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修变电站、架电线的生意做到20多个国家,这群人的老家在湖南湘乡。2025年,湘乡老乡在外创办的电力工程相关企业已有60多家,一个内陆小城,走出了一支能远行的工程队伍。
一支能拉到国外干活的队伍,是怎么带起来的?先说一位1999年辞职的老师:她带着七个人去广西架电线,第一年只接到一单。十多年后,队伍带到两千多人,还一路做到了非洲。
这位老师叫蒋运罗,平时爱读书看报。那条农网改造的消息,就是她在1999年的报纸上读到的。
其实在这之前,周围的亲戚朋友就跟她说过,干电力工程有市场,利润也高。那条消息,一下把这件事推到了她眼前:电网要改,工程总得有人去干。
她没先拉起一支几百人的大队伍,七个人就出发了,奔的是正在大搞电网建设的广西。
对刚出门的人来说,第一单首先得按要求干完。学校的工作辞了,人也带出来了,能不能接到下一单,要看第一处工地干得怎么样。工程现场认人的方式很直接:上一件活交得出来,下一件事才有人愿意跟你谈。
第二年,她接到五单;第三年,十单;第四年,十七单。一年一单的队伍,三年后已经能一年接十几单了。
可电力工程不像卖货。货卖得多,多进点货就行;工地多了,就得有好几拨能独立干活的人。老师傅得带新人,带出来的人又得能扛起一段工程。队伍要是一直停在最初那七个人,活再多也吃不下。
蒋运罗在广西干了十多年,施工队伍从七个人,一点点长到了两千多人。队伍大了,就能分开几路人马,同时去接几个地方的活。
她这一趟能出发,背后其实还有湘乡这片土壤。湘乡早就有干这一行的人。
壶天、棋梓这些地方,老一辈很早就靠电力安装吃饭。最初是施工队,出去承接农电安装,亲戚带亲戚,邻居带邻居,一个人学会了,身边的人就知道,又多了一条活路。
今天看输电铁塔,咱们往往只注意它有多高。老一辈先得解决的,是那些又笨又重的家伙怎么立起来。湘乡留下的老照片里,有人工推着绞盘组塔的,也有借着地锚吊起水泥杆的。那时候没有现在这么方便的机器,人得在现场把工具和力气用到点子上。
这行也不是胆子大就能干。看不看得懂要求,知不知道下一步该谁上、用什么工具,能不能跟旁边的人配合好,都得在工地上学。一个师傅带着新人跑过几处活,新人才明白,同样是一根电杆,栽到不同的地形里,麻烦可能完全不一样。
后来,湘乡有了乡镇电力企业。2005年,原来的湘乡送变电企业改制,一批技术员出来创业,有的去了民营企业,原来公司里的大部分人也还在干这一行。一个地方的经验,没有随着一家企业的变化散掉,而是跟着人,分进了更多的队伍里。
所以,蒋运罗看到农网改造的机会时,老家已经有能干这活的人。她要做的,是把人组织起来,带到有工程的地方去。先走出去的人,又把消息、活路和经验带给后面的人,湘乡人的队伍,就这样一支支出发了。
几个人敢凑在一起出门,只是开头。到了工地,让人站得稳的,是一支队伍各司其职,把工程按要求交出来。湘乡人多年干同一门活攒下的配合,比一句「能吃苦」更值钱。
在广西站稳以后,蒋运罗又接下了非洲几内亚的一个输变电项目:要建变电站,还要架一百二十八公里的输电线路。
一百二十八公里的线,不是把电线从这头拖到那头就算完工。沿途要施工,设备要运到,材料要跟上,人也得跟着工程一路往前挪。变电站和线路各干各的,最后还得接得上。
国内干熟了的活,到了国外,还得重新过一遍关。蒋运罗后来回忆,第一次出国没经验,设备材料怎么买、怎么清关、安全怎么保,在这些事上,走了很多弯路。
这几件事,单拎出来都不像架电线,可哪一件都少不了。材料在海关出不来,工人手艺再好也开不了工;设备没到位,下一道工序就得干等着。光算工钱不够,还得把等待、运输、配合这些事都安排好。
去非洲接一个工程,比去隔壁省接活,多出来的就是这一层本事:原来负责把活干完的人,得学会把设备、材料和人一起送到另一个国家,再让整个工地转起来。
这一单做成了,蒋运罗的团队没有停下来。据2023年的报道,此后他们又走向西非、东非、东南亚、大洋洲、南美洲等地的十六个国家。在海外一干十几年,从出口设备,到人手,到原材料,各有专门的人管,慢慢攒成了一支完整的专业团队。业务也不再只是传统的电力施工,光伏、风电都做了起来。
2023年,她说,公司已经在不少国家参与电力项目的设计和施工。那时候,她的公司刚拿下菲律宾一个光伏发电项目的基建合同,正张罗着给人办签证,准备出发。
她说:「我既然干了这行,就一定要坚持走下去。无论困难多大,我都会坚定不移地为全世界的老百姓点亮光亮,我觉得很有成就感。」
湘乡的电力队伍,在国外啃下的硬骨头也不止这一处。进马来西亚的时候,有家湘乡企业接手的第一个项目,就是一个烂尾工程,他们顶着压力,又快又好地把它干完了。
这些变化落到普通工人身上,是什么样子?湘乡有个叫陈耀剑的电力工程人员,他的经历很能说明问题。
陈耀剑1980年出生。上世纪八十年代,他父亲在电力安装企业做餐饮采购,跟着施工队走,他从小耳濡目染。大学毕业后,陈耀剑也进了当地一家电力建设企业,从农电工干起,一个月的收入只有七百元。
七百元的起点,后面接上的是一处处工地,和一样样不断要学的新东西。他一次次去参加技能培训,学技术,2022年11月,拿到了电气高级工程师的职称,工资也跟着水涨船高。他自己说:「参加职业技能培训,不仅提升了技能水平,还取得了中、高级工程师职称,这是我入行时没有想过的事。」
到2025年接受采访时,他已经是工程部经理,管施工方案的审批,把着工程的质量、安全和进度。
这份工作跟刚入行时差别很大。自己会干,要变成判断一整个工程该怎么干:哪一步先做,方案能不能落地,现场进度合不合适,都得有人拍板。这样的人带不出来,施工队工人再多,也很难把复杂的工程接稳。
那次采访的前几天,陈耀剑刚从西藏的项目工地回家过春节。父亲那一代跟着队伍做采购,他这一代到远方管工程。前后两代人,干的活变了,走的路也更远了。
现在的电力施工,早就不全靠肩扛手拉了。湘乡一位从业者讲过,2016年他们在云南楚雄装风力发电机,那个项目已经全用上了机械。年轻的管理人员里,大专以上学历的也多了,他们公司近些年就引进了五十多名大专以上的高校毕业生。
机器替下了一部分重活,对人的要求却没降。设备能吊起来,吊装怎么组织;工程接回来了,方案怎么落实;新人到了工地,怎么让他们把技术和安全要求学明白,都是新的功课。
电力施工有它的规矩:大风、雨雪冰冻超过了作业允许的条件,就得停下来。工程有工期,施工也有必须守住的底线。让一队人平平安安出门、把活干好、再平平安安回家,本来就是接工程的人该算的账。
培训也成了一门日常功课。蒋运罗的企业就组织职工利用空闲时间,练变电站调试,还跟当地的职业学校合作,设了人才培训基地。当地的培训学校里,有多媒体理论教室、实训操作室,还有模拟考试的机房。陈耀剑从农电工走到高级工程师,正好让人看到,这条路上还有往上走的空间。
2025年春天,湘乡的电力装备配套产业园里,除了施工企业,已经有六家设备制造企业、两家培训服务企业和一家检验检测企业。
做工程的人天天用设备,知道哪些东西在现场不好使,哪些配合容易误事;做设备的人要找客户,也想知道工地上到底缺什么。两拨人离得近,谈的就不只是价钱,还能谈东西拿到现场以后该怎么用。
检测又接上了另一头。设备做出来,达不达标,得有人检验。2023年记者去湘乡的检测项目,低压实验室已经在运行,中压实验室还在装设备。从出去给人安装,到家里有人造、有人测,这个地方的人能接的活就多了。
设备找谁买,工人去哪儿学,产品去哪儿测,有些配合在老家就能办好,出门时就多准备了一步。
可生意最后,还是要落到远方的工地上。蒋运罗当年带七个人去广西,面对的是第一张订单;后来去几内亚,面对的是材料怎么过关、队伍怎么落地。路越走越远,接到手里的问题也越来越难。
到2023年,据不完全统计,湘乡的电力企业已经在世界各地承建了一千多项变电站和输变电线路,架起的电力线路有一百多万公里。
从一个县级市走出去,把高压线架到二十多个国家,这件事的分量就在这儿:老乡带出来的是人,一单单工程做出来的,是这群人的本事。