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8月下旬,南昌街头仍带着暑气。江西省政府大楼里,一场看似普通的谈判正在进行,主谈代表中,一位身着长衫的中年人举止儒雅,引人侧目。此人名叫肖纯锦,时任江西省农业厅长。几小时后,国共双方就武功山游击区问题达成暂时妥协。若无外人提醒,很少有人知道,这份文字后面暗藏着一次生死攸关的护佑——陈毅和手下数千名新四军指战员因此得以喘息。
那一次谈判结束当晚,陈毅悄悄离开驻地,赶往郊外的一处民居向主人道谢。院门半掩,灯火昏黄,主人正是肖纯锦。两人握手的瞬间,短短一句“多谢先生相助”,分量却极沉。此后一段时间,肖纯锦夫妇又屡次冒险,为新四军送去情报、筹措军粮。皖南事变后,粮秣最紧迫,新四军粮仓近乎见底。江西督导粮食生产委员会主委的职务,让肖纯锦可以调用存粮。他顶着巨压,亲赴浮梁、婺源、德兴三地,夜间押船逆流北上,将一批批稻谷悄悄送到九江,再转运安庆。那是生命线。

历史的洪流流向1949,新中国在隆隆礼炮中诞生。大幕落下,本应功过分明,可形势一转,恩人竟被贴上“旧官僚”标签。1953年春,江西基层公安部门在清理潜伏特务名册时翻到肖纯锦往昔的“国民党厅长”身份,定性为重大嫌疑,迅速上报。几道公文飞转,永新县匆匆下达了“立即枪决”的命令。
5月15日清晨,永新县城南荒地,稀疏人群、湿漉土地、灰蒙天色,行刑队已列队。距此千里之外的上海,一场关于城市建设的座谈会正在筹备。陈毅翻阅签到簿,突感不对:“肖纯锦怎么没到?”随行干部答不上来。陈毅皱眉,放下名录,吩咐:“查一查,立刻回报。”
当天下午,肖纯锦的挚友赶赴其上海寓所,见到泣不成声的程孝福。朋友一句“老肖被当反革命抓走”的低语,犹如惊雷传入上海市府。程孝福忍着悲恸奔赴市政府,一路跌跌撞撞。值班员见她神色绝望,直接通报。陈毅放下手中公文,招手让她进来,只问一句:“事情有多急?”“马上就要枪决了!”程孝福哭喊。屋内安静到能听见拨号盘咔咔作响。

电话那端,是江西省委书记陈正人。陈毅语速很快,却保持冷静:“正人同志,肖纯锦不能杀,他对新四军有大功。立即制止,赔礼道歉,护送来沪。”对话不及三分钟,措辞却斩钉截铁。陈正人只回了一句:“马上办。”随即喊来秘书:“给吉安地委打长途,禁止行刑,专人去永新。”执行力决定生死,越快越好。
永新县委的电话骤响时,行刑队已经拉枪机。接线员双手发抖地喊着:“立即停止!”子弹上膛的声音嘎然而止。押解人员还没回过神,省里派来的工作组已带着文件赶至现场。有人舒了口气:“差一分钟,真要酿大错。”肖纯锦被扶下刑台时,草绳仍勒着手腕,脸色苍白,却问的第一句话是:“我是否连累了县里同志?”场面一时无言。
旋即,他被送往吉安。地委书记朱继先备了简单酒饭为其“压惊”。又过几日,省委专员护送肖纯锦夫妇乘火车北上。6月6日黄昏,上海北站月台,陈毅已等候多时。见面无言,先是一抱。随后他让秘书赶紧安排住处,又把复旦大学的任教事宜拍板定下。“学生们需要你。”陈毅语气恳切。肖纯锦点头,神情依旧儒雅,只说:“得以存活,多亏你们。”这一夜,小阁楼里烛火摇曳,旧友相对,沉默胜过千言。

面对干部们的疑虑,上海市委统战部召开专题会议。有人提问:“旧官僚靠得住吗?”也有人提醒:“这位教授当年帮过新四军。”讨论至深夜,最终结论是:既往功劳与现实表现同样重要,复旦政治经济学系急缺资深学者,正好人岗相配。次年,上海市政协补选委员名单中出现了肖纯锦的名字,他继续在学术讲坛上阐述农业经济理论,学生交口称赞。
1953年底,陈毅进京述职。向毛主席汇报上海建设时,顺带提到此事。主席听完微微一笑:“救人者理当得救,这才像共产党。”只这一句,算是最高肯定。

接下来十余年,肖纯锦潜心授课、整理资料,出版《农业经营管理概论》《农村经济结构论》等著作,字里行间仍不忘在战火岁月里淬炼出的民生关怀。1968年寒冬,他病逝于上海华东医院,终年七十六岁。葬礼朴素,来者多为老学生和昔日革命友人。灵堂角落里,一幅挽联凝练:一襟风骨书生气,几度险难报国恩。
回顾此案,外人或许感慨命运无常。事实上,新旧政权更替之际,身份成了最锋利的标签,稍有不慎即万劫不复。所幸关键时刻,一通电话、一句“不能杀”,为历史留住了一个知识分子,也让“功过分明”四字落到实处。值得一提的是,陈毅当年在上海选择亲手为恩师安排职务,并非出于私人情感那么简单,更在于他清楚:共和国的未来离不开各阶层的智慧。枪声容易掩埋真相,制度的理性才是长治久安的根。
如果说战争年代的合作是一种道义,和平时期的保护则是对那份道义的回馈。肖纯锦救过新四军,新中国最终也救回了他。这条命的延续,让课堂多了位循循善诱的先生,也让后来者看到国家对知识分子的另一种尊重。若从这桩往事里要找一条隐秘脉络,那便是“记得住恩情”,不因政权更迭而轻易抹杀曾经的善举。这份信念,于1953年5月的那个急促电话里,被敲击得尤为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