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皇帝上城墙

太极宫寝殿。战鼓声从远处传来，皇帝平静地整理领口。镜子里是一张“灰黄衰老的脸”。他扶着桌子起身，门外两个小内侍正在偷偷哭。他沙哑着嗓子不悦道：“还没亡国呢，你们在哭什么丧？”然后抬手：“扶着朕。”

他问的第一件事，是“外面情形如何了”。小内侍回：“听说城门前还在死战”。

他一步一步走上城墙台阶。守城的韦树、方桐和士兵们“讶然注视着苍老的帝王，垂首避让”。连守将都不知道他会来。“雉堞之间，皇帝居高临下地站着。黄罗伞盖擎出。韦树和方桐一左一右站在他后方，神色担忧。”

他站的地方不是随便哪个角落，是城墙正中间，是所有人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城下。王承鼎先看见的，一脸惊恐：“殿下，您看城楼上！”太子抬头，看见的是“皇帝正临风站在城楼上，病骨支离，宽大的衣袍和须发一起飒飒飘动”。

然后：“战鼓骤然停止。士兵们都愣在了原地。”

一个人，一个病人，压住了一支军队。

二、四段话，从“你可知罪”到“天下共诛之”

皇帝眯起眼，声音沙哑却威严。第一句是审问，不是骂：“暮恂，你可知罪。”

太子怎么接的？他没有跪，没有低头。他强自镇定，拿弟弟当刀使：“阿耶，您属意的好儿子已经弃城逃走了，不知您此刻作何感想？”

皇帝接刀的方式，是把刀锋反手对准他：“朕在想，那弃城而逃的废物，总好过丧心病狂的逆贼！”

太子“被戳中痛处，脸色一沉，咬牙道”：“若非你将我的一切全部夺走，何至于此？！”

皇帝发出一声悲怆的嗤笑：“你年少时，朕教你兵法，是为了让你有朝一日能安邦定国，不是让你剑指长安、搅乱江山的！朕苟活一世，确非圣主。但为人君者，纵使无能，也绝不可引兵锋向本国百姓。而你！陷祖宗基业于兵燹，置数万生民于战火”。

第一层，他把“教兵法”这件事拎出来，等于在说：我教你的东西，你全用反了。

第二层，“朕苟活一世，确非圣主”，他先认了自己的账，不推。

第三层，“纵使无能”四个字，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体面，然后把这条底线扔到儿子脚下：你再无能，也不能踩这条线。

第四层，“陷祖宗基业于兵燹，置数万生民于战火”，排比句压下来，一个字一个字砸。

最后一击，他咳出了血沫。韦树和方桐上前搀扶，那两个“神色担忧”站在他身后的人，这时候才用上。可他浑不在意，指向太子身旁的军队，用尽全身力气：“乱臣贼子！天下共诛之！”

“军队哗然，响起细微的议论声。太子脸上红一道白一道，僵硬地坐在马上，死死握紧了缰绳，马原地踢踏，发出暴躁的嘶鸣。”

他能给的回答只有一句：“退后，另寻时机再攻城。”

退兵了。可老皇帝赢了吗？

他慢慢转身，谢绝了方桐、韦树的搀扶，独自走着。轻声说：“若朕还年轻，便好了。可惜啊，可惜，一切都太迟了。”

城楼上他让人扶，这里他不让人扶了。

然后“眼中的神采渐渐熄灭了，脚步也虚浮起来”，韦树、方桐、城楼上的兵士、临时上阵的学子们一拥而上，在他倒地之前簇拥住了他。手垂了下去。

他死在城楼上。

那时候太子跪在殿中，声泪俱下。皇帝“缓步上前蹲下，看着声泪俱下的太子，为他擦去眼泪”。然后低声问了一句：“恂儿，你指向鱼成安的那把剑，明日，是不是想抵到阿耶的肋下？”

太子怎么反应的？他忽然低低地笑起来，很快变成疯癫的大笑。皇帝“蹙眉起身，退开了几步，望着他的眼神几乎是厌恶”。

从“为他擦眼泪”到“乱臣贼子天下共诛之”，同一对父子，两个站姿。

还有庐陵长公主。她骂太子用的是同一套词：“陷江山于战火，置宗庙于倾危！你个数典忘祖的东西，不配为我暮氏子孙！”她的下场是自刎于尸堆，太子“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径直跨过血淋淋的尸体”。

所以你看，这个家里不止一个人骂过太子。可只有老皇帝这一骂，让军队哗然了。

庐陵用的是祖宗，皇帝用的是“数万生民”。太子可以不在乎祖宗，但他手底下的兵在乎自己的爹娘妻儿。

一个被儿子夺了权、扔在长安等死的老头子，病到走两步路都要人扶，咳血咳到衣襟上，却在全城最慌的时候走上城墙。他上来之前只问了两件事：还没亡国吧？外面怎么样了？

然后他站在雉堞之间，风把袍子和头发吹得飒飒响，对着城下那个要杀他的儿子，先认了自己的错，“朕苟活一世，确非圣主”，再把底线划出来：你再无能，不能引兵锋向本国百姓。

他骂赢了这一场，但他知道自己输了儿子、输了时间、输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