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单位车库里停了辆老奔驰,小十年了,毛病一堆,这次统一报废处理,标价一万二,挂了半个月都没人要。大家都说,这钱买堆废铁,修起来是个无底洞。
我叫老周,在单位开了十几年车,对这老伙计有点感情。更主要的是,我闺女刚考上大学,家里开支紧,我那辆破捷达眼看也要撑不住了。琢磨了好几天,我心一横,找领导磨了磨嘴皮子,最后花一万块,把这辆没人要的“废铁”开回了家。
同事老李笑话我:“老周,你这是捡漏还是捡个爹回来伺候啊?”
我苦笑:“穷人的法子,凑合开呗,总比天天挤公交强。”
车子开起来确实哐当响,但发动机底子还行。我琢磨着自己先整整。第三天周末,我钻进车里,准备把内饰彻底清洁一下,再检查检查线路。当我掀开后排座椅的坐垫时,手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塑料角。
“咦?”我俯下身,伸手去摸索。座椅下的空间里,塞着一个黑色、沾满灰尘的硬质塑料文件袋,用胶带草草地固定在底盘凹槽处,不掀开座椅根本发现不了。我的心跳莫名快了几下,单位旧车,谁在这儿藏东西?
我小心地扯开已经有些脆化的胶带,把文件袋拿了出来。袋子很沉。打开一看,我整个人愣住了。
里面没有文件,而是一捆捆、用银行封条扎好的百元钞票!整整十捆!旁边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的手有些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金摆在眼前。我强迫自己冷静,数了数,十捆,那就是十万。我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已经泛黄,字迹是钢笔写的,很工整:
“建军:
爸没用,没能给你留下什么。这十万块钱,是爸这些年一点点攒下来的干净钱,本想等你结婚时给你添置点家当,撑个面子。没想到我这身体垮得这么快……
钱藏在这里,你妈不知道。她那人心软,耳根子也软,我怕你舅他们来借,最后又落不到你手上。车子单位要处理了,我想来想去,藏这儿最稳妥。你看到这信的时候,爸可能已经不在了。别怪爸用这种法子。
钱不多,但爸的心意。你拿去,好好过日子,娶个贤惠媳妇,别学爸,一辈子窝窝囊囊。密码是你生日。
爸:国富2016年8月”
落款时间,是七年前。我算了算,这车大概就是那时候开始服役渐少,直到彻底闲置的。看着信,我鼻子有点酸。这是一个父亲,在生命最后时刻,用最笨拙又最深沉的方式,给儿子留下的最后一份爱和庇护。
可这钱,怎么还在车里?那个叫“建军”的儿子,一直没发现?车都报废处理了,他难道不知道?还是说……
我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十万块,对我是一笔巨款,能解燃眉之急。女儿学费、家里房贷、把这破奔驰好好修修……但下一刻,信上那句“干净钱”和那个没见到父亲最后心意的“建军”,让我坐立难安。
这钱不能拿。我对自己说。拿了,我一辈子心里都不踏实。
可怎么找到这个“建军”呢?信里只有名字,没有其他信息。我想到车子是单位的,或许人事或老后勤有记录?我试着给单位一位退休的老后勤主任打了电话,拐弯抹角问起当年这辆车的司机。
老主任想了半天:“喔,那辆奔驰啊……最早好像是行政部用的,司机换过几个。你说张国富?有印象,老实巴交一个人,开了好些年车,后来得了癌症,好像没熬多久就走了。唉,可惜了。”
“那他家里情况您还有印象吗?有没有个叫建军的儿子?”
“这就不清楚了……他好像住城东老区那片?具体你得查查旧档案,或者问问当年跟他熟的人。”
线索太模糊。接下来的两天,我一有空就打听,像着了魔。老婆看我心神不宁,问我是不是修车太累。我憋不住了,把这事跟她说了。
她听完也愣住了,看着那十万块钱和信,叹了口气:“老周,这钱是烫手。咱家是难,但不能难在这种钱上。你得找到人家,说不定这笔钱对那孩子现在也很重要。”
连跑带问,我终于通过一位老同事,辗转联系到了张师傅以前的一位邻居。电话里,那位大婶告诉我:“国富的儿子?叫张建军。国富走后没多久,他就去南方打工了,好像混得一般,不怎么回老家。他妈后来跟了闺女住,前两年也走了。”
“那您有他联系方式吗?”
“早没了。不过以前听他说,好像在深圳那边搞装修?”
茫茫人海,找一个失联多年、只知道名字和可能行业的人,太难了。我甚至想过报警,但怎么说?捡到十万现金?程序复杂,而且容易节外生枝。
就在我一筹莫展,甚至有些后悔多事的时候,转机出现了。我侄子玩网络技术厉害,他听了这事,说:“叔,你试试看,有没有可能,这个张建军在网上留下过痕迹?比如,用这个名字在一些行业网站、求职网站注册过?”
我们试着在几个主要的装修行业平台和社交媒体上用“张建军”、“深圳”、“装修”等关键词组合搜索、筛选。经过大半天枯燥的尝试,真的锁定了一个疑似对象。在一个装修接单的平台上,有一个用户叫“建军装修”,登记地点在深圳龙岗,头像是个模糊的侧影。关键是,他在一条很老的、关于家乡的动态下,回复过一句:“想我爸了。”时间正好是六七年前。
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通过平台的内置通讯功能,发了条很长的留言过去,把事情原委、他父亲的名字、藏钱的车子型号单位、以及信里的关键内容都写了进去,为取得信任,我还提到了信里“密码是你生日”这个细节。我说,如果他是张国富师傅的儿子,请务必联系我。
信息发出去,石沉大海。我几乎要放弃了,觉得可能找错了人,或者对方根本不用这个平台了。
一周后,一个深夜,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个广东深圳的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带着浓浓南方口音、有些沙哑的男声,语气充满迟疑和激动:“您……您好,我是张建军。您……您说的那封信,能再念一下最后一句吗?”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存在手机里的信纸照片,缓缓念道:“密码是你生日。”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传来了压抑的、抽鼻子的声音。“是我爸……没错,这是我爸写的……他走的第二天,就是我生日……”他的声音哽咽了,“那辆车……我妈说单位收回去了,我那时候浑,在外地连我爸最后一面都没赶上……回去处理完后事就走了,根本没想起来去车里看看……我以为,我爸什么都没给我留下……我……我对不起他……”
隔着上千公里,我都能感受到电话那头的悔恨与悲伤。我们聊了很久。他这些年过得并不如意,在深圳打工,结了婚又离了,现在一个人承包点小装修活,勉强糊口。他说,这笔钱对他而言,不仅是钱,更是父亲迟到了七年的原谅和嘱托。
我们商量了怎么把这笔钱安全地给他。最终,他提供了一个可靠的银行账户,我分两次,将十万块钱原封不动地转了过去。转账凭证和那封信,我都拍了清晰的照片发给他。
钱转走那天,老婆拍了拍我肩膀:“心里踏实了吧?”
我点点头,看着院子里那辆老奔驰,忽然觉得它不再是一堆哐当作响的废铁。它载过一个父亲沉默如山的心情,也让我这个平凡的普通人,经历了一次关于良知和抉择的考验。
后来,张建军特意给我寄了一面锦旗,地址写到了我单位。单位这下都知道了这事,领导和同事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老李捶了我一拳:“行啊老周,一万块买了辆车,还搭送个先进个人!”
玩笑归玩笑,我心里是真舒坦。我用剩下的积蓄,稍微修了修那辆奔驰,虽然还是老,但开着安心。有时候我闺女坐后座,我会开玩笑说:“丫头,座位底下仔细看看,说不定还有宝藏呢。”
她笑我天真。
但我心里明白,真正的“宝藏”,我早已找到并归还了——那就是无愧于心的坦然,和相信人间温暖的信念。这笔特殊的“捡漏”,让我真切感到:做人清清白白,睡得踏实;心向光明而行,路会更宽。意外之财或许诱人,但靠自己双手踏实挣来的生活和内心那份安稳,才是人生最值得珍藏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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