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95后弟弟最近结婚了,弟媳娘家离弟弟的婚房也就500米左右。
婚礼当天我负责送礼,走进弟媳娘家才发现,她家房子的格局,跟弟弟那套婚房几乎一模一样。
送完礼从小区出来,我心里就冒出一个问题:婚后,弟媳到底会住哪边?
答案很快就出来了。婚礼第三天,弟弟就外出上班,弟媳留在老家休息,这段时间她基本都住在娘家,那套离娘家只有500米的婚房,反倒只是偶尔住一住。
传统意义上的婆家、娘家,好像彻底倒过来了。
在广东有句老话叫“冬大过年”,冬至比春节还重要,按老风俗,出嫁的女儿是不能在娘家过冬至的。
我就借着这个契机问弟弟:“她婚后长期住娘家、偶尔回婚房,你怎么看?”
弟弟的回答挺出乎我意料:“我觉得还好,怎么舒服怎么来就行。”
“那冬至这种节日呢?”我继续问。
他说:“她早就跟我说了,冬至要回乡下老家过,现在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
我还笑着夸了句:“嘿,这挺好,懂事。”
结果弟弟补了一句:“是她奶奶老早就提醒她,冬至一定要回婆家。”
原来,真正守着传统的是她奶奶,是那股还没完全消失的老式力量。
一
弟弟的这句补充,一下子点醒了我:像“冬至要回婆家”这种事,在中国历史上,什么时候需要特意提醒过?放在过去,根本不需要。
为什么?我想到一个词,能让现在的年轻人瞬间看懂过去的婚姻生态。这个词就是——喝农药。
你没看错,我也没写错。现在这个词很冷门,但在我们这代人的童年里,它一点都不陌生,甚至算是个高频词。单是我老家旧屋的邻居,“喝农药”这事就从他们家传出过不止一次。
印象最深的一次,我大概10岁,已经到了能听懂大人秘密、又不会被防备的年纪。那天邻居家门口围了一大堆人,我从旁边阿姨的闲聊里听明白:邻居二婶又喝农药了,原因是跟丈夫吵架,还挨了打。吵架的根源,是她发现常年在外打工的丈夫,在外面有人了。
没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可能会说:不就是出轨吗?受不了就离,自己打工也能活,至于喝农药吗?
这些道理,二婶不是不懂。她是明明懂,却还是走了这条路。因为那个时代的社会逻辑,跟现在完全不同。
看过《平凡的世界》的人都记得,里面有一段特别真实:王彩娥是寡妇,孙玉亭是村里边缘人,两人的事最后竟闹成两个村子的械斗。起决定性作用的,就是背后那套传统婚姻文化。
金俊斌去世后,从法律上讲,王彩娥的婚姻已经自动解除,她早不是金家的人。可在金家眼里,她依然是金家的媳妇,别人碰不得。事情败露后,金俊斌的侄子理直气壮地把她软禁起来;而王彩娥的娘家人,同样理直气壮,立刻带人去要人。一件私人私事,瞬间变成两个家族、两个村子的冲突。
放在更早的年代,甚至还有“浸猪笼”这类更极端的做法。
我们不妨对比一下:如果这事发生在当年的美国,会怎样?《了不起的盖茨比》里,汤姆和情妇公开来往,黛西和盖茨比旧情复燃。最后默特尔死、盖茨比死,汤姆和黛西依旧体面生活,黛西几乎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王彩娥明明已是寡妇,无婚姻在身,只是与人往来,就要承受巨大的舆论与宗族压力;黛西身在婚姻中,却不必为私情付出任何现实代价。
一对比就很清楚:在美国,婚姻更多是两个人的事,出了问题也是内部矛盾;在中国传统社会里,婚姻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很容易变成家族、宗族、村落之间的大事。一旦越界,代价极大。
心理承受不住的,“喝农药”就成了一些女性绝望下的选择,就像当年我的邻居二婶。
也正因为这样,我才更清楚:我那位刚结婚的弟媳,如果面对的是《平凡的世界》那样的婚姻环境,根本不可能拥有现在这样的自由度。
二
从我弟媳的表现就能看出来,现在的婚姻环境,显然比《平凡的世界》那个年代宽松了太多。可这种宽松,究竟是怎么来的?
冬至那天,弟媳愿意回婆家,还是靠她奶奶提醒。整件事里,婆家的声音是缺席的。这种事上,婆家原本最有话语权,可如今连声音都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婆家的分量会变得这么微弱,甚至卑微?
只要你在农村待过,回去看一看就明白。现在农村年轻人想娶个媳妇,太难了。
我老家村里,几十个适龄青年照样娶不上媳妇。他们也不是什么条件差的人,大多模样周正、能说会道。放在二三十年前,这都是挑媳妇的人,如今却成了娶亲困难户。
不止我们村,附近村子大多如此。
很明显,问题不在个人,而在结构。
一方面,女性在婚姻市场里的地位大幅提升;另一方面,男性原本的优势被不断压缩。时间一长,男性在婚姻市场里的优势慢慢流失,最终连社会地位都跟着下降。
也难怪,当年两个村子里出个“王彩娥”,背后还有宗族撑腰。可现在,宗族早就撑不起当年那种气势了。人家一句话,就能把一众人说得抬不起头:连媳妇都讨不到的男人,凭什么管别人的家事?
面对这种现实,再强的宗族也使不上劲——毕竟宗族的底气,本来就是一群能立足、能成家的男人。
如今,就算再封闭的农村,一种新观念也悄悄成型:生男不如生女。
千百年来,生儿子在农村从来都是扬眉吐气的事。可现在,生儿子大概率要愁娶不上媳妇。曾经天生的优势,转眼就成了沉重的负担。一个娶不上媳妇的男人,在农村最让父母抬不起头。
当一个个男人都因为娶亲难而直不起腰,由他们组成的宗族,自然也跟着抬不起头,慢慢式微,慢慢失去力量。宗族力量的式微,婆家声音缺席就在所难免了。
婆家声音缺席,在我们家族里其实就不是从我这个堂弟开始的。我的另一个85后弟弟,结婚之后常年在外面打工,弟媳就常住娘家。我还有一个90后堂弟,也是如此。
为了能让他结上婚,他爸倾尽所有为他买的婚房,婚后三四年,除了养胎那段时间弟媳在那住过一阵子,几乎就没再住过,她带着孩子一直住在娘家。堂弟平常放假回来,干脆也直接住媳妇娘家里。
今年过年前,他们家总动员到堂弟的婚房搞卫生,我婶在我跟前夸张地比划:“厨房灶台的灰尘,这么厚!”她用两个手指头,比划出了一个大概3厘米厚的尺寸。
这个90后堂弟,在此之前一直是我这个新婚95后堂弟的开玩笑对象。90后堂弟每次去媳妇娘家,95后堂弟都会得意地开一句玩笑:“我哥又回娘家了哈。”
玩笑是玩笑,但语气中多少带点对他这个堂哥“夫纲不振”的不满。事实上,到他自己结婚后,他还不如他的90后堂哥。他90后堂哥的婚房,至少还为媳妇养胎发挥过作用;而他自己的婚房,弟媳连养胎都是在娘家。
也就有了我问他之后,他那句“怎么舒服怎么来”。
在主观愿望上,我这个新婚95后堂弟是想“振夫纲”的,也羞于跟他的85后和90后堂哥为伍。但显而易见,在强大的社会趋势面前,他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三
不过我觉得,我这位95后堂弟还算“幸运”,至少他媳妇还有奶奶会提醒她,冬至该回婆家过。想一想,如果没有这个奶奶呢?
00后、10后、20后这些更年轻的一代,他们的婚姻中,大概率是没有这样的奶奶的。可以预见,传统和宗族的力量,在婚姻关系中的分量会日渐式微,甚至彻底消失。
那么,传统婚姻里男方靠宗族撑起来的优势地位,自然会跟着下降。由此引发的,必将是传统婚姻关系中“男尊女卑”秩序的坍塌。所谓的“男女平等”,很有可能会在婚姻关系中率先实现。
在婚姻关系中,女性也将获得前所未有的自由度。像“冬至必须在婆家过”“不能在娘家过年”这类传统规矩,大概率将被彻底打破。传统束缚解除后,在婆家和娘家之间,女性将更加来去自由。随之而来的,必然是婆家和娘家界限的逐渐模糊。
未来,结婚可能真的就是结婚,而不再有嫁与娶的区别。当事情真的到这一步,孩子天然冠夫姓的男方权利,恐怕也将会被彻底颠覆。
当我把这个问题想到这里,心里不免有点侥幸:还好,我几个弟弟这批人的婚姻,虽然遭受了猛烈的冲击,但还不至于面目全非。我这种老古董,虽心有戚戚,但多少还能接受。
四
但到了我儿子这代人,他们的婚姻可能就真的不会再是我们熟悉的样子了。除了宗族等传统力量的坍塌瓦解,还有一个X因素,就是AI的出现。
我儿子七岁,假设他三十岁结婚,还有二十三年。从今年春晚的机器人节目来看,真的很难想象,二十三年后,有了AI加持的机器人,社会会发展到何种程度。
不过至少有一样可以预知:我们人类将空前地从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无论是家务、搬运,还是流水线,人形机器人一定能替代我们人类。这样一来,男女在体力上的差别,可能就不再那么明显了。
在非AI时代,把一台电视机从一楼搬到二楼,这活无论如何都得是男人来做。但在AI时代,这活女人干起来也会轻轻松松。毕竟,给机器人下达一个指令,这件事男女之间没有任何差别。
看到了没?AI将会进一步抬升女性在婚姻里的权重,同时降低男性原本靠体力获得的优势。一升一降之间,男女在婚姻关系中的地位差距将进一步抹平。
真的很难想象,届时婚姻关系将会变成怎样?到那时,人类还会有婚姻吗?会不会用一种类似契约的东西,来取代婚姻?如果连婚姻都变成了毫无人味的契约,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不是也会变得冰冷无比?
这样看,我这个95后的堂弟还算幸运。至少他媳妇,冬至那天还有人提醒她回婆家;至少过年的时候,她还会陪着他回老家乡下,跟大家族一起热热闹闹地过;至少他的孩子,还会跟他一个姓;至少,他们还分得清婆家和娘家。
当这个话题聊到这里,我只能说:珍惜现在吧,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