的音乐换成了更劲爆的舞曲,有同事开始起哄,让徐莉唱首拿手的。
她也不扭捏,大方地拿起另一个话筒,点了首缠绵的情歌。
歌声婉转动听,她的眼神却像带着钩子,时不时飘向周延川这边。
周延川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歌词,脑子里却乱糟糟的,什么也看不进去。
女儿生了。
六斤七两。
他当爸爸了。
可为什么,心里除了最初的茫然和些许愧疚,竟然没有多少预想中的喜悦和激动?
同一时间,医院病房里。
宋云舒侧躺着,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婴儿床里熟睡的女儿。
小家伙睡得很沉,小拳头松松地攥着放在脸颊边,偶尔还会无意识地吧唧一下小嘴。
许静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用小勺子舀着保温桶里的汤,一点点吹温了,喂到女儿嘴边。
“慢点喝,小心烫。”许静仪的声音压得很低,满是温柔,“这汤我昨天就炖上了,小火煨了四五个钟头,最补气血了。”
宋云舒喝了一口,汤很鲜美,温度也刚好,暖流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妈,你也喝点,别光顾着我。”她说。
“我早喝过了,在家就喝了一大碗。”许静仪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显得更深了些,“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吃好、睡好,把身体养得棒棒的。别的什么都别想,有妈呢。”
宋云舒点点头,又顺从地喝了几口汤。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隔壁床的产妇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的丈夫在墙边的陪护折叠床上,也传来了轻微的鼾声。
相比之下,宋云舒这边显得冷清许多——只有她和妈妈两个人。
但她心里却一点也没觉得孤单或凄凉,反而被一种踏实的安全感包裹着。
“妈,”宋云舒放下勺子,轻声说,“我想……明天就问问医生,能不能出院回家休养。”
“明天?”许静仪蹙起眉头,“医生不是说了,顺产至少也得观察两三天吗?”
“我感觉恢复得还行,身体没什么特别不舒服的。”宋云舒说,“而且医院里总归睡不踏实,人来人往的,声音也杂。我想回家,回我们自己家,安静。”
许静仪看着女儿苍白却平静的脸,瞬间明白了她在想什么。
医院里到处都是刚迎来新生命的家庭,丈夫围着妻子转,爸爸笨拙又欣喜地抱着孩子,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脸上洋溢着笑容。
宋云舒躺在这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无声地提醒着她——周延川不在。
这种对比,太鲜明,也太伤人。
“行。”许静仪没再多劝,点了点头,“明天一早,妈就去问问管床医生,要是医生说没问题,各项指标都稳定,咱们就回家。”
“嗯。”宋云舒轻轻应了一声。
她重新躺平,闭上眼睛。
但意识依然清醒。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反复回放着今晚发生的一切:从宫缩开始的阵痛,到周延川电话里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再到徐莉那声娇滴滴的“周哥”,最后是妈妈冲进家门时那张焦急万分的脸。
画面最终定格在产房里,她第一次看见女儿皱巴巴小脸的那一刻。
那么小,那么脆弱,那么需要她全身心的保护。
宋云舒睁开眼,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慢慢挪到婴儿床边。
她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女儿柔嫩的脸颊。
小家伙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嚅嗫了一下,没醒。
“宝宝,”宋云舒用气声说,“妈妈在这儿呢,一直都在。”
许静仪拿着件薄外套走过来,轻轻披在女儿肩上:“别着凉了,刚生完孩子,身体最虚,可不能马虎。”
“妈,”宋云舒没回头,目光依旧锁在女儿身上,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度,“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许静仪在她身边站定。
“等出了月子,身体恢复好了,我就出去找工作。”宋云舒转过身,看着妈妈,眼神清澈而坚定,“孩子还得麻烦您帮我先带着。我得出去挣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许静仪愣了一下,眼中闪过心疼:“云舒,你不用这么着急,身体要紧,钱的事……”
“不,妈,我很着急。”宋云舒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妈,我不想再把自己的生活和孩子的未来,寄托在任何人身上了。周延川今天能为了一个公司团建,不顾我生孩子,明天就能为了别的什么,不顾我和孩子。我得靠自己,必须靠自己。”
许静仪看着女儿,眼眶蓦地红了。
她伸手将女儿轻轻拥住,拍着她的背:“好,妈支持你。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孩子你放心,妈给你带得好好的。妈永远是你的后盾,咱不怕。”
宋云舒靠在妈妈温暖而单薄的肩上,眼泪再次涌出。
但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心寒,而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和破茧重生般的坚定。
那一夜,季书珩在KTV唱到凌晨一点多,最后喝得脚步踉跄,被两个同事搀扶着送回房间。
而医院病房里,宋云舒抱着刚喂完奶、再度熟睡的女儿,闻着妈妈身上令人安心的淡淡皂角香,睡了怀孕以来最踏实、最深沉的一觉。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许静仪就去护士站询问办理出院的事情。
医生来查房,仔细检查了宋云舒的情况,又看了孩子的记录。
“恢复得还不错,出血量正常,子宫收缩也好。”医生翻看着病历,“孩子各项指标也正常。想出院回家休养也可以,但一定要注意事项,不能劳累,注意清洁,按时回来复查。”
许静仪连连点头,拿出手机认真记下医生叮嘱的每一条:饮食要清淡营养,注意恶露情况,保持伤口干燥,观察宝宝黄疸……
九点半,母女俩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婴儿,离开了医院。
许静仪提前约好了车,司机是个面相和善的中年大叔,一看这阵势,连忙下车帮忙把住院的零碎东西和待产包放进后备箱。
“刚生完啊?恭喜恭喜!”大叔乐呵呵地说,看了眼宋云舒怀里,“孩子爸爸呢?没一起来接?”
宋云舒垂下眼帘,没作声。
许静仪自然地接过话头,语气寻常:“他公司有事,出差了,忙。”
“哦哦,男人工作忙,理解理解。”司机大叔很识趣地没再多问,麻利地放好东西,坐回驾驶座,“咱们这就走,路上我开稳点。”
车子平稳地驶向宋云舒和周延川共同的家。
路上,宋云舒一直静静地看着窗外。
晨光很好,给街道两旁的建筑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早高峰的车流井然有序,行人步履匆匆,一切都和昨天、和前天似乎没什么两样。
但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从昨晚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不同了,再也回不去了。
到家时,刚好十点。
许静仪扶着女儿进门,先把还在睡梦中的外孙女安顿在主卧的大床上,用枕头和被子在四周小心地围好。
然后她就挽起袖子开始忙活。
“云舒,你赶紧躺下,别站着,也别乱动。”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打开窗户通风,“妈给你收拾一下屋子,再把午饭准备上。”
“妈,我自己能行,您也歇会儿……”宋云舒不忍心看母亲这么劳累。
“听话!”许静仪语气坚决,不容反驳,“你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休息,恢复元气。别的都交给妈。”
宋云舒拗不过,只好顺从地躺回床上。
她听着外面传来妈妈收拾房间的声音,吸尘器低沉的嗡嗡声,厨房里哗哗的水流声和切菜的笃笃声。
这些平凡琐碎的声音,此刻听在耳里,却让她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平静。
中午十二点,许静仪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
“快,趁热吃。”她把床上小桌子支好,把面碗放上去,“用昨晚的鸡汤下的面,我撇了油,又加了点青菜和一个水煮蛋。你现在要补,但不能太油腻,对肠胃不好。”
宋云舒接过筷子。
面条煮得软硬适中,鸡汤清澈鲜美,翠绿的青菜和嫩白的荷包蛋点缀其中,让人看了就食指大动。
她吃了一口,温暖从口腔蔓延到四肢百骸,眼眶又有些发热。
“妈,您也一起吃。”
“我一会儿就吃,锅里还有呢。”许静仪坐在床边,目光慈爱地看着床里侧酣睡的小家伙,“这小宝贝真乖,醒了也不怎么哭闹,就睁着大眼睛看来看去,可省心了。”
宋云舒顺着妈妈的目光看过去。
女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黑溜溜、水润润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小手小脚时不时轻轻蹬动一下,可爱得让人的心都要化了。
“妈,您说,给她取个什么名字好?”宋云舒轻声问。
许静仪想了想,笑着摇头:“你是妈妈,名字该你取。妈就负责觉得好听。”
宋云舒看着女儿纯净无邪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叫宋知意吧。”她缓缓开口,声音温柔,“‘知’是知悉,懂得;‘意’是心意,安乐。希望她能懂得生活的真意,一生平安喜乐。”
“宋知意……”许静仪低声重复了一遍,点点头,眼里满是赞许,“好,这名字好。知意,知意,小知意。”
小家伙像是听懂了在叫自己,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一个无意识的、天使般的笑容。
宋云舒也笑了。
这是她生孩子以来,第一次,从心底深处漾开真心实意、毫无阴霾的笑容。
下午,许静仪手脚不停地忙活着,几乎把整个家彻底归置了一遍。
客厅的晾衣架上,飘荡着满满一排婴儿的小衣服、小袜子、口水巾,在阳光下散发着柔和的洗衣液清香。
阳台的栏杆上,整齐地搭着一排清洗干净的棉质尿布。
厨房里,砂锅坐在小火上,里面炖着给宋云舒下奶的鲫鱼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气泡。
电饭煲里煮着特意买的月子米酒,甜香的气味隐隐飘散。
整个家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阳光、皂香、饭菜香的温暖气息,暖烘烘的,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和崭新的希望。
宋云舒靠在床头,一边给女儿喂奶,一边看着妈妈在房间里外忙碌的身影。
妈妈今年五十七了,头发早已花白了一大半,腰背也因为常年劳作而微微有些佝偻。
可干起活来,动作依然那么利索干脆,一会儿收拾屋子拖地,一会儿洗洗涮涮,一会儿又钻进厨房准备下一餐。
“妈,您歇会儿吧,别累着了。”宋云舒忍不住又说。
“不累,这点活算啥。”许静仪擦了擦额角的汗,笑了笑,“你爸走得早,你小时候也是我一个人这么带过来的。现在带咱们小知意,心里高兴,干活都有劲。”
宋云舒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是啊,爸爸在她十二岁那年就因病去世了。
是妈妈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妈,起早贪黑,省吃俭用,硬是把她拉扯大,供她读完大学,看着她工作、结婚。
现在,在她人生最需要支撑、最脆弱的时候,妈妈又一次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用她不再强壮的肩膀,为她撑起了一片天。
“妈,”宋云舒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您。”
许静仪转过身,看着女儿,眼神温暖得像春日的阳光:“傻孩子,跟自己的妈说什么谢不谢的。”
她走到床边,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发:“云舒,妈知道你心里难受,憋着委屈。但妈想告诉你,女人这一辈子,路长着呢,不是非得靠着男人才能走下去。妈一个人,不也把你养得这么好?你现在有知意,有妈,咱们娘仨在一起,互相扶持,什么坎儿过不去?什么日子不能好好过?”
宋云舒用力点头,眼泪还是没忍住,滚落下来。
是啊,她有女儿,有妈妈。
血脉相连的至亲都在身边。
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至于周延川……
宋云舒拿起枕边的手机,点开微信。
周延川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昨天半夜——他回了一句“知道了,我明天一早就回去”,她没再回复。
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三天的团建应该已经结束了。
但他没有电话,没有消息,没有只言片语的关心或询问,仿佛石沉大海。
宋云舒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点开了他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大约一小时前发的,依旧是九宫格。
有温泉池的合影,有烧烤的欢乐场面,有KTV的迷离瞬间,最后一张是大合照。
周延川依然站在中间,徐莉紧挨在他身侧,两人对着镜头,笑容灿烂。
配文:“三天团建圆满收官!感谢团队,感谢每一位伙伴!特别感谢周哥的精心安排!期待下次再聚!”
下面是一长串同事的点赞和评论。
“周哥给力!”
“莉姐这张美呆了!”
“跟着周哥有肉吃,下次还组队!”
宋云舒面无表情,极其平静地看完了全部内容和评论。
然后,她截屏,保存到手机一个新建的、命名为“存档”的加密相册里。
她又点开通话记录,将昨晚到今天,妈妈和自己拨打给周延川的所有未接来电记录,一一截图保存。
接着,她打开手机相册,缓慢地翻找,最后找到一张照片——那是大约两个月前,一个关系不错的前同事无意间发给她的。
照片拍摄于机场,周延川和徐莉并肩走在一起,看样子是刚下飞机或准备出发。
徐莉手里端着两杯咖啡,正侧着头,笑意盈盈地将其中一杯递给周延川。
当时前同事还半开玩笑地问:“云舒,这女同事谁啊?跟你家周延川走得挺近嘛,看着关系不错。”
宋云舒当时还下意识地替周延川解释:“哦,一个部门的同事,叫徐莉,一起出差处理个项目而已,别多想。”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又可悲。
自欺欺人的是她自己。
她把这张照片也保存到了那个“存档”相册里。
做完这一切,宋云舒放下手机,再次看向窗外。
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而温暖的光斑。
厨房里传来妈妈轻声哼唱老歌的声音,那是她小时候常常听的调子。
婴儿床里,小知意又睡着了,发出细微而均匀的呼吸声,像只餍足的小猫。
这个家,没有周延川,反而显得更加整洁、有序、温馨,更像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安稳的港湾。
宋云舒重新靠回床头,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周延川明天就会回来。
她也大致能猜到,等他回来,看到眼前这一切,看到井井有条的家,看到健康的孩子,看到平静却疏离的她,一定会愣住,会惊讶,或许会道歉,会试图挽回。
但她更清楚,有些伤害,就像摔碎的精美瓷器,即便用最巧的手、最好的胶粘合起来,裂痕也永远都在,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
有些缺席,一旦发生,就永远成为了事实,无法用后来的弥补去填满那段空白的时光。
从今天起,从此时此刻起,她宋云舒的人生,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怜悯,或是忽冷忽热的关心。
她要靠自己,给女儿知意一个温暖、安稳、充满爱意的成长环境。
要给妈妈一个不再操心、可以稍稍享福的晚年。
更要给自己,一个全新的、独立而坚韧的开始。
窗外,夕阳缓缓西沉,天边被渲染成一片绚烂而温柔的橘粉色,云朵像被点燃了一般。
黑夜终会降临,但新的一天,也总会如期到来。
03
那片绚烂的橘粉色在天边渐渐淡去,如同水彩画被清水晕染开,墨蓝的夜色重新温柔地笼罩了整座城市。
宋云舒靠在柔软蓬松的枕头堆上,静静望着窗外次第亮起的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火后面,或许都有一个故事,有欢喜,有忧愁,有团聚,也有分离。
厨房里传来妈妈准备晚饭的熟悉声响,锅铲与铁锅碰撞出富有节奏的叮当声,还有食物下锅时“刺啦”的悦耳声音,紧接着,各种家常菜的香味便混合着飘了进来,钻进鼻腔。
那是令人心安的人间烟火气。
婴儿床里,小知意睡得正香甜,偶尔发出一两声极轻微的哼唧,小嘴巴嚅动着,像是在梦中回味母乳的甘甜。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温暖,那么有序。
许静仪端着一碗汤走了进来,汤碗还冒着袅袅热气。
“云舒,汤好了,趁热喝。”她把汤碗放在床头柜上,转身扶女儿坐起来些,“今天炖的是花生猪脚汤,都说这个下奶好,你多喝点。”
“妈,您也坐下歇会儿吧,忙了一整天了。”宋云舒接过妈妈递来的汤匙,心里暖融融的,又酸酸的。
“不累,看着你和知意都好,妈心里高兴,干活都有劲。”许静仪在床边坐下,目光一落到外孙女身上,就化成了满满的慈爱,“这小丫头,真是越看越可人疼,醒了也不闹,自己玩自己的手指头都能玩半天。”
宋云舒笑了笑,低头小口小口地喝汤。
汤炖得浓白醇厚,花生酥烂,猪脚软糯,温度也恰到好处,一口下去,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
这三天,妈妈变着花样给她做各种营养又适合产妇的吃食,鲫鱼豆腐汤、香菇炖鸡、酒酿圆子蛋花汤……几乎顿顿不重样。
家里也被妈妈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阳台上飘满了婴儿各式各样的小衣服、小毯子,像一片小小的、柔软的旗帜。
客厅里摆放着妈妈从她自己家搬来的几盆绿萝和吊兰,绿意盎然地舒展着枝叶,给这个家增添了许多生机勃勃的气息。
“妈,”宋云舒放下汤匙,拿起旁边的手机,“我想给知意多拍几张照片,今天她醒着的时候,眼睛滴溜溜转的样子特别好玩。”
“拍呀,多拍点。”许静仪把自己的手机也递过去,“用妈的手机也拍几张,回头我洗出来,放相册里。等她长大了,给她看她小时候多乖。”
宋云舒接过妈妈的手机,对着女儿又轻轻拍了几张。
小家伙似乎有所感应,黑葡萄似的眼睛朝着镜头的方向望过来,小拳头挥舞了一下,定格在照片里,天真懵懂,惹人怜爱。
她看着照片,心里软得像一汪春水,同时又充满了无尽的力量。
这是她的女儿,是她历经疼痛、拼尽全力带到这个世界上的宝贝。
从今往后,她就是这个小生命最坚实的依靠,她要为她遮风挡雨,给她满满的爱,让她在安全与温暖中长大,永远不必经历自己曾经历过的失望与心寒。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显示有新的微信消息。
宋云舒点开,发现是以前公司的同事,陆景明发来的。
“云舒,听说你生了?恭喜恭喜!是男孩还是女孩?你和宝宝都平安吧?”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生孩子那天,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极其简短的状态,只有“母女平安”四个字,连张照片都没配。
当时太累太疲惫,发完就昏昏沉沉睡了,后来也没顾得上看评论和私信。
陆景明是她前公司的项目搭档,两人共事过两年多,合作一直很默契,私下关系也不错,算是能聊上几句的朋友。
后来她因为怀孕初期反应太大,加上想安心养胎,便辞了职。
陆景明当时还发消息说“好好休息,随时欢迎你归队”。
这大半年,两人偶尔会在微信上聊几句,大多是关于行业动态,或者他遇到些技术问题会来问问她的看法,交流都很简单客气。
宋云舒想了想,回复道:“谢谢,是女儿,六斤七两,我们都好。”
消息刚发出去,陆景明几乎是秒回:“太好了!名字取好了吗?”
“取了,叫知意,宋知意。”
“知意……好名字,有寓意又好听。”陆景明回复,“你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吗?别客气。”
宋云舒看着屏幕上这句简单的关心,心里蓦地涌起一股细细的暖流。
一个许久不见的前同事,尚且能记得问候一声,主动提出帮忙。
而她那个法律意义上的丈夫,这三天,连一个电话、一条询问她是否平安出院的消息都没有。
“我挺好的,我妈在这边照顾我,一切都好。谢谢关心。”她客气而礼貌地回复。
“那就好。照顾好自己,有任何需要随时开口,老同事别见外。”
“好的,谢谢。”
对话到此,很自然地结束了。
宋云舒放下手机,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夜色更浓了,像化不开的墨。
同一时间,温泉度假村的停车场。
周延川把行李箱塞进汽车后备箱,用力关上车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同事们三三两两地走向各自的车,互相道别,准备返程。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烧烤的烟火气和淡淡的草木清香。
徐莉脚步轻快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印有度假村logo的精致小纸袋。
“周哥,”她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把纸袋递过来,“这个送给你,算是这次团建的小纪念品。”
周延川接过来,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个手工烧制的陶瓷杯,杯身描绘着温泉和山景的图案,做工还算精巧。
“谢谢,破费了。”他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不客气,一个小礼物而已。”徐莉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探究,“周哥,我怎么觉得你这三天,好像一直有点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啊?要是需要帮忙,你尽管说。”
周延川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维持着平静:“没事,可能有点累。”
“那就好。”徐莉笑了笑,很自然地转换了话题,“对了,下周要去A市跟进的客户汇报,我昨晚又把方案PPT顺了一遍,有几个数据想再跟你当面核对确认一下,你看周一上班后,什么时候方便?”
“周一上午开完例会再说吧,不急。”周延川拉开车门。
“行,听你安排。”徐莉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什么,回过头来,语气关切,“周哥,开了几个小时车来的,回去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周延川看着她走向另一辆车的窈窕背影,心里那点烦躁和茫然又翻腾起来。
这三天,他确实心不在焉。
团建该玩的都玩了,温泉泡了,烧烤吃了,篝火晚会参加了,KTV也唱到尽兴,酒更没少喝。
可每当喧嚣暂歇,一个人独处,或者夜深人静躺在度假村的床上时,宋云舒那条简短的消息,还有岳母那个冰冷警告的电话,就会不受控制地钻进脑子里。
“女儿生了,六斤七两。你不用急着回来,团建重要。”
“如果他今晚不出现,这辈子就别想见我女儿和外孙了。”
周延川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点了根烟。
他其实不是没想过提前回去。
第二天早上,爬山活动开始前,他确实犹豫过,要不要跟带队的顾总打个招呼,家里有急事,先走一步。
可当时顾总正在兴致勃勃地给大家鼓劲,团队气氛高涨,他要是突然提出离开,显得多么不合群,多么不给领导面子?
再说了,宋云舒不是已经生了吗?微信上说了“母女平安”,那不就意味着没事了,一切都好吗?
他早一天回去晚一天回去,又有多大区别?孩子不会跑,妻子也需要休息,他回去或许还添乱。
烟抽到一半,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徐莉发来的微信。
“周哥,我上车准备出发啦。这次团建谢谢你照顾,玩得很开心[太阳]”
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微笑表情符号。
周延川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他把还剩半截的烟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发动了车子。
引擎低吼着,车队陆续驶出度假村停车场,拐上了返回市区的高速公路。
周延川打开车载音响,选了一首节奏强劲的摇滚乐,把音量调大。
高分贝的音乐瞬间填满了封闭的车内空间,震耳欲聋,暂时驱散了他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思绪。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在音乐的轰炸和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中度过。
晚上快九点时,车子驶入熟悉的市区街道。
周末夜晚的街道,车流比工作日稀疏不少。
周延川开着车,看着两旁掠过的熟悉街景,便利店、小吃店、灯火通明的商场……心里那股从离开度假村就开始堆积的不安和忐忑,越来越明显。
三天了。
整整三天。
宋云舒生了,孩子生了,他当爸爸了。
可这三天,除了那条干巴巴的回复,他连一个电话都没主动打过去。
不是完全不想打,是不知道打过去该说什么。
道歉?显得突兀又虚伪。
解释?那些理由在寂静的深夜里,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或者,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像往常一样询问情况?他连孩子具体哪天几点生的,都没问清楚。
周延川烦躁地松开一点领口,虽然穿着休闲T恤,却觉得有些透不过气。
车子拐进居住的小区,滑入地下车库。
他停好车,拎着那个不大的行李箱下车,走进电梯。
电梯镜面光洁,映出他此刻的模样——脸上带着熬夜和酒精残留的疲惫,眼睛里有些血丝,身上穿的还是团建第一天那件浅灰色T恤,领口有些汗渍和不起眼的褶皱。
他下意识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不断跳动。
“叮”一声,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周延川拎着箱子走出来,走廊里感应灯应声而亮,照着他走到家门口。
他从裤兜里掏出钥匙,金属钥匙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咔哒。”
门锁打开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推开家门。
然后,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彻底愣在了门口,一步也迈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